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停雲落月,萬里逐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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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語有云「望山走倒馬」,那雲霧繚繞、雄渾磅礴的連綿山影,看似近在眼前,實則窮盡一生也難以企及。

  一行數十餘騎,自莽莽群山間奔騰而出,腳下崎嶇山路漸少,眼前豁然開朗,展現出一片廣袤原野。

  行未幾許,眾人舉目眺望,但見水草豐茂蔥蘢,牧人悠然自得,牛羊成群結隊,一條寬闊平坦的馳道宛如巨龍蜿蜒,綿延出數百里之遙。

  數十騎皆勁裝束帶,腰懸短刀,背負長弓,他們在馳道上疾奔如電,身後草木搖曳,牛羊似影,飛速向後退去。

  幾條馳道交匯處,一座周長數里的方城隱隱在望,正是連接各軍堡的集市驛站。

  騎隊輕捷如飛,自北門馳入。

  方城之中,行旅摩肩擦踵,人流如織涌動。

  各式旗幟迎風招展,既有軍旗獵獵,又有民旗飄飄,往來車馬絡繹不絕,正忙著轉運各類物資,然一切皆有條不紊,未見絲毫雜亂。

  原本熙熙攘攘的北門,瞧見這隊輕騎疾馳而來,商旅行人紛紛脫帽致意,執勤輔兵整齊劃一地行禮,眾人不約而同地讓開通路。

  騎隊為首的是一位中年漢子,他身形清瘦,面色蠟黃,唯有雙目精光四射,炯炯有神。

  中年漢子十分謙遜,無論面對商旅行人,還是軍士輔兵,皆一一抱拳回禮。

  他雖擁有城內騎馬的特權,但此刻並無緊急軍務在身,且北門人流密集,為防馬匹受驚踏傷行人,當即翻身下馬,執韁步行。

  身後部屬紛紛效仿。

  一位正在北門監察物資調度的驛吏見此情形,趕忙上前,為中年漢子牽住韁繩,笑著問道:「戴巡尉此番巡行可還順遂?」

  戴巡尉未答,身後一名年輕隨從應聲而出,自懷中掏出一份火漆封好的奏報,遞給那名驛吏。

  「紀從事,」戴巡尉肅聲道,「此奏報中記述有流竄妖物的蹤跡,煩請速速遣人將奏報傳遞軍府,好讓正軍早日入山清剿,遲則生變,切不可延誤!」

  紀從事雙手鄭重接過奏報,小心收起,拱手道:「卑職領命!」

  他即刻召來一名文吏,二人一同驗合火漆,確認無誤後,當面蓋印簽契,文吏隨即懷揣奏報,匆匆趕往軍驛所。

  不多時,一名驛卒快馬加鞭,自東門馳出,直奔靈夏城而去。

  戴巡尉想起數日前曾接到的傳書示警,便開口問道:「你家驛丞可好?」

  「驛丞大人只受了些輕傷,現已大好,」紀從事答道,「幸得貴人相助,大人方能有驚無險,逃過一劫,否則當真兇多吉少。」

  妖物大部雖已北遁,但仍有不少餘孽散落山林。

  河南之地,廣袤遼闊,靈夏城兵力有限,一時難以剿滅乾淨。

  出門執行公務,遭遇妖物襲擊,也是常有的事,這位昔日同袍既無性命之憂,戴巡尉倒也未太過在意。

  「對了,」紀從事抬手一拍腦門:「我家驛丞事先有過交代,若巡尉歸來,務必請您往官署一行,大人有要事與您相商。」

  戴巡尉謝絕了紀從事引路之請。

  行至城中央,自有僕役前來接引馬匹,牽往軍馬場照料。

  他吩咐部屬返回館舍歇息,只帶著那名年輕親隨,徒步前往官署。

  官署規模不大,面闊五間,進深三間,青磚灰瓦,屋脊平直,透著簡樸古拙之氣。

  門前,一對齊腰石獅靜靜蹲守,雕工簡約,姿態低伏而隱有威嚴,石身久經風霜,稜角已然磨圓。

  門房見戴巡尉前來,知曉這位是自家老爺的熟識,一邊躬身行禮,請他入內,一邊遣人前去通稟。

  戴巡尉穿過官署大門,踏過鋪著青石的庭院,石縫間偶見雜草冒頭。

  未行幾步,便有一名大腹便便、體態肥胖的中年人,笑面可掬地自正堂迎出。

  只見他額頭纏著紗布,隱隱透出血跡,斜著肩,塌著腰,走路一瘸一拐,姿態頗為滑稽。

  「哎呀呀,戴兄此次遠行巡察,十日不歸,擔心的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那中年人嚷嚷道,「今日見戴兄安然無恙,我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戴巡尉尚未搭話,身後那名親隨卻哈哈大笑起來:「我看丁叔睡眼惺忪,分明是午睡方醒。再看您這肚子,好似比十日前更見圓潤,哪裡像寢食難安的模樣?」


  「雖說丁叔頭破血流的,可這精神頭兒倒是一如既往的健旺,看來您寶刀未老,遇上鬼梟那等凶物,竟也能全身而退,侄兒萬分佩服!」

  「好小子!話里話外,句句都在諷刺你丁叔不是?」丁驛丞佯怒,笑罵道,「你小子要是把這牙尖嘴利的功夫,用到修文習武上,也不至於如今還在游擊軍里廝混。」

  「你伯父還想讓我舉薦你進飛龍軍?這事我得好好思量思量。雖說舉賢不避親,可舉薦之人卻要擔連帶責任,萬一你小子不成器,害得我晚節不保,那可如何是好?」

  年輕人趕忙收起嬉笑之色,抱拳道:「丁叔息怒,丁叔息怒!小侄數日不見丁叔,心裡著實想念,一時忘形,只想博丁叔一笑耳。」

  他搶步上前,攙扶住丁驛丞受傷的手臂。

  然而少年心性終是不肯服輸,忍不住挺直腰板,又道:「不過丁叔說我在游擊軍里廝混,小侄可不服!」

  「此番刺探妖物行蹤,侄兒身先士卒,跋山涉水,深入深林。好幾隻融血境的妖猿頭領近在咫尺,我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從容退走,也未打草驚蛇。」

  「妖猿頭領?還近在咫尺?」丁驛丞揶揄道,「那你怎地不敢上去干它一場?要是能斬殺一隻融血境妖物,提著它的腦袋凱旋而歸,哪裡還用得著我舉薦?在正軍里熬上幾年資歷,直接升任都尉也是尋常事!」

  年輕人麵皮微紅,梗著脖子道:「若僅僅是一隻妖猿,我拼了性命也要與它斗上一斗!可恨它們群聚一處,巢穴里更有不下五千族眾!侄兒為大局考量,才不得已退走。」

  丁驛丞聽聞五千之數,面色一變,望向戴巡尉。

  戴巡尉點了點頭。

  丁驛丞抬起另一支手臂,拍了拍年輕人的肩頭,道:「匹夫之勇,不足為勇。戴征,這事你做得對!入了飛龍軍後,在錘鍊體魄之餘,也要多讀書,明事理,知進退。如此文武兼修,方為大才。」

  戴征愣怔片刻,隨即大喜:「多謝丁叔舉薦!侄兒必定奮發圖強,建功立業,絕不讓丁叔丟臉!」

  滿懷激動之下,他攙扶丁驛丞的手不自覺加重了幾分力道,疼得丁驛丞直齜牙咧嘴。

  「小兔崽子!輕著點!你丁叔身上帶著傷呢!」

  戴征慌忙小心翼翼地攙扶著。

  戴巡尉亦含笑上前,三人把臂攜手,一同走進官署大堂。

  堂內光線昏暗,陳設樸素簡約,正中一張褪色榆木公案,筆墨紙硯與簽筒羅列其上,堂下兩側各有三張靠椅。

  丁驛丞側著身子,慢騰騰挪到一張靠椅前坐下,嘴裡嘶嘶抽著涼氣。

  戴巡尉於一旁落座,戴征則垂手侍立。

  「那片亂石堆位置偏僻,也不知被風吹日曬了多少個年頭,」丁驛丞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斜靠在椅背上,長嘆一聲,「我尋思那些石料放著也是浪費,不如搬回來加固城防。誰曾想,嘿,那地方竟成了飛天鬼梟的巢穴!」

  「為了方便運石料,我和民夫騎的都是馱馬,那鬼梟撲來時,馬匹受驚,猛撂蹶子,我一時沒抓緊韁繩,摔了個七葷八素,頭也破了,腿也斷了,真箇狼狽!」

  戴征垂手恭立,目光掃過丁驛丞那一身因傷更顯臃腫的肥肉,忍不住暗自發笑。

  「戴征!」丁驛丞扭過頭,眯眼盯著他,「你小子,在那兒偷笑什麼呢?」

  戴征嚇了一跳,伸手摸了摸嘴角,心中直犯嘀咕,自己臉上可沒露出半點笑意,丁叔是怎麼看出來的?

  「瞧見丁叔受傷,侄兒心裡正難過著呢,哪敢發笑?」他趕忙辯解。

  丁驛丞哼了一聲:「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你丁叔年輕時,在飛龍騎可是數一數二的頂尖哨探!天上飛的、地下爬的,我只要瞥上一眼,公母雌雄立辨!你那點小心思,還想瞞過我這一雙火眼金睛?」

  戴征只得乾笑兩聲。

  「眼下你儘管笑,」丁驛丞冷冷道,「等進了飛龍軍,自有你哭的時候!那裡高手如雲,憑你現在這點三腳貓的功夫,出醜丟人還算小事,要是碰上鬼梟這等凶物,一口被叼了腦袋去,自己丟了性命不說,還要連累一眾同袍!」

  一旦列於正軍,即將直面生死戰場,一味鼓勵縱容,只會害了戴征,丁驛丞必須提前警醒他。

  戴徵收斂笑容,應道:「是!侄兒記下了。」

  「此事也怨我,」戴巡尉道,「那亂石陣距此不過五百餘里,我竟未查到有鬼梟盤踞。」

  「誒,戴兄無需自責!」丁驛丞擺擺手,「我早派人查探過,那附近既沒有山林水澤,也不見飛禽走獸,妖物向來不屑駐留。那群鬼梟怕是近日才在此安了家,也不知打的什麼主意。」

  戴巡尉看著丁驛丞痴肥身形,眉頭一皺,道:「你我退伍不過五年光景,尚在壯年,正該為晚輩做好表率。你卻貪食無度,弄成這般模樣,實是不該。」

  丁驛丞卻滿不在乎,笑道:「咱倆都是戰陣上九死一生闖過來的,能活到今天,那是老天爺開恩,我就好這一口吃的,以往在軍中,處處受約束,如今嘛......」

  「我好吃好喝,也沒耽誤轉運的差事,再說了,」他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那條斷過、如今又添新傷的左腿,「我本就是個瘸子,這回更是傷上加傷,走路都打晃,還談什麼往日英姿?」

  「何況,就算雙腿完好無損,跨上千里駒,難道還能跑得過天上飛的鬼梟?」

  「可惜當時沒帶著床弩,不然,管它什麼飛天鬼梟,爺們兒定將它一個個全釘死在天上!」

  戴巡尉心中一動,問道:「你信中只警示我附近有鬼梟出沒,卻沒提起是如何脫險的。紀從事言你得貴人相助,卻不知是哪位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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