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亂塵埋骨,風雨重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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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信勒住韁繩,穩穩停駐於一處高丘之上,目如鷹隼,俯視四野。

  身後,兩百名克武突騎肅然列陣,鐵甲映著天光,人馬無聲,唯聞風卷旌旗,獵獵作響。

  眼前是一片亂石灘涂,溝壑如刀劈斧鑿,荊棘荒草糾纏其間,嶙峋怪石間散落著風乾的獸骨,滿目死寂之象。

  一名武士徒步登上高丘,他年約三十,面目方正,頗有儒雅之氣,正是單信的族弟單誠。

  他抖開手中輿圖,行至單信馬側,指著輿圖,道:「四兄,再行三百五十里便是北衛城,周遭塢堡林立,哨探巡梭嚴密,為免旁生枝節,不如繞行此路。」

  單信目光投向遠方那片灘涂,問道:「繞行,需增加路程幾何?」

  單誠手指在輿圖上劃出一道弧線,丈量片刻,抬頭答道:「約六百五十里。此路多經荒僻戈壁,水源匱乏,補給艱難,待越過北衛城一線,再行兩百八十里,便是靈夏軍重兵守備的萬勝河大堤。」

  「將近千里......」單信收回目光,眉頭一皺。

  單誠拱手道:「四兄明鑑,我等重裝突騎兩百眾,想要不被靈夏遊騎察覺,幾乎是痴人說夢。」

  「小弟記得長兄與北衛校尉張慎頗有舊誼,何不前往拜會?張校尉當會看在長兄情面上,容我等行至萬勝河。」

  提及張慎,單信眼中掠過一絲寒芒。

  「你有所不知,自克武軍占據武德城後,便是由張慎出面討要,當年恰是長兄鎮守武德,雙方各不相讓,便約定比武相爭。」

  「最終長兄被張慎重傷,調養數年方得痊癒,昔年那點舊誼,哼,早已風流雲散。」

  念及長兄重傷臥床的慘澹景象,單信喟嘆不已。

  若非長兄在那場比斗中落敗,被迫卸去武德城統領之職,單氏一門,由他與二兄單宏分掌禁衛親軍兩隊正之職,權勢之煊赫,除卻蔡氏,克武城中已無族姓能與單氏比肩!

  張慎那一擊,實是重創了單氏根基。

  單誠卻道:「四兄多慮了,武德城歸屬,自有兩位將軍定奪,豈是我單氏所能置喙?既然當年張慎占了上風,又何必為難我等?」

  單信嘆道:「你思慮周全,卻未能解會為兄深意。若真想窺探靈夏守備虛實,應當派遣密探暗中行事。何須這般興師動眾,惹人注目?」

  「四兄的意思是?」單誠面露困惑。

  單信沉聲道:「我之所以要大費周章,實是做給少將軍看的,若此刻與那張慎勾連,必將前功盡棄。」

  張慎不但位高權重,更是沈肅之的妻弟,身份敏感。

  若與其交往,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首鼠兩端,立場不明。

  屆時一句居心叵測的誣告,就足以讓軍府將他撤職查辦。

  如今長兄傷勢痊癒,正多方奔走,圖謀東山再起。

  以長兄的資歷與抱負,區區隊正之職早已不放在眼裡,便是尋常統領之位,也僅堪入眼。

  長兄真正所求,乃是獨鎮一方的實權要職。

  此刻克武城內諸方勢力明爭暗鬥,他行事更要如履薄冰,萬萬不能授人以柄,壞了長兄重振家聲的大計。

  單誠聞言,思量許久,仍是茫然費解。

  他雖未能參透四兄話中關竅,卻也能猜到此事牽涉高層權爭,只是自己尚未躋身單氏腹心之列,無從知曉這些秘辛。

  「既然如此,」單誠踏前半步,悄聲道:「我等已近靈夏北衛城,姿態做盡,少將軍那裡,想必也能夠交代了。」

  言畢,他探手入懷,自貼身甲冑內里,抽出一張桑皮紙,捧至單信面前,低聲道:「四兄請看此物。」

  單信伸手接過,展開一瞥,訝然道:「這是?」

  單誠答道:「臨行前夕,小弟得知少將軍諭令,不敢怠慢,趁夜潛入軍府秘檔庫,遍翻舊日案卷,方尋得此圖!此乃十年前,靈夏城為請克武軍協同防備,特意遣使送來的一份靈夏大堤守備詳圖!」

  「雖說時過境遷,然此等耗費數十萬民力的工事,其格局當不致有太大改變,此圖稍加潤色,標註些無關痛癢的哨塔、營房,用以應付少將軍當綽綽有餘。」

  單信目光在圖紙上流連片刻,微微頷首:「你有心了。」

  單誠抱拳道:「為四兄分憂效力,弟自當盡心竭力,肝腦塗地!」


  單信將桑皮圖紙遞還單誠,道:「便依你之計,務必謹慎,莫要讓人瞧出破綻。」

  「四兄放心!」單誠接過圖紙,藏回甲冑之內。

  他略作遲疑,又問:「既如此,事機已了,我等是否即刻折返?」

  「繼續行軍。」單信道。

  「這......」單誠疑惑道。

  單信目光掃過突騎隊列,悠悠道:「做戲做足,傳令下去,繞開北衛城,再向北行一段路程。」

  單誠心頭一凜,瞬間明悟,為單信執住韁繩,驚疑道:「莫非軍中有奸細?四兄可知是誰?」

  單信目寒光微閃:「自是知曉。」

  「蔡中石別的本事稀鬆平常,唯獨摻沙子、耍詭計的把戲,倒是玩得爐火純青,眼下未到與他撕破臉皮的時候,些許眼線耳目,且由他去,你我心中明了便是。」

  單誠聽罷,長嘆一聲:「唉!我單氏一族,對將軍忠心耿耿,長兄若能得授參軍這等機要之職,豈不比那碌碌無為的蔡中石更為可靠?」

  單信冷冷一笑:「再忠心的部屬也是外人,這世間終究是血脈兄弟最可靠。」

  單誠何等機敏,知曉四兄是在提點自己,連忙做出虛心受教的姿態。

  單信用馬鞭輕輕敲擊掌心,目視遠方亂石灘涂,問道:「我等一路北上,所見皆是平原廣澤,水草也算豐美。為何不出百餘里,景物變化如此突兀?」

  單誠答道:「回四兄,數十年前,萬勝河大堤尚未築成,常有決堤泛濫之患,洪水裹挾泥沙,年復一年沖刷淤積,終成此片鹽鹼荒灘。」

  「當其時,妖物又大舉南犯,順著洪流決口洶湧而下,靈夏軍為保家園,便在此地與妖物決戰,四兄腳下這座高丘,正是昔日靈夏中軍帥旗矗立之地。」

  單信見他有問必答,言之有物,顯然下過苦功,說道:「九弟博聞強記,文武兼備,不枉為兄一番栽培。」

  單誠翻身拜倒,顫聲道:「四兄提攜舉薦之恩,弟永世不敢或忘!四兄但有驅使,無論刀山火海,弟萬死不辭!」

  另一邊,單傑自覺在人前失了顏面,一路鬱鬱不樂,只顧垂首策馬。

  他翻身躍下馬背,從鞍側摘下水囊,給戰馬餵了幾口清水,又自腰間摸索出兩枚血藥,胡亂塞入戰馬口中。

  克武親軍突騎,人馬俱甲,戰馬負擔極重,若無血藥補益元氣,萬難連續疾馳數百里遠。

  不多時,那戰馬體內氣血奔涌,噴出兩道滾熱鼻息,搖頭擺尾,顯得精神抖擻,垂首蹭了蹭單傑的臂甲。

  單傑見這畜牲得了好處便知討好主人,心頭鬱氣也消散不少。

  目光一掃,正好瞥見單誠塌腰躬背,湊在四叔面前,嘀嘀咕咕,狀極謙卑。

  單傑胸中邪火竄起,不用想也知,此人定在巧言令色,逢迎四叔。

  他平生最是鄙夷這等諂媚小人!

  怒意沖頂之下,也顧不得戰馬服完血藥,氣血尚未平復,翻身上鞍,猛一揚鞭,狠狠一夾馬腹,向著高丘衝去。

  眨眼間,人馬已奔至高丘。

  單傑勒馬急停,馬鞭毫不客氣地直指單誠,喝道:「單誠!廢話說夠了沒有?速速退下!我與四叔有要事相商!」

  單誠絲毫不惱,站起身來,對著單信又是一禮,便欲告退。

  單信正在籠絡人心,豈料被這莽撞侄兒橫插一槓,壞了氣氛,面色一沉,對著單傑斥道:「放肆!『單誠』二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單傑撇了撇嘴,他素知四叔這等老一輩人物,最是看重宗族禮法、尊卑上下。

  此刻見四叔聲色俱厲,心知若不服軟,必受家法嚴懲。

  若讓他當眾脫衣,受那鞭笞之刑,往後寅隊之中,便真是顏面掃地,再無立足之地了。

  單傑強壓怒火,翻身下馬,對著單誠,咬牙切齒道:「九叔安好,侄兒一時無狀,口不擇言,請九叔見諒。」

  單誠連忙側身避開,道:「十五郎言重了!十五郎不過無心之失,談何見諒?」

  單信冷哼一聲:「九弟莫要縱容他,自家不爭氣,便遷怒於人,如此心性,怎能承繼家業?」

  單傑不敢抬頭,只得唯唯諾諾:「是,侄兒知錯。」

  單誠躬身道:「四兄教訓的是,弟謹記於心,十五郎既有要事上稟,弟先行告退。」


  說罷,走下高丘。

  丘頂之上,唯余叔侄二人。

  單信看著侄兒垂頭喪氣的模樣,語重心長道:「十五郎,眼下族中正值用人之際,不可拘泥於嫡庶出身。」

  「單誠、單豪兩兄弟,天資稟賦俱是不凡,你身為長房嫡子,將來執掌家業,當善用之。」

  單傑抬起頭,梗著脖子道:「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的道理,侄兒自然懂得。單豪胸無城府,性情耿直,尚可一用。」

  「可這單誠!慣會諂上媚下,留他在族中,早晚必成大患!」

  單信聞言,非但不怒,反而讚許道:「你能洞察單誠心術不正,而非一味意氣用事,四叔心中甚慰。」

  單傑擺了擺手,道:「哼,那些個陰謀詭計,彎彎繞繞,侄兒豈會不懂?只是不屑為之罷了!」

  本以為要花費許多唇舌才能說服四叔,卻不料四叔早已心如明鏡。

  他滿心疑惑,忍不住問道:「四叔既知此人包藏禍心,為何還要將他留在身邊,委以重任?一味寬厚待之,只會助長其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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