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指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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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惟清凝視著手中七絕赤陽劍,指尖緩緩划過冰冷的劍脊。

  劍身隱泛赤芒,如凝血,又似暗火,觸手之處寒氣透骨,卻偏偏有一股燒灼之意湧上心頭。

  幸得心湖中那道縹緲靈華相助,他方能穩住心神,鎮壓凶戾劍意,暫使這柄凶兵為己所用。

  此劍以侵伐殺戮著稱於世,劍意深處藏著一股混沌暴戾之氣,絕不會輕易臣服。

  顧惟清深知,那股劍意定在暗中蟄伏,只待他心神稍懈,便會伺機反噬。

  常人若得此劍,必視若燙手山芋,臥榻之側,豈容兇器酣睡?

  可顧惟清從未想過棄劍。

  他於力盡神危、生死一線之際,正是憑藉此劍暴起發難,血濺五步,斬殺築基三重境的強敵。

  劍鋒飲血之時,更反哺來一股灼熱精元,助他衝破桎梏,踏破關隘。

  試問,若無七絕赤陽劍,世間又有幾人能夠做到?

  指下劍身忽然嗡顫,如凶獸低嘯,殺意隱隱升騰。

  顧惟清目中靈華驟閃,掌間雷霆暗涌,如縛鎖,似牢籠,將那蠢蠢欲動的凶戾一寸寸壓回劍中。

  劍鳴漸息,卻猶帶不甘的余顫。

  修行之路,本就是與天爭,與人斗,如臨萬丈深淵,獨行鋼索之上。

  既得殺伐真劍相伴,前路縱荊棘遍野,又何足為懼?

  顧惟清眸光沉凝,深若寒潭,映著劍上流轉的赤芒。

  他便要執此凶兵,於漫漫長生路上,斬開一條獨屬自己的通天之道!

  當七絕赤陽劍鏗然出鞘的剎那,一旁靜觀的甫懷道人只覺神搖魂盪,周身精血如遭烈火烹煮,滾滾沸騰,幾欲破體噴濺!

  他駭然倒退一步。

  此劍凶威他早有耳聞,可持劍的顧惟清不過鍊氣之境,且並無殺意指向自己,按理不該如此狼狽。

  只是他元氣大損,形神俱疲,凶劍之威稍一展露,直接引動體內舊傷,致使氣血逆沖,險些當場失守。

  直至此刻,甫懷道人才真切領略到這柄殺伐真劍的可怖之處。

  此劍之威,不僅僅是張揚外露的暴虐鋒銳,更是一種沉凝如淵、直抵神魂深處的絕滅之意,沛然莫御,令人避無可避。

  可令他百思難解的是,血湮道人身為原主,執掌此劍自是應當;那位東陽掌門,傳聞中亦是殺伐果斷、心硬如鐵的人物,懾服凶劍亦在情理之中。

  可顧惟清修為與那兩位相比,何止天壤之別,這桀驁凶兵為何偏偏願受他驅策?

  凝神看去,但見顧惟清掌心雷光隱隱,如鍛如煉,纏繞劍身。

  那七絕赤陽劍越發溫馴順服,赤芒流轉悠悠,不見半分躁動悖逆。

  甫懷道人默然良久,終是感嘆一聲。

  天地造化玄奇,果然非人力所能揣度。

  眼前這少年與殺劍之間,怕是有一段他尚未窺見的因果機緣。

  他大膽推斷,顧惟清能執掌七絕赤陽劍,應與修為深淺並無干係,根本原因,恐怕在於其心性契合劍意,乃是殺念極重之人!

  此念一起,他憂慮更甚。

  七絕赤陽劍所蘊凶戾劍意,摧敵亦傷己,能於潛移默化間滋養心魔,誘使劍主沉溺於嗜血殺戮而不自知,最終身心俱毀,墜入萬劫不復之境。

  昔年血湮道人鑄成此劍後,便時常狂性大發,肆意屠戮生靈,未過多久便落得神智癲狂、暴斃而亡的下場。

  慘痛前鑒,豈能忘卻?

  復觀眼前,顧惟清正將長劍豎於胸前,目光專注,神采盎然,分明對此劍傾心不已。

  這一幕落在甫懷道人眼中,心頭更加沉重。

  顧惟清似有所感,手中赤芒一斂,將長劍徐徐歸鞘。

  他抬首望向甫懷道長,正色道:「福禍無門,唯人自招,晚輩雖持兇器,然靈台清明,自當時時警醒,持身守正,道長不必憂心。」

  甫懷道人聞其聲,清越悠揚,如擊玉磬,自有坦蕩之氣;再觀其面容,神光內蘊,氣清神正,顯然並非信口妄言的敷衍之辭。

  他暗自思忖,顧少郎心境確有過人之處,且目前所持,僅是赤陽七劍中的一柄,駕馭起來當也輕鬆,劍意對心神的侵染亦是緩慢,暫時無虞大害。


  「晚輩機緣巧合,得此殺劍,然兇器莫測,其中關竅所知寥寥,」顧惟清執劍作禮,「道長見識廣博,還望能不吝賜教,為晚輩解惑釋疑。」

  甫懷道人捋須沉吟片刻,道:「顧少郎既有此問,貧道自當知無不言,只是貧道所知有限,亦難斷其中真偽,少郎姑且聽之。」

  言罷,他便將有關七絕赤陽劍的來歷軼聞、前主舊事,一一道來。

  顧惟清凝神靜聽。

  「此劍來歷蹊蹺,背後藏有諸多隱秘,」甫懷道人面色肅然,殷殷囑咐,「況且懷璧其罪,為防奸邪覬覦,望少郎務必謹慎,莫要輕易將此劍顯露人前。」

  見顧惟清凝眉沉思,似有隱憂,甫懷道人寬慰道:「少郎也無需擔憂承陽宮會搶奪此劍。」

  「尊師周真人在玄府地位尊隆,想必與東府關係匪淺。而東府執掌傅真人素有賢名,斷不會因此為難少郎。」

  頓了頓,接著說道:「少郎既有意入玄府修行,正是一舉兩得。既能得玄府護佑,避去外界紛擾,又可藉此機緣,向傅真人請教七絕赤陽劍的諸般禁忌。」

  「傅真人乃承陽宮鴻烈上真座下大弟子,對此劍的淵源了解,定然遠勝貧道。」

  顧惟清聞言,深深一揖:「多謝道長點撥,晚輩謹記在心。」

  臨下山前,周師曾耳提面命,他自是知曉哪些玄府前輩值得信賴,如今甫懷道人善意指點,他也要承情感恩。

  湖碧天清,風和日暖,鳥鳴花唱,一派靜謐風光。

  顧惟清漫步其間,心怡神悅。

  行至一株繁茂花樹下,卻見羽幼蝶獨自蜷坐於茵茵芳草間。

  她雙臂抱膝,將臉埋入膝頭,雲髻微斜,幾縷青絲垂落耳畔。

  那白皙的俏臉上殘紅未褪,貝齒輕咬櫻唇,纖指絞弄著腰間裙帶,一副心事重重、羞怯難言的模樣。

  顧惟清看在眼裡,心中泛起憐意。

  他悄然走近,俯身坐在羽幼蝶身側。

  羽幼蝶似受驚的小鹿,肩頭輕顫,便要向旁躲閃。

  顧惟清眼疾手快,手臂輕舒,已攬住她秀致的肩頭。

  羽幼蝶掙扎了兩下,未能脫開,終是放棄了,只將身子稍稍側轉,仍不肯抬頭。

  顧惟清也未再唐突,只溫聲道:「都怪那柄破劍,險些壞我道心,還累得幼蝶擔驚受怕。」

  羽幼蝶粉頸低垂,默默不語。

  幾片嫣紅花瓣為清風拂落,輕輕沾在她烏髮與肩頭。

  顧惟清望著遠處湖光,輕輕一笑:「其實,我早已向羽司祭稟明心跡,願與幼蝶結下白首之約,司祭已然應允。說來,我們這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下的姻緣,縱是琴瑟和鳴,也是順應天地綱常、人倫正理,並無不妥。」

  羽幼蝶乍聞此事,芳心劇顫,原本微紅的耳尖瞬間染上艷麗的霞色。

  她囁嚅半晌,聲若蚊蚋,細不可聞:「你......你小聲些,讓人聽見笑話。」

  顧惟清見她羞態,朗聲一笑:「夫唱婦隨,敦睦人倫,此乃天經地義之事,誰敢笑話?」

  話語坦蕩,卻更催得懷中佳人羞澀難當。

  羽幼蝶耳根燙得厲害,舉起粉拳,不輕不重地捶在顧惟清胸前。

  顧惟清垂眸,見她霞飛雙頰,長睫輕顫,溫軟朱唇近在咫尺,心頭不禁又是一盪。

  他深吸一口草木清氣,鎮定心神,將胸中那股翻騰躁動強壓下去。

  待心緒平復,他執起羽幼蝶一隻柔荑。

  少女指尖冰涼,掌心溫軟。

  顧惟清將兩枚物事輕輕放入她膩白的掌中。

  羽幼蝶忽覺手心微涼,垂眸看去,見是兩枚蒼黃古拙的指環。

  指環色澤沉厚,似久經歲月,表面隱有毫光流轉。

  她美眸輕眨,好奇問道:「這是什麼?」

  顧惟清微微一笑:「『壺中納日月,指間藏乾坤』,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儲物之寶。」

  「呀!」羽幼蝶輕呼一聲,驚喜交加。

  她小心捻起其中一枚,湊到眼前細細端詳,訝然道:「竟這般精巧?我還道是類似口袋那般模樣。」

  顧惟清拿起另一枚,在指間轉了轉,笑道:「此類寶物,形制本無定規,全看煉製者的心意與手段。譬如甫懷道長那柄拂塵,銀絲之內亦別有小天地,與此環殊途同歸。」


  儲物之寶也有高下之別,大抵可歸作兩等。

  較為普遍的,多喚作「百寶袋」,不但內蘊有數,對容納之物也多有限礙,靈性過盛者易損,體積龐然者難存。

  使用時還需掐訣念咒,頗為繁瑣。

  而真正的上品,則稱為「乾坤寶囊」,唯有元嬰真人方能煉製,其內自辟一方小天地,非但浩大廣闊,對收納之物幾乎百無禁忌。

  最妙的是,修士心念微動,便可收放自如,如臂使指。

  然而美中不足,乾坤寶囊也有一樁極大弊端。

  倘若百寶袋受損破裂,其中物件不過散落於外,尚可拾回。

  但乾坤寶囊乃是截取天地間一絲微茫界域煉化而成,一旦崩毀,內中諸物便會流散於虛空亂流之中,再難尋覓。

  他贈予羽幼蝶的這兩枚指環,入手溫涼,靈光內蘊,毫無疑問是乾坤寶囊中的精品,定是出自名家之手。

  羽幼蝶滿心歡喜地將指環套在指尖比量,問道:「這是從哪兒得來的?」

  「戰利品。」顧惟清笑道。

  陰山派在北地開宗立派近千年,也算一方豪強,但以其實力底蘊,也遠未奢侈到能為築基弟子標配這等品級的乾坤之寶。

  這兩枚指環,多半是為西陵原此行特意配發,以助那二人收取重要之物。

  如今蓋硯舟與胖道人雙雙殞命,卻白白落在了他的手中。

  另外,顧惟清從孟烈山屍骸所化灰燼中,也尋得了一枚形制古拙的烏沉扳指。

  那扳指非金非木,沉重非常,表面禁制重重,氣機晦澀。

  他疑心此物別有玄虛,未敢輕易探究,暫且將其收入玄真玉簡深處,留待日後修為精進再行處置。

  羽幼蝶不知這些曲折,只滿心珍重地將指環捧在手心。

  當纖指觸及指環內壁時,卻感到一抹未散的濕潤涼意。

  她微微一怔,旋即明白,定是顧惟清知她素愛潔淨,特意在贈寶之前,細細清洗乾淨。

  這細微處的體貼,教她芳心倏地一暖。

  即便這指環是最尋常的飾物,在此時的羽幼蝶眼中,也已成了世間獨一無二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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