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羽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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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甫懷道人與顧惟清如斷線風箏,被狂暴氣浪裹挾,從高空直直墜落。

  那名黑袍修士,一雙死白空洞的眼眸,仍舊牢牢鎖定二人。

  一股陰寒邪戾的神念如天羅地網,再度籠罩而下。

  甫懷道人只覺神魂如遭冰錐貫穿,周身法力凝滯不動,心頭一凜,指訣連掐,卻驚覺氣海如封,提不起半點法力。

  那撞毀飛舟的修士,同樣身著一襲黑袍,面容隱沒於兜帽陰影之中,只是身形體魄較其同伴更為魁梧壯碩。

  他如影隨形般緊追而至,探出一隻如蒲扇般的巨掌,帶著凌厲勁風,朝著立身未穩的二人抓去。

  生死懸於一線!

  千鈞一髮之際,一位披髮跣足、身著金甲玄袍的威武神將,自虛無縹緲之處,一步踏出!

  神將周身沐浴煌煌金光,背後六桿皂纛玄旗獵獵招展,面相端方,神威凜然不可侵犯!

  金甲神將虛相凝如實質,甫一現身,毫不猶豫地前沖而去,雙臂奮力一擲,六桿玄旗化作六道烏光,攜風雷之勢,直射那魁梧壯漢的面門。

  那名壯漢巋然不動,似對這凌厲一擊毫不在意。

  剎那間,金鐵交鳴之聲炸響雲霄,玄旗接連刺中壯漢面門,炸出一蓬蓬璀璨星火。

  狂暴氣勁四溢開來,然而那壯漢僅頭顱被震得略微後仰,雙腳如生根般般釘在空中,連半步都未能逼退!

  其肉身之強橫,著實令人心駭。

  壯漢受此重擊,似乎微感不適,怔怔立了片刻,喉間發出一聲低沉咆哮,旋即又兇悍地朝二人猛撲過去。

  金甲神將擲出玄旗之後,身形一閃,已然飛至顧惟清身前,金光流轉的臂膀伸展開來,將他穩穩護在懷中。

  值此一瞬,顧惟清識海中那刺骨陰寒頓時消散了大半,神智也隨之清明起來。

  可緊接著,因那壯漢的反震之力,神將周身光華劇烈明滅,身形陡然一虛,旋即如琉璃崩解,星散玉碎,消散無蹤。

  顧惟清心念電轉,瞬間洞徹眼前危局。

  兩名敵手,一黑袍修士擅潛行遁影,攻襲神魂,陰毒詭譎;另一名壯漢身如金石,力大無窮,專司破法毀物,斷他二人遁逃之路。

  如此大費周章,顯然是意圖生擒他二人,若非如此,兩名金丹修士全力出手,任憑其中一人,只需一個照面,便足以取他二人性命。

  可惜這兩名敵手自作聰明,小覷了他顧惟清,更小覷了甫懷道長!

  顧惟清目光一寒,再無半分猶疑,並指如劍,瞬息引動指間那金色符籙!

  下一息,一道銀青交錯、瑰麗絢爛的虹光,自他指間猛然迸射!

  此光並無浩蕩洪流之勢,而是如月魄寒芒般明滅閃爍,帶著一種斷分陰陽、割裂虛空的極致鋒銳,直衝霄漢!

  虹芒所至,無邊天光亦被瞬間絞碎,視線所及,唯餘一片茫茫然、空濛蒙的銀青之色。

  顧惟清強忍雙目刺痛,凝視前方。

  首當其衝者,正是那擅長潛行遁影的黑袍修士。

  他腳下騰起一團陰影,迅速漫捲周身,身形立時虛幻不定,似要從這方天地隱去。

  然而,在斬斷一切、洞察虛妄的「鏤月裁雲」之術面前,無論光暗,皆無所遁形。

  銀青虹光徹照之下,那黑袍修士虛幻的身形,如被釘死在虛空,凝滯僵直,動彈不得。

  銀青虹光如奔星擊電,迅疾掠過他的身影。

  那張枯槁慘灰的臉上,死白的眼珠依舊空洞漠然,仿佛即將到來的毀滅與自己毫無干係。

  另一側,那名壯漢,剛剛震散金甲神將,正欲再次撲來,銀青虹光卻已如天罰降臨。

  他眼中凶光一閃,雙臂交叉護於身前,喉間發出無聲低吼,周身騰起一層厚重晦暗的煞光,筋肉虬結如鐵索,似要硬撼天罰。

  再無金鐵交鳴之音,亦無蓬蓬星火迸濺,唯聞一聲細微至極的輕響,如撕裂一層錦帛。

  黑袍兜帽化作灰燼飄散,隨之露出壯漢真容。

  只見他方口闊鼻,眼如銅鈴,額如鐵壁,眉心赫然生有一支黯淡無光的粗短金角。

  這壯漢竟是一名化形大妖!

  銀青虹光一閃即逝,刺目光芒迅速褪去,微風輕拂,浮雲淡薄,復歸往昔平靜。


  並無血肉橫飛,亦無慘叫哀嚎,一人一妖的身軀,寸寸崩裂、絲絲瓦解,化作細塵微屑,被風一吹,消散無蹤。

  自始至終,他們臉上那空洞無物的表情,未曾有過絲毫變化。

  顧惟清看得分明,此二人氣機固結僵滯,渾身濃濁屍氣,絕非生人。

  「道兵!」他心頭猛地一沉。

  這兩具道兵,皆有金丹境修為,生前道行必然更為高深,其等能施展神通術法,表明尚存一絲靈智未滅,顯然是以生煉之法製成。

  道兵之法流毒甚廣,但能生擒金丹修士,並且成功煉就,究竟是何方勢力所為?

  顧惟清揮去心頭疑雲,縱身一閃,躍至正無力墜落的甫懷道長身前。

  只見甫懷道長面如金紙,氣息奄奄,連睜眼的力氣都已耗盡。

  顧惟清心頭一緊,揮袖盪出一片燦雲,輕輕將他托起,落至一處草木蔥蘢的高丘之上。

  甫懷道人在顧惟清的攙扶下,腳步踉蹌,盤膝端坐下來。

  無論是黑袍修士的陰毒神念,還是那壯漢的蠻橫衝擊,其鋒芒大半衝著甫懷道人而去。

  能在兩名金丹修士重壓之下,仍保有反擊之能,甫懷道人堪稱力挽狂瀾。

  而他不惜燃燒本命精元,掙脫黑袍修士神魂束縛,強召「太歲護神符」,此刻已然油盡燈枯。

  眼見昔日言笑晏晏的溫厚長者生機漸絕,念及授法之恩、半師之誼,顧惟清心中大慟。

  甫懷道人勉力抬起眼皮,嘴角牽起一絲笑意:「少郎......何作此悲色焉?自古人誰無死,唯恐死不得其所。」

  他喘息片刻,氣機愈發微弱,嘆道:「今日去我一命,換得一位少年英才,貧道死而無憾。」

  言罷,舉起那柄素白拂塵,遞向顧惟清:「待少郎抵達玄府,請將這柄拂塵轉交貧道師侄封晉臣。」

  甫懷道人的眼神已開始渙散,思緒也難以為繼。

  可他仍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殷殷囑託:「貧道也無力為少郎分辨是非。切記,莫要對旁人聲張所歷諸事。少郎若得閒暇,煩請往中州空明穹陸一行。」

  「貧道......」

  話音至此,戛然而止。

  甫懷道人闔目垂首,氣息斷絕,胸中最後一口維繫形神的清氣散去,遺骸化作點點瑩潤清光,消逝於茫茫天地間。

  唯余那柄素白如霜的拂塵,靜靜臥於顧惟清掌中。

  高丘蔥蘢,一時寂然。

  顧惟清手持拂塵,極目遠眺,但見長空浩渺,流雲舒捲,此情此景,仿佛亘古未變。

  浩浩青穹在,行道即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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