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合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飛鴻閣前,一名身形消瘦的獨臂老者,臉上洋溢著和煦笑容,靜靜佇立。

  顧惟清快步上前,躬身施禮,恭敬言道:「晚輩顧惟清,拜見羽司祭。」

  羽司祭疾行數步,伸出僅存的右手扶住顧惟清,連聲道:「使不得,使不得!老朽何德何能,怎敢受少郎君如此大禮!」

  顧惟清誠摯言道:「家父在世之時,常懷感念之心,言及若無司祭深明大義、慷慨相助,明壁軍如何能在這萬里西陵原上立足?」

  聽到這番話,羽司祭老淚縱橫,手腳顫抖,難以自持。

  他聲音哽咽,感慨萬千:「將軍如此讚譽,真是讓老朽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一旁的羽無鋒道:「父親,雨濕天寒,少郎君遠道而來,一路風塵,何不請少郎君入閣詳談。」

  「對對對,老朽失態,讓少郎君見笑了。」羽司祭聞言,拭去臉上的淚水,歉然一笑。

  在羽無鋒的攙扶下,羽司祭顫巍巍地引著顧惟清步入飛鴻閣。

  羽幼蝶與阿蠻面面相覷,也默默跟了上去。

  飛鴻閣一樓空間寬敞,青石鋪地,木柱擎天,陳設古樸沉厚,高桌大椅陳列有序,顯然是為商議軍機要事而備。

  眾人步履不停,沿木梯拾階而上。

  二樓景象與一樓迥異。

  只見檁椽間雕樑畫棟,精美絕倫;窗欞間鏤金錯彩,光華熠熠。

  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壁之上,懸掛著十二幅工筆細繪的畫作。

  每幅畫中皆有一隻栩栩如生的幽藍羽蝶,或振翅欲飛,或憩於花蕊,於繽紛繁複的花影間悠遊翩躚,姿態萬千,靈動非凡。

  羽無鋒停下腳步,轉身道:「幼蝶、阿蠻,此刻未過子時,祭神大典尚未落幕,你二人便在此處祈福禳災,尊奉神明吧。」

  羽幼蝶屈膝一福,柔聲應道:「幼蝶遵命。」

  阿蠻本欲跟隨上樓看個熱鬧,但見父親神色鄭重,不敢違拗,只得撅了撅嘴,說道:「女兒遵命。」

  顧惟清則與羽氏父子繼續登階,直抵閣頂。

  閣頂軒敞,八面窗扇洞開,天風浩蕩而入,吹拂衣袂。

  此處高聳入雲,憑欄遠眺,但見群山如黛,在翻湧雲霧中若隱若現。

  視野開闊至極,令人胸襟豁然開朗,仿佛塵間憂慮煩惱皆可拋諸九霄雲外。

  羽司祭憑欄而立,目光投向霧靄蒼茫的遠方,沉聲開口:「昔年,顧將軍統領天兵,平靖西陵原,築造明壁城,鎮壓蒼遏山妖氛,使我西陵九氏萬千生民免受荼毒。將軍對九氏生民,可謂恩同再造。」

  他轉頭看向顧惟清,眼中滿是欣賞:「斯人雖逝,風骨猶存。少郎君紹繼父志,老朽感佩於心,請受老朽一拜!」

  顧惟清眼明手快,未等他膝蓋著地,已穩穩托住,道:「司祭言重了!除妖滅害,扶危濟困,乃明壁軍職責所在,何敢言恩?司祭身為長輩,此禮萬萬不可!」

  羽司祭便不再堅持,單手豎掌施了一禮,歉然道:「今日祭神大典,事務繁忙,未能及時相迎,實乃老朽怠慢,還望少郎君海涵。」

  說話間,他細細端詳顧惟清。

  只見此子風清神朗,氣韻迥異流俗,尤其那雙明眸,澄澈而深邃,燦然如寒夜辰星。

  更難得的是,他周身氣機盡數斂藏,若非自己閱歷深厚,幾乎無從察覺其修為深湛如許。

  這位少郎君,光華蘊於內里,氣息圓融流轉,確是一位修士無疑。

  羽司祭一生閱人無數,此番與顧惟清略作交言,便覺其言談舉止謙遜知禮,分寸得宜。

  雖身懷不凡之能,面上卻不見半分矜傲之色。

  他原可潛藏鋒芒,待兩家正式議事之際再展露手段,以收先聲奪人之效。

  然而這位少郎君行事坦蕩磊落,只遣部屬送來一紙書信,將所求之事和盤托出,無所隱匿,此等胸襟氣度,令他暗暗折服。

  當然,這份坦蕩背後,更透著一股智珠在握、不懼暗流翻覆的從容自信。

  少年老成,措置有方,再輔以一身卓絕修為,羽司祭心中欣賞之意,不覺愈發濃厚。

  他捋著頜下長須,含笑問道:「若老朽未曾記錯,少郎君當已至弱冠之年?」

  顧惟清頷首道:「司祭所言不差,晚輩生於己巳年孟春時節,至今已虛度十八載春秋。」

  「孟春之月,生機萌發,是個吉日良辰啊!羽司祭眼中閃過一絲追憶,「只可惜少郎君出生那日,老朽俗務纏身,未能親赴明壁城飲一杯少郎君的滿月酒,實乃憾事。」

  他話鋒一轉,對身旁的羽無鋒說道:「無鋒,幼蝶應是生於丁卯年花朝時節吧?」

  羽無鋒應聲道:「是。」

  「幼蝶恰好比少郎君年長兩歲,」羽司祭望著顧惟清,笑道:「皆是青春年少,風華正茂的好年紀啊。」

  他目光長遠,深知池小水淺難養大魚,廟小屋窄難容大神。

  如顧惟清這等英秀人物,志向必在四海,豈會甘願困於西陵原這蕞爾之地?

  明壁正軍總共不過千餘人,如今全賴顧惟清一人支撐,若其離去,明壁軍前途堪憂。

  欲安定人心,莫過於以姻親相連。

  「少郎君年歲漸長,也合該考慮終身大事,」羽司祭說著,指了指羽無鋒,大笑道,「老朽在少郎這般年紀時,無鋒已然手持彈弓,四處闖禍矣。」

  顧惟清豈會聽不出羽司祭弦外之音?

  他拱手言道:「綿延子嗣,傳續香火,實乃人子本分,晚輩豈敢忘懷?」

  「然而,世未清平,蒼生猶在倒懸!何以家為?晚輩志在蕩平妖氛,靖安天下,豈敢因身家私事而稍有懈怠?」

  羽司祭濃眉一聳,訝道:「莫非少郎君欲攻破蒼遏山不成?」

  顧惟清朗聲道:「蒼遏山算什麼,有朝一日,我當提劍直指寒朔荒原,將荼毒蒼生的妖類斬盡殺絕!」

  豪言壯語,響徹雲霄,迴蕩在霧抱峰頂,久久不息。

  羽司祭與羽無鋒聞言,悚然動容。

  他們雖不知寒朔荒原是什麼地方,但大致也能猜出一二,想必是世間妖物聚集淵藪、萬妖祖庭之所在!

  顧惟清見羽氏父子震立當場,笑道:「兩位可是以為晚輩不知天高地厚,故而口出狂言?」

  他目光穿透峰頂翻湧卷盪的雲霧,投向那無盡東方,聲音飄渺卻又無比堅定:「我父曾單槍匹馬獨守春陽嶺,我師曾一人一劍蕩平不歸山。」

  顧惟清霍然轉身,眼中神光湛然:「承繼先輩宏志,箕裘不墜,踵事增華,我之志也!」

  羽無鋒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少年豪氣撲面而來,心湖如被巨石投入,洶湧澎湃,難以平復。

  羽司祭卻從顧惟清的話音中捕捉到一絲關鍵,顫聲道:「莫非......莫非周真人......」

  顧惟清微微頷首,道:「周師仍在停雲山中清修。」

  羽司祭頓時肅然起敬,那位周真人可是真正的神仙人物!

  他躬身一禮,恭敬言道:「周真人大恩大德,我西陵九氏早該前往拜謁,只是唯恐驚擾真人修行,這才未敢冒昧造訪。」

  顧惟清抬手虛扶,道:「道法自然,不擾為敬,司祭有心即可,無需掛懷。」

  羽司祭點頭道:「少郎君所言甚是,是老朽執相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