第九章 鯉庭承訓,霜凋夏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單信朗聲大笑:「四叔若連區區一個庶子都駕馭不住,又談何興復門楣,光耀單氏?」

  他收斂笑容,正色道:「單誠終歸是我單氏血脈,非是外人,留在身邊,正好慢慢調教,剪其野心稜角,磨其反骨,教以忠孝之道。若能收為己用,總比便宜外人強上百倍!」

  話雖如此,他心中卻泛起一絲苦澀。

  十年前,萬勝河那場慘烈血戰,因將軍指揮失當,又遭數隻化形大妖突襲,己方氣血軍陣大潰,單家隨軍的正房嫡脈凋零大半,上一輩宿老更是死傷殆盡。

  他這一輩,僅餘長兄、二兄與他三人苦苦支撐。

  次代子弟雖眾,卻不知為何,大多資質平庸,難堪重用,唯長兄嫡子單傑尚算可造之材。

  為防家族數百年基業就此傾頹,不得不從單氏旁支中引入英才。無論如何,同宗同源,血脈相連,總比外人多幾分羈絆,取捨之間,尚有轉圜餘地。

  單信沉聲道:「十五郎,單氏的家業,將來總要交託你手。身為一家之主,上承祖宗基業,下系闔族性命,陰謀詭計也好,堂皇正道也罷,皆是必備手段,一味剛直或一味陰柔,皆難成大事!」

  單傑撇了撇嘴,敷衍應道:「是是是,四叔教誨,侄兒謹記在心。」

  單信見他這副模樣,知他年少氣盛,未能真正聽進去,一時也無可奈何,只嘆道:「孺子可教。」

  這侄兒因得他格外偏愛,故而鋒芒畢露,留在自己身邊,恐難真正磨礪成才。

  「需得給十五郎尋一處歷練之地......」單信暗自思忖。

  克武城所轄的萬勝河堤壩,環境艱苦,且時有兇悍妖物出沒,太過危險,絕非上選。

  二兄所領親軍卯隊,專職守備,倒是個好去處,二兄治軍極嚴,不分親疏,一視同仁,定能好好磨一磨單傑的性子。可惜二兄奉了將軍密令外出,數月未歸,杳無音訊,也不知情形如何。

  思來想去,唯有武德城最為合適。

  武德城地處靈夏、克武交界,乃扼守要衝的堅城要塞,城高池深,妖患難侵,更重要的是,那裡尚有長兄不少舊部,亦可暗中照拂單傑。

  只盼這侄兒能體會長輩一片拳拳苦心,早日曆練成才,也好分擔家族重擔。

  單信微微側首,帶著幾分溺愛,望向身旁的侄兒。

  只見單傑筆直肅立,身形挺拔如松,雄姿英發!

  單信心頭卻掠過一絲異樣。

  這侄兒在自己身邊數年,他深知其性情,最是好動多言,一刻也閒不住,此刻怎會如此沉靜?

  「十五郎?」

  單信喚了一聲,卻未得回應。

  他心念微動,伸掌輕輕按在單傑肩頭。

  就在掌力觸及肩甲的剎那,單傑的身體如泥塑木雕般僵硬,毫無徵兆地直挺挺向後仰倒。

  單信面色陡然大變!

  他長臂一探,一把將單傑攬入懷中。

  單信伸指扣住侄兒腕脈,只覺脈息平穩如常,毫無受傷跡象。

  再低頭一看,單傑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失焦,眼神怔愣茫然,如同失了魂魄。

  單信凝神細察,赫然發現侄兒那放大的瞳孔深處,竟縈繞著一圈極細極微的瑩瑩碧色!

  他乃是精研毒理的高手,豈會不知此是何種徵兆?

  「枕石眠?」

  單信腦中轟然炸響,如遭雷擊!

  再也無法維持往昔那副冷漠從容的姿態,一股滔天怒火裹挾著驚駭,直衝頂門!

  他猛地扭頭,目光森寒如刃,掃向丘下,厲聲怒吼:「單誠何在?」

  ......

  因停駐時日已久,許多甲士已然下馬,忙著給戰馬餵丹飲水。因不知何時啟程,也未敢卸甲,單隊正治軍嚴明,眾軍更不敢交頭接耳,只默默修整隨身軍械。

  單誠按刀徐行,目光沉穩掃過隊列。

  甲士們見他行來,皆無聲抱拳行禮,神色恭謹。

  單誠亦一一鄭重回禮,目光所及,不漏一人。

  偶見甲士因披甲不便,縛緊行軍帶略顯吃力,他便上相助,口中低聲談笑數句,引得那甲士連聲道謝。


  馭心之術,其道有三。

  單誠心中默念此道。

  一者恩德籠絡,二者酷厲威懾,恩威並施自是上上佳策。

  此等施恩,貴在名正言順,若名位不正而妄施恩惠,非但難收人心,反有僭越之嫌,既使受者輕慢無感,亦使上位者猜忌。

  唯有名器在手,權柄在握,方能二者相得,使人敬畏而不疏,懷德而不縱。

  此中分寸,他在四兄身邊經年辦事,耳濡目染,早已揣摩得通透。

  寅隊甲士皆以兜鍪遮掩面容,而單誠僅憑身形步態,便能精準辨出每一人,喚其姓名,道出來歷。

  論軍職,十五郎為寅隊隊副,確在他之上,可論及在寅隊甲士心中的聲望情面,十五郎遠不及他。

  若有朝一日四兄因故不在,這支突騎精銳,他雖不敢言能如指臂使,想來其中大半人馬,當會聽他號令。

  念及於此,單誠嘴角掠過一絲自得。

  當然,他深諳進退之道。

  即便真有那一日,他亦絕不會獨斷專行,至少會將十五郎抬至幕前主事。

  二兄單宏曾親口允諾,只要他好生輔佐十五郎,待二兄攜功歸來,榮升統領之日,必薦他出任卯隊隊正!

  他兄弟單豪,已然在卯隊站穩了腳跟,憑他單誠的手腕,一旦執掌卯隊,再暗中交聯寅隊故舊,屆時他這一支旁系血脈,亦將成為單氏軍伍中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旁支別脈又如何?出身低微又如何?

  單誠胸膛間湧起一股豪氣。

  亂世出英豪!

  他也知曉本分,一直以來,並未對單氏主家有過非分之想,更未動過絲毫異心。

  然則,他目光掃過那些恭敬行禮的甲士,一絲冷意爬上心頭。

  單傑無論智謀韜略,還是臨陣武勇,哪一點及得上自己?

  能輔則輔,若其不堪造就,小宗入繼大宗,亦是古禮!

  兩百年前,他這一支與主家同出一源,如今取而代之,亦是名正言順!

  正當單誠胸中波瀾起伏,暢想前程,謀劃前路之際,高丘之上,突然傳來四兄一聲厲喝。

  那聲音飽含驚怒,滿是他從未聽過的惶急之意。

  單誠心頭一凜,萬千遐想瞬間消散。

  他撒開手中行軍帶,在一眾甲士驚詫莫名的目光中,疾步向高丘奔去。

  眼前景象,卻令單誠心頭劇震。

  只見單傑硬挺挺地躺在地上,面如金紙,唇色青白。

  四兄單信並指如戟,重重點在單傑眉心上,一股濃厚血氣自指尖透入,於單傑眉心處蕩漾開來。

  單誠一眼認出,此是推血過宮之法,乃是軍中活血化瘀、疏通經絡的急救手段。

  而此刻四兄所為,卻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以此法強行拘束單傑腦宮精血,使其不得外流於四肢百骸。

  這......這又是為何?

  單傑因血脈被強行封固,肉眼可見的白色熱流自顱頂嘶嘶冒出,然其胸膛起伏異常平穩,口鼻呼吸悠長。

  只是那雙瞪大的眼眸空洞無神,仿佛魂魄離體,與外界全無感應。

  單誠正待開口詢問,只聽單信冷聲道:「速取枕石眠解藥!」

  他不敢遲疑,連忙探手入腰間皮囊,摸出貼身攜帶的瓷瓶,倒出一枚褐色丹丸,雙手奉上:「四兄!」

  單信一把抓過丹丸,五指用力一捏,丹丸頓成齏粉。

  他張口對著掌中藥粉猛地一吹,褐色粉末如煙似霧,自單傑耳鼻七竅飄入。

  單誠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心頭狂跳如鼓。

  單傑是死是活,本與他無關,甚至單傑一死,他獲益極大!

  可若換位處之,四兄會如何想?

  定會疑心是他這旁支子弟暗中作祟,謀害嫡脈,為己牟利!

  況且,枕石眠之毒及其解藥,向來由他保管,這豈不是鐵證如山?

  單傑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他無論如何也脫不了干係!

  一念及此,單誠只覺一股寒氣直衝天靈。


  他半跪於地,顫聲道:「四兄!枕石眠此毒無藥可解!這丹丸只能延緩毒性發作,不知十五郎因何中此奇毒?還需另想他法才是!」

  單信對此言充耳不聞,只一味將藥粉吹盡,隨即再次搭住單傑腕脈。

  指下脈息依舊平穩,呼吸也無異常,仿佛單傑只是陷入一場深眠。

  只是那雙空洞的眼眸深處,一抹瑩瑩碧色愈發刺目灼人。

  良久,單信嘆息一聲,緩緩鬆開手,將單傑僵直如鐵石的身體平放於地。

  他站起身來,目視遠方亂石灘,淡聲問道:「你可知十五郎緣何中毒?」

  單誠雙膝一軟,跪伏在地,額頭磕在土石之上,顫聲道:「四兄明鑑!單誠蒙主家恩德,方有今日微末之位!若有半分謀害十五郎之心,管教單誠一家老小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

  單信輕笑一聲:「你想到哪裡去了。」

  「你若有這等膽量,我與長兄心甘情願退位讓賢!」

  前半句讓單誠心頭稍松,可後半句那森然殺意,卻又讓他駭得面如土色。

  他趕忙搜腸刮肚,拼命回憶枕石眠的流經去向。

  可反覆思量,唯有今早十五郎從他這裡取走些許,用以對付那名靈夏哨探,除此之外,再無他人動用。

  十五郎一路飯食飲水,皆與寅隊眾軍士同鍋同灶,絕無可能被人單獨下毒。

  單誠心念電轉,愈發覺得此事邪乎。

  誰能有這等手段,在四兄這位用毒高手面前,神不知鬼不覺地下此奇毒?

  他重重磕頭,額角鮮血淋漓,悲聲道:「四兄明鑑!弟實不知啊!」

  單信只負手而立,眺望遠方天際,一言不發。

  單誠見此,更是心膽俱裂,只覺若不有所表現,便要大禍臨頭。

  他爬到單傑身旁,細細檢視一番,喜道:「四兄!依弟觀之,十五郎情況尚好!」

  「方才四兄已施藥延緩枕石眠發作,我等可速速折返,只要請胡道長出手,定能解除此毒!」

  單信神色平靜,道:「無用了。十五郎所中毒量極微,然而施毒者手段高明,那劇毒盡皆盤踞於腦宮神庭穴,已深入骨髓,便是神仙也難以挽回。」

  「誰?」單誠挺直身體,驚怒交加,「誰人如此歹毒!竟敢謀害我單氏嫡脈!弟懇請四兄下令,盡起突騎,追索兇徒,為十五郎報仇雪恨!」

  單信道:「這等精細入微的氣機操縱之法,也唯有修士方能做到。」

  單誠頓時噎住,臉上驚怒化為一片死灰,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單信嘆道:「那人彈指間便能取十五郎性命,卻偏要施此惡法,還刻意延緩劇毒發作,分明有意折磨十五郎。」

  他閉上雙目,喃喃低語道:「十五郎啊十五郎......」

  忽地,他睜開雙眼,大步走回侄兒身旁,俯身蹲下,一手覆上那雙空洞眼眸,一手死死捂住其口鼻。

  「四兄!」單誠驚得退開數步。

  「十五郎五感俱在,卻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生不如死,何必讓他受此折辱?」單信冷冷道。

  掌下,傳來極微弱的嗬嗬聲響。

  單信卻面不改色,繼續施為。

  聲響越來越弱,越來越慢,終至徹底沉寂。

  單信緩緩鬆開手,站起身來,道:「九弟,為十五郎卸甲。屍骸就地焚燒,收斂骨灰,帶回單氏祠堂安葬。」

  言罷,再未看地上屍身一眼,大步走下高丘。

  「事畢後,即刻啟程北上,少將軍託付重任,不可懈怠。」

  單誠跪在原地,冷汗浸透內衫,一陣暖風吹過,背脊卻透骨生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