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歸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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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羽幼蝶捧著兩枚乾坤指環,愛不釋手,輕輕握在掌心,反覆摩挲。

  左右已無要事,顧惟清便為她講解起指環的開闔之法。

  此物畢竟是邪修所遺,為防內藏暗算機關,顧惟清已請甫懷道長先行破除其上禁制,里外皆仔細檢視過。

  兩枚指環之中,並無貴重之物,僅有幾枚色澤駁雜的丹丸,與數卷封皮暗沉的道書。

  顧惟清未多看一眼,抬手便將那些物事化作齏粉。

  此外,尚有一枚靈光黯淡的法符,方一取出,便無火自燃,竄起一縷青煙,眨眼間便焚作灰燼,飄散無蹤。

  甫懷道長在旁看得分明,一眼便認出此是傳訊靈符。

  這靈符在主人身死的那一刻,便已自毀示警,眼下所見,不過是法術消散後殘存的虛影罷了。

  蓋硯舟等人伏誅之事,瞞不過三五日,必將傳出西陵原。

  此事避無可避,甫懷道長只得斂容靜心,運功療傷,只盼早日恢復,好趕回玄府稟明一切,絕不可容那幕後之人再度興風作浪。

  羽幼蝶天資聰慧,悟性極高,顧惟清不過略加點撥,她已領會指環開闔的關竅。

  當下凝神靜氣,將一縷神念探入一枚指環之內。

  「呀!」她輕呼一聲,美眸圓睜,驚奇道,「這裡面足有萬方之闊,只怕連整座積羽峰都裝得下!」

  她思量片刻,將另一枚指環遞向顧惟清,柔聲道:「族中有一枚已是夠用,你出門遠遊,多帶些寶貝,總是穩妥些。」

  顧惟清笑道:「我有玄真玉簡,這枚指環便給阿蠻吧,她整日悶在家裡,怕是早憋壞了,說不定還在抱怨我們出門不帶上她呢。」

  羽幼蝶聞言,不禁莞爾。

  想起阿蠻撅嘴嘟囔的模樣,心中亦是一暖,便將兩枚指環貼身收好。

  她抬起眼眸,正欲說話,卻見顧惟清神采湛然,眉宇間隱有玉光明華流轉。

  尤其那雙眸子,清澈深邃之中精芒微綻,耀得她心馳神搖,幾乎挪不開眼。

  羽幼蝶忽地想起一事,忙問道:「對了,那柄害人的劍呢?」

  顧惟清微微一笑,輕揮衣袖,七絕赤陽劍已然橫陳膝上。

  只聽一聲清越錚鳴,長劍出鞘,剎那間赤芒迸射,映得兩人衣袂鬢髮皆染上一層瑰麗霞光。

  劍脊之上,血線蜿蜒,如凶戾活物遊走。

  羽幼蝶俏臉頓時一白。

  那孟烈山暴亡時,血肉枯竭的慘狀猶在眼前。

  她秀眉緊蹙,臉上滿是憂慮之色:「這等兇器留在身邊,難道不會有危險嗎?」

  憶起顧惟清先前被此劍所傷、命懸一線的場面,不覺渾身輕顫,仍然心有餘悸。

  「福禍相依,世間本無萬全之事。」顧惟清隨手挽了個劍花,赤芒在空中劃出一道圓滿光弧。

  他手腕輕轉,將劍柄遞到羽幼蝶面前,笑道:「你剛才不是還說,出門在外,寶器多多益善?此劍已被我徹底降伏,再無反噬之虞,不信你摸摸看。」

  羽幼蝶素來信他,見他氣定神閒,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下稍安。

  她伸出纖指,輕觸那暗紅劍穗,只覺指尖微熱,並無想像中的刺痛之感。

  這才舒了一口氣,嫣然笑道:「有這把劍在,便遇上築基修士,你也能周旋一二。此番遠行,只要謹慎些,定會平安無事。」

  顧惟清執起她的柔荑,輕輕一吻,溫言道:「安心等我回來,到時給你細說途中見聞。」

  羽幼蝶芳心甜蜜,垂眸應道:「一直等著呢。」

  她依偎在顧惟清肩頭,纖指繞弄著劍穗流蘇,忽地「噗嗤」一笑,打趣道:「你這劍上懸著赤紅穗子,玉笛上又綴著碧綠絛帶,與人動手時兩件齊出,紅綠相映,滿眼生花,旁人怕要笑話你偏愛顯擺,臭美得緊。」

  顧惟清亦笑道:「俗話說『紅配綠,賽狗屁』,同時亮出這兩件東西,確實太過惹眼,我還是收起一件為妙。」

  「胡說!」羽幼蝶輕啐一口,嬌嗔道,「赤色威烈,碧色沖和,二者相得益彰,旁人羨慕都來不及呢。」

  她眸光流轉,接著說道:「印月谷行婚配大禮時,新婿著紅,新婦披綠,這般穿戴才顯得喜慶莊重。常言道『紅男綠女,成雙作對』,不正是這般寓意嘛?」


  話一出口,羽幼蝶便覺失言,一張俏臉霎時紅透,如染晚霞,連耳根頸後都泛起淡淡粉暈。

  她本只為辯說顏色相配,也不知怎麼就牽扯到這般比喻,一時羞赧難當,幾乎要將臉藏進顧惟清衣襟里去。

  佳人情深,顧惟清自是心領意會,一時笑逐顏開,卻又恐她羞澀,趕忙收斂了神色。

  他輕咳一聲,轉開話題,說道:「幼蝶,有件事須與你商議。甫懷道長元氣耗損甚巨,亟需靜養,可道長身負要務,不便久滯西陵原,能否請道長前往積羽峰天池暫住療傷?」

  羽幼蝶正自羞窘無措,聽聞此言,如蒙大赦,連忙抬頭應道:「這是理所應當之事!甫懷道長仁心濟世,為救萬千黎民不惜以身犯險,勞苦功高,能為道長療傷盡一份力,是天池之幸。」

  二人商議片刻,見時辰不早,便一同起身,並肩朝著那煙波澹蕩的湖邊走去。

  甫懷道人正於湖畔閉目調息,周身氣息雖弱卻漸趨平穩。

  待聽聞印月谷有一處靈氣盎然的修行聖地,可助他早日恢復功行,自是喜出望外。

  事不宜遲,三人當即啟行。

  經過半晌調息,甫懷道人已恢復些許法力,御氣騰空當無大礙。

  而羽幼蝶本元之傷未平,不宜強運法力。

  顧惟清右手攬住她的纖腰,左手劍訣一引,周身清光明氣悠悠蕩漾開來。

  只見一團雲霓自足下緩緩升騰,將二人輕輕托起,倏爾化作一抹燦雲,離了這僻靜湖畔,朝著印月谷方向翩然而去。

  甫懷道人拂塵一擺,縱起一道清淨遁光緊隨其後。

  ......

  日上中天,印月谷外。

  顧惟清曾駐足的那片蒼鬱密林間,數萬崇氏族人喧沸如潮,正在埋鍋造飯。

  煙火裊裊騰起,老弱婦孺蹲坐一地,捧著陶碗啜飲稀粥;青壯漢子赤膊揮斧,百年古木轟然倒地,枝椏橫七豎八,滿地狼藉。

  林外空曠處,崇氏軍卒三五成群,雖未披甲執兵,卻個個橫眉立目,與往來巡弋的羽氏輕騎遙遙相對。

  銀甲輕騎胯下駿馬不時昂首長嘶,鐵蹄將滿地殘枝踏得碎屑紛飛,蹄聲隆隆震耳,似是有意炫耀武威。

  更遠處的高坡上,三騎並轡而立。

  羽無鋒端坐於雄健戰馬上,面容沉靜,手裡松松握著馬韁,掃視前方紛亂營寨,沉吟不語。

  其左手邊一豪邁大漢瞪著銅鈴大眼,見崇氏族人將蔥鬱樹林砍伐得七零八落,營帳如毒瘡般在林間蔓延,胸中怒火愈燃愈熾。

  「大兄!」他猛地一扯韁繩,胯下駿馬昂首嘶鳴,「這些腌臢潑才又是立寨又是掘井,莫非要賴在這裡長住不成?」

  右側一中年武士輕撫頜下虬髯,慢吞吞道:「五兄且寬心,幼蝶有言在先,待擊退強敵,崇氏自會歸返盪煬山故地。」

  「哼!」豪邁大漢怒哼一聲,眼中儘是不屑,「一群喪家之犬,連自家巢穴都守不住,反倒要我侄女為其出頭,往日那股囂張氣焰哪去了?如今倒有臉跑來印月谷搖尾乞食!」

  中年武士溫言再勸:「五兄息怒,大局為重啊。」

  「狗屁大局!」大漢瞋目張須,怒喝道,「崇氏暴虐無道,餵飽了這群白眼狼,待他們元氣稍復,定會反咬咱們一口!」

  「五弟,」羽無鋒終於開口,聲音低沉,「稍安勿躁。無論如何,崇氏終是血脈同族,大義當前,往日讎隙,暫且擱下罷。」

  「兄長寬宏大量,只怕崇氏不識好歹,」大漢咬牙道,「待此番劫難度過,必故態復萌,再與我羽氏為難!」

  他雖知大兄所言在理,可想起崇氏累累惡行,胸中怒意翻湧,憤懣難平。

  羽無鋒緩緩道:「崇天厚與其黨羽已在族亂中伏誅,那位新任大巫執晚輩禮親上飛鴻閣,向父親謝恩賠罪。觀其言行,也是識時務、明事理之輩。」

  「其餘崇氏族老,此番遭逢巨變,亦顯伏低認錯、痛改前非之意,咱們總要給人留條生路。歸根到底,盤踞蒼遏山中的妖物,方是我等心頭大患。」

  言罷,他回望遠方群巒,眉峰微皺。

  他心中真正所慮者,乃是幼蝶所言強敵。

  究竟是何方凶邪,能迫得雄踞一方的崇氏倉惶如斯,舉族遠遁?


  幼蝶與少郎君此去迎敵,吉凶未知,願神靈庇佑,二人能誅滅凶頑,平安歸來。

  日影漸斜,三人駐馬遠眺,氣氛沉凝。

  忽地,羽無鋒心有所感,驀地轉頭望向高空,目光瞬間一凝。

  豪邁大漢與中年武士幾乎同時順著他目光望去。

  只見遠天流雲如帛,陡然撕裂一隙!

  兩團流光彩霓自雲隙中噴薄而出,其勢煌煌如日,徑直投向積羽峰頂,須臾間便沒入峰巒雲霧之中。

  這情景三人曾經親見,正是那位少郎君的獨門遁法!

  「成了!」豪邁大漢一拍大腿,震得座下戰馬驚嘶一聲,「果然,幼蝶侄女與少郎君聯手,管他何等強敵,皆如土雞瓦狗,不堪一擊。」

  他胸中積鬱頓消,快意難當,目光掃過崇氏費力搭建的營壘木柵,嗤笑一聲:「看來這些潑才要白忙活一場,也好,趁早收拾包袱,滾回他們的盪煬山去,省得在此礙眼!」

  可轉念一想,崇氏坐享其成,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得回自家山城,怕是要暗自竊喜。

  自己此刻幸災樂禍,反倒顯得無趣。

  羽無鋒緊鎖眉峰,終於緩緩舒展。

  他肅聲言道:「八弟,你留此監守崇氏部眾。五弟,隨我回谷拜見少郎君。」

  二人同聲應諾。

  羽無鋒望著積羽峰頂蒸騰的雲霧,深深吸了口氣,猛地一勒馬首:「走!」

  兩騎捲起滾滾煙塵,如離弦利箭,朝著印月谷大門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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