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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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緩緩言道:「形勢比人強,有這份大禮在,即便是讓老夫親自下山去取,也不得不為啊。」

  他望著樓閣外密密交織的雨線,沉聲道:「西陵九氏,百萬生民,如今安在?樵、丘、豐三氏已滅,須、應、麻、黎四氏又欲南遷避禍。那陰茫群山瘴戾瀰漫,毒物橫行,四氏族長為何行此不智之舉!」

  言及此處,老者怒氣勃然,咳嗽連連。

  中年人急忙趨前,為老者撫胸順氣,低聲勸慰:「父親息怒,四氏族長離去之時,我印月谷贈予他們許多糧秣牲畜,也算是仁至義盡,歸根結底,這都是妖物肆虐,崇氏威逼所致。」

  老者喘息稍定,恨聲道:「為父只是可憐那十萬黎民!此番南遷,跋涉險惡之地,不知能有幾人倖存?那崇氏欺凌同族,壓迫良善,與禍亂人間的妖物有何分別!」

  中年人沉聲道:「崇天厚喪倫敗行,弒父害民,此等惡徒,日後定遭天譴。」

  「父親稍後還要與那位少郎君共商大事,此刻正該靜心養氣,好生歇息,何必動此無名之火?」

  老者長嘆一聲,眉宇間鬱結難舒:「眼見長夜將盡,曙光初露,卻仍有人昏天黑地,執迷不悟,為父也是激憤難平。」

  他擺了擺手:「罷了,我已無礙,那位少郎君也該到了,你且下山替我迎一迎吧。」

  「兒遵命。」中年人躬身應諾,轉身快步離去。

  老者緩緩倚靠在藤椅里,闔上雙目,眉頭緊鎖。

  程振在信中對這位少郎君推崇備至,極盡讚譽,視其為明壁軍的擎天玉柱。

  可他肩負印月谷十多萬族人的生死,凡事皆需審慎疑慮,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實難心安。

  ......

  顧惟清三人自花竹掩映的小院中策馬而出,迎著濛濛細雨,穿過數條陡坡盤道,不過片刻光景,地勢陡然開闊。

  但見五峰環抱,其狀如屏,拱衛正中一峰,崢嶸矗立,聳然獨尊。山間百道清泉飛瀑,如簾高掛,噴珠濺雪,飛流直瀉。

  山勢迂迴曲折,萬仞高崖之上,依山傍勢,巧借天然,建造有石樓重閣,層台累榭。

  其間以粗大鐵索相連,上臨危岩峭壁,下瞰深壑幽谷,堪稱天地奇絕。

  霧抱峰下,古樸石亭前,中年人已等候多時。

  他見三人翻身下馬,朝石亭走來,便也舉步迎去。

  中年人對著顧惟清抱拳一禮,肅聲道:「少郎君安好,印月谷羽無鋒有禮了。」

  顧惟清拱手還禮,道:「羽司寇客氣,聽程校尉言,羽司寇驍勇善戰,武藝超群,今日一見,果然英武不凡。」

  羽無鋒謙遜一笑:「少郎君謬讚了,在下愧不敢當,家父年邁體弱,行動不便,故而未能親迎,還望少郎君海涵。」

  顧惟清溫聲道:「羽司祭德高望重,身為晚輩,理應前來拜見。」

  羽無鋒側身一讓:「家父正在飛鴻閣恭候少郎君大駕。少郎君,請!」

  言罷,他在前引路,一行人踏上環繞霧抱峰的鐵索棧道,朝著雲霧繚繞的山頂進發。

  棧道緊貼懸崖開鑿而成,僅容兩人並行,需手扶鐵索木欄,步步驚險,危峻異常。

  阿蠻一改跳脫靈動,此刻低眉順眼,亦步亦趨地跟在羽幼蝶身後,大氣也不敢稍喘一口。

  所幸羽無鋒全神貫注地與顧惟清攀談,並未回頭留意她。

  阿蠻悄悄鬆了口氣,扯了扯羽幼蝶的紗袖,對她扮了個鬼臉。

  羽無鋒長年操持印月谷俗務,人情練達,頗善辭令。

  顧惟清則言語溫和,應對得體。

  二人一路交談,氣氛極為融洽。

  「小女阿蠻年幼無知,少郎君卻贈她寶馬,此禮實在過重。」

  羽無鋒向顧惟清再施一禮,鄭重致謝。

  他精於相馬,一眼便看出那驊騮馬血脈純貴,若非身上有傷,只怕比青驄馬還要略勝一籌,實是萬金難求的異種寶駒。

  「千里馬再難得,也需有識主相配,此馬贈予阿蠻姑娘,正是相得益彰,羽司寇無需客氣。」顧惟清笑道。

  羽無鋒連聲稱謝。

  阿蠻跟在後面,將這番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爹爹平日威嚴肅穆,此刻在顧惟清面前,卻談笑風生,神情溫和,仿佛換了個人似得。

  眾人行至半山腰處,印月谷大半景象已盡收眼底。

  「少郎君請看,」羽無鋒手指下方即將合攏的巨大石牆,豪氣干雲,「山谷內環壁壘,皆以夯土碎岩壓實築成,承重地基則是耗費數萬人力,搬挪後山巨岩築就。」

  「壁壘內外,數重工事環環相扣,彼此呼應,堅不可摧。再得精兵守御,妖物一百年也休想逾越分毫!」

  顧惟清目光掃過下方工事,沉吟片刻,緩緩道:「可一味倚仗地利,終非長久之計,稍有差池,便可能萬劫不復。」

  「少郎君所言極是。」羽無鋒聞言,非但未曾介懷,反而面露贊同之色。

  顧惟清見狀,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這位羽司寇性情溫厚,不矜己功,倒是與程振頗為神似。

  「我有一問,若有唐突之處,還望司寇見諒。」

  羽無鋒道:「少郎君但問無妨。」

  「十年前,羽氏民力軍勢遠勝於今,彼時雖無石牆壁壘,但有天險奇峻為屏,那妖物是如何攻入谷內的?」

  羽無鋒長嘆一聲,道:「此事關乎谷中隱情,箇中緣由,家父自會為少郎君解惑。」

  顧惟清輕輕點頭,未再追問。

  踏過最後一截棧道,顧惟清抬眼望去,只見絕壁高處,一座重檐半掛、氣勢恢宏的懸空飛樓赫然入目。

  飛樓以斜插橫樑為骨,巧借青石木柱承托,形若蝶翼,兩翼舒展,翩然欲飛,盡展流麗昭彰之姿。

  歷經風雨侵蝕,飛樓漆彩斑駁,雕飾已舊,仍然難掩其精巧靈妙之真意,反而更添幾分古樸蒼勁之雅韻。

  飛樓靜靜懸於危崖之上,俯瞰蒼茫雲海與深谷幽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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