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巾幗紅顏,逐日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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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夏城往西,數十里外。

  無邊曠野之上,一位妙齡少女跨坐胭脂馬,縱意馳騁,紅衣如火,襯得人如驕陽。

  身後二騎緊追不捨,馬上二女皆作侍女裝束。

  其中一人身材嬌小,面龐圓潤,兩頰猶帶幾分稚氣的嬰兒肥。

  她時而回首後望,時而伸頸遠眺,眼見前方那抹胭脂紅越奔越遠,漸漸隱沒於草浪盡頭,心中更是焦灼難安。

  她急扯身旁女子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曼青姐姐,六姑娘又跑沒影了,咱們快跟上去吧!」

  曼青年約十八九,體態高挑,面容姣好。

  她微搖螓首,沉靜道:「姑娘的胭脂馬跑得快,咱們可追不上。鶯兒莫要擔心,姑娘性子雖急,但心細,見咱們沒跟上,自會回來尋的。」

  鶯兒小臉皺成一團,更加惶急:「曼青姐姐,萬一姑娘丟了,咱們怎麼向夫人交代?你怎麼一點也不著急呢!」

  「姑娘自幼東奔西走慣了,如今更習得神通道術,可不容易丟。」曼青搖頭道。

  「我只怕咱倆丟了,」她舉目四望,眼前唯有茫茫草海,便對鶯兒小聲道,「鶯兒,你可知近來傳聞?不少妖物從深山大澤跑了出來,有的還會飛天遁地呢,專在僻靜地方吃人。」

  鶯兒聽得小臉煞白,身子微顫,幾乎要哭出來:「曼青姐姐,我、我膽子小,你可別嚇我!」

  曼青見她模樣,忍俊不禁,笑道:「你膽子哪裡小了?昨日不是你央求姑娘帶你去西衛城尋你哥哥的嗎?那時膽子可大得很。」

  鶯兒哭喪著小臉:「那是姑娘哄我說的!我、我只是說想哥哥了,可沒說要去找他呀!我哥若知道我瞞著家裡,跑這麼遠去看他,怕不得打斷我的腿!」

  她聲音愈發悽惶:「我聽說西衛城離靈夏一千多里呢!我這輩子都沒走過這麼遠的路,光聽著腿肚子都發軟,哪裡敢讓姑娘帶我做這種事?」

  曼青策馬靠近鶯兒,伸手撫著她有些散亂的髮髻,安慰道:「好了好了,方才是我故意嚇你呢,咱們眼下離靈夏只五六十里,附近常有游擊軍哨騎巡弋,那些妖物除非嫌命長,否則斷不敢靠近,你安心便是。」

  鶯兒這才破涕為笑,忙用胖乎乎的小手抹了抹臉頰上的淚痕。

  「好端端的,鶯兒怎麼又在哭鼻子?」一道清亮如百靈鳥鳴的聲音,從二女身後傳來。

  二人一驚,急急回頭,只見六姑娘不知何時已兜轉馬頭,悄然停在她們身後丈許外。

  這般悄無聲息的靠近,若非瞧見鶯兒抹淚,顯是存了心思要嚇她們一跳。

  鶯兒見六姑娘果然回來尋她們,心中先是一喜,旋即小嘴一癟,哭嘁嘁道:「姑娘可算回來了!玩也玩夠了,咱們快些回城吧,天色眼看就要黑了!」

  六姑娘抬手摘下掛在雙耳上的遮風面紗,露出一張明麗動人的臉龐。

  只見纖眉如黛、秀目流盼,杏臉含春,櫻唇微啟,十分嬌俏。

  她身著一襲緋紅箭袖武服,外罩朱紅團花披風。

  此刻春風乍起,掀起披風一角,更顯她身姿婀娜。

  六姑娘望了望高懸中天的日頭,笑道:「正午剛過,哪裡那麼快天黑,鶯兒久不騎馬,被馬兒顛傻了嗎?」

  鶯兒也仰頭看天,驚疑道:「可我感覺咱們出來都快一整天了!」

  她苦苦哀求:「好姑娘,咱們快回家吧!這茫茫草原,連個人影都瞧不見,怪瘮人的,好生無趣。」

  六姑娘眉梢一揚,手中馬鞭「啪」地一聲虛抽,指向遼闊四野,披風獵獵作響,英姿颯爽:「天地廣闊,萬物逍遙,豈不比困守在那四方庭院中,強上百倍千倍?」

  鶯兒見姑娘興致正濃,眼珠一轉,煞有介事地湊近些,神秘兮兮道:「姑娘有所不知,我聽人說,這附近有妖怪出沒!很多很多妖怪!」

  六姑娘微微一怔:「你聽誰說的?」

  鶯兒支吾道:「都......都這麼說!好多人都在傳呢!」

  六姑娘嬌哼一聲,下巴微抬,傲然道:「有妖怪我也不怕!我剛從陳師那兒學會一門護身法術,等閒妖物,來多少也近不得我身前三尺!」

  鶯兒嘟囔道:「它們近不了姑娘的身,但能近得了我的身呀!」

  她想了想,添油加醋地補充道:「還有呢!聽說還有能飛天的妖怪!真要撞見了,四條腿的馬兒也跑不過,姑娘,你會飛嗎?」


  六姑娘神色一滯,隨即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早晚的事。」

  鶯兒忙道:「那便等姑娘學會騰雲駕霧,咱們再去西衛城也不遲呀!到時姑娘像陳道長一樣,駕起五彩雲霞,帶著我和曼青姐姐一起飛過去!這騎馬才不到一個時辰,我屁股都顛疼了。」

  六姑娘哭笑不得:「那還得幾年呢,總不能不會飛便不出門吧。我靈夏子弟,南行北走,向來是以馬代步。」

  她促狹地眨眨眼,笑道:「鶯兒往後多練練騎馬,等筋骨練開了,習慣了,這屁股自然就不疼了。」

  鶯兒見左說右勸皆無效,急得直向曼青使眼色。

  曼青策馬上前,柔聲道:「姑娘既已打定主意要去西衛城,我和鶯兒自當追隨左右。」

  鶯兒聽她竟順著姑娘說,急得在馬上連連擺手。

  曼青不慌不忙道:「只是曼青尚有一請,咱們可否走馳道?一來馳道平坦寬闊,馬行其上省力快捷;二來商旅往來,軍士巡守,若真有邪祟生事,彼此間也好有個照應。姑娘神通初成,自然不懼妖物,可我和鶯兒只粗通些拳腳功夫,只怕難擋妖物一擊。」

  六姑娘點頭道:「這話在理,是我思慮不周。」

  她性子爽利,當即揚鞭指向前方,「好,那咱們改走馳道,我瞧那邊地勢略高,馳道應離此不遠,約莫三五里路程,片刻即至!」

  曼青心中微定,又溫言道:「曼青還有一事相請。姑娘的胭脂馬神駿非凡,還請稍稍放慢些腳程,我和鶯兒騎的乃是尋常馬駒,可比不得姑娘的千里良駒。」

  六姑娘從善如流,嬌聲應道:「好好,依你便是。」

  三女遂並轡緩行。

  果然,行不多時,一條筆直寬闊的馳道,隱隱在遠處翠林旁顯露出來。

  六姑娘天性跳脫,不耐這緩轡徐行,眼見馳道在望,心頭一熱,雙腿輕輕一夾馬腹。

  那胭脂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如一團火雲般竄出,風中只留下她清脆的餘音:「我在前面馳道口等你們!」

  鶯兒望著那抹遠去的火紅身影,又忍不住回頭東望,見來時路已隱沒於蒼茫草色中,不禁憂心忡忡道:「曼青姐姐,咱們離靈夏城可是越來越遠了。」

  曼青眼中閃過一絲慧黠,笑道:「鶯兒,你可知我為何勸姑娘改走馳道嗎?」

  鶯兒一臉茫然。

  曼青遙指西面,緩緩道:「循此馳道再走百餘里,便是棲雲渡。那處乃水陸要衝,大河橫亘,水深流急,人馬絕難泅渡。若不想繞遠,唯有通過駐軍查檢,方可踏上河橋。」

  鶯兒眨巴著眼睛,思索片刻,恍然大悟,一拍小手,喜道:「是了是了!我想起來了,夫人曾提起過,九郎君就在棲雲渡任職護軍都尉!」

  她頓時轉憂為喜,嘻嘻笑道:「曼青姐姐神機妙算,想的周到,這下好了,有九郎君做主,定能勸姑娘回家。」

  曼青溫言道:「遇事多用些心思,總能尋到解決法子,光會哭鼻子,可是無用的哦。」

  鶯兒喜上眉梢,連帶屁股上的疼痛也輕了些,得意地一夾馬腹,小馬駒加快了些腳步。

  可她隨即又想到什麼,眉頭一蹙,嘆氣道:「唉,依姑娘的性子,若鐵了心要去,只怕九郎君也攔不住呀?」

  曼青莞爾:「九郎君能勸住姑娘最好,若實在勸不住,也能派護衛隨行,如此一來,路上也安穩得多。總好過咱們三人貿然穿行荒野。」

  鶯兒連連點頭,拍手道:「對極對極!兩害相較,取其輕!」

  曼青見她亂用文辭,失笑道:「傻丫頭,哪有什麼害,你隨姑娘去西衛城,不也能見到你哥哥嗎?正好給他一個驚喜。」

  鶯兒眼睛一亮:「哥哥看到我,只怕是有驚無喜,只要他不怪我偷偷跑出來,我就謝天謝地啦!」

  曼青笑道:「這話從何說起?姑娘前往西衛城,一為散心遊歷,二為探望老爺,你是姑娘的貼身侍女,隨行侍奉,再正當不過。」

  鶯兒頓時如釋重負:「對哦!對哦!是這麼個理兒!」

  最後一絲憂慮盡去,想到不久便能見到闊別經年的兄長,鶯兒心中只剩歡喜。

  她學著六姑娘的模樣,小心翼翼地一夾馬腹,朝著那松柏掩映的青石馳道,輕快地小跑過去。

  臨近棲雲渡的馳道與別處大不相同。


  數百里路途,盡以厚重青石鋪就,堅固異常。

  此道不僅直抵靈夏城,便於大隊騎軍疾馳,更與棲雲渡所處地理息息相關。

  棲雲渡乃數條水脈交匯之地,東西南北水道縱橫,四通八達,往來商旅雲集,各路軍需驛站林立,無數軍民物資,皆於此中轉集散。

  棲雲渡治所設於江心小洲,兩座河橋勾連兩岸及洲上。

  然河橋承載有限,沉重物資多賴渡船轉運,軍需自然優先,商旅便常因等待曠日持久而煩擾。

  為圖便利,商賈們乾脆在馳道旁的空曠處,自發聚集成一座昌盛非凡的集市,方便就地交易。

  渡口之畔,景象蔚為壯觀。

  千帆泊岸,桅杆如林,密匝匝壓得江面似也低垂;岸上人潮洶湧,萬頭攢動,車擔絡繹不絕,各色貨物堆疊如山。

  夕陽漸沉,集市非但沒有散去,反倒愈發繁榮興旺。

  鼎沸市聲喧騰入雲,小販的吆喝聲、叫賣聲,雙方激烈的議價爭吵聲,匯成一片嘈雜喧響,連江流洶湧的轟鳴聲也蓋了過去。

  馳道雖便於趕路,卻遠不及野外生機盎然有趣。

  三女正值青春年少,天性愛玩,一路疾行早已百無聊賴,乍然見到如此熱鬧的集市,分別牽著馬,盡情遊逛起來。

  貨攤琳琅,包羅萬象。

  小處可見針頭線腦、竹篾藤器、繡帕彩線;大處堆疊著犁鏵鐵鋤、成捆木料,更有整根原木,如蛟橫臥岸邊。

  日用雜物、山貨水鮮、粗陶細布,林林總總,雜陳於攤棚舟楫之間,包羅市井百工日常所需。

  靈夏城雖也有市坊瓦肆,但官署治理極嚴,商家須按各類條文,規規矩矩經營,門面也要打理得一絲不苟,更不得肆意喧譁,遠沒有這市集撲面而來的人間煙火氣。

  六姑娘興致高昂,一雙妙目流轉,遇見心儀物事,便示意曼青買下。

  她自詡本領高強,比正職都尉猶勝幾分,更有巾幗不讓鬚眉之志。

  無奈家門規矩,女子不得隨意拋頭露面,常恨一身本領無用武之地。

  此行前往西衛城探望爹爹,便是希冀爹爹能為她謀一份軍中實職,自然要多備些合心意的見面禮。

  曼青心細,出門前便隨身攜帶了厚厚一疊銀票。

  凡六姑娘目光稍駐的物事,她便毫不猶豫上前付錢。

  只逛了集市小小一角,三匹坐騎身上已是大包小包,掛得滿滿當當,幾乎不堪重負。

  曼青見狀,乾脆尋見一位馬商,一口氣買下十匹健壯馱馬並配套車架,又僱傭了老練的車把式。

  一行人立時變得浩蕩起來。

  商家們見來了出手闊綽的大主顧,紛紛熱情圍攏,極力推薦自家貨品。

  六姑娘興之所至,想著既已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多買些,好讓西衛城軍民都能雨露均沾,人人得一份禮物。

  十輛新購的馱馬車,轉眼間便被各色貨物填滿。

  最後一輛車上,裝的是一整車珍稀木料。

  據商家所言,以此木打造的居家器皿,長者居其間,可延年益壽。

  六姑娘聞聽「延年益壽」四字,爽快拍板買下。

  曼青閱歷頗豐,自能識破其中玄虛,但見姑娘一片拳拳孝心,正自歡喜,她只微微一笑,並未點破。

  及至日頭偏西,三女才興高采烈地行至集市出口。

  身後跟著浩浩蕩蕩二十輛馱馬車,聲勢頗為壯觀。

  沾六姑娘的光,曼青與鶯兒也各自選了許多心儀禮品,臉上俱是喜色。

  三人美滋滋地檢點此行收穫。

  鶯兒望著長長的車隊,「哎呀」一聲,想起一事,憂道:「姑娘買了整整二十大車的禮物,若河橋走不得,便須渡船轉運,那可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去了!」

  六姑娘渾不在意:「咱們買的東西看著多,可大多是輕巧玩意兒,分量有限,定能走河橋。唯獨最後一車木料稍重些,大不了先留在岸上,托人照看著,待渡船空暇時,再運過岸便是。」

  鶯兒心思一轉,暗忖買了這許多禮物,西衛城是非去不可了,便嘻嘻笑道:「姑娘,你忘了嗎?九郎君正是這棲雲渡的護軍都尉,調幾艘渡船而已,只一句話的事。」


  六姑娘卻白了她一眼,道:「渡船乃是公器,首要之責是運送軍需輜重,豈能因私調用?一車木料而已,實在運不了,大不了扔進河裡,也絕不能壞了規矩。」

  鶯兒吐了吐舌頭,乖巧認錯:「鶯兒知錯。」

  她知道姑娘心意,眼珠一轉,挑起大拇指,由衷贊道:「姑娘高風亮節,真乃巾幗英豪!老爺念及姑娘一片赤誠,定會答允姑娘出仕。」

  六姑娘聽了,撫著胭脂馬那火紅如緞的鬃毛,目光望向滔滔江水,幽幽一嘆:「但願吧。」

  素日開朗明媚的容顏,此刻卻籠上了一層淡淡郁色。

  曼青在一旁瞧著,微感不忍。

  姑娘甚少露出這般情態,顯然對心中所求極為看重。

  她正待溫言寬慰,卻見六姑娘臉上鬱郁之色如雲煙般散去,又恢復了往常的活潑模樣。

  「好啦!天色不早,」六姑娘揚聲道,「咱們快去尋駐軍查檢貨物,也好早些啟程過河!」

  三女便牽馬引車,準備離開集市。

  忽地,遠處猛地傳來一陣密集如雨、沉重似雷的鐵蹄叩擊之聲!

  那聲音狂暴酷烈,驟然撕裂集市上空的喧囂。

  眾人驚詫望去,只見數百重甲鐵騎,宛如一股黑色洪流,裹挾遮天蔽日的煙塵,奔涌而至!

  臨近集市,鐵騎倏地分流,動作迅捷劃一,排成數列,將集市四座出入口圍得水泄不通。

  那一身身烏青冷硬的鎧甲,在午後熾陽的映照下,反射著刺目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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