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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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蠻,你少說兩句,沒人會把你當啞巴。你進來吧。」羽幼蝶的聲音自竹樓深處傳出,前半句帶著一絲無奈,後半句則是對顧惟清所說。

  顧惟清依言緩步踏入竹樓。

  屋內窗明几淨,四壁無塵,一隻素雅香爐置於案上,清煙裊裊升起,幽香暗浮,顯是剛點燃不久。

  阿蠻緊跟著跳了進來,小嘴嘰嘰喳喳個不停:「少郎君,少郎君!我的驊騮馬這般神駿,它有名字嗎?」

  顧惟清回頭笑道:「驊騮馬既已歸阿蠻姑娘所有,自該由你為它取個新名字。」

  「對哦,」阿蠻眼眸倏地一亮,她托著小巧的下巴,秀眉微蹙,陷入了苦思:「姐姐的青驄馬叫『清風』,我的驊騮馬該起個什麼名字才威風呢?」

  恰在此時,東側偏屋的素色帷帳被一隻纖纖素手輕輕撩開。

  羽幼蝶款步而出,她目光微垂,輕聲細語道:「竹樓後山有一處天然清池,你若想沐浴,可以去那裡。」

  「有勞羽姑娘費心。」顧惟清微笑致謝。

  羽幼蝶低首垂眸,眼睫在秀目投下淡淡陰影,掩去了眸中神色,她步履未停,朝著院外行去。

  行至門口,她語聲又輕又快,說道:「對了,你換下來的衣衫,可以放在西側偏屋的竹椅上,稍後我讓阿蠻去漿洗。」

  她足尖已踏出竹樓門檻,卻又在荷畔微微一頓,聲音輕柔:「我去霧抱峰尋阿爺。若阿爺不肯相見,你也莫要心急,事緩則圓,總會有轉圜之機。」

  隔著半開的竹門,顧惟清說道:「羽姑娘放心,司祭會見我的。」

  荷風拂過池面,羽幼蝶獨立池畔,衣袂微動。

  她心中暗自思量,如今時局確已不同往日。

  東衛守軍能於一夕之間斬殺萬餘妖物,憑此雷霆手段,當能動搖阿爺心意。

  一念及此,她輕輕點頭,轉身穿過花竹小徑,跨過院門門檻,翻身騎上青驄馬,向著霧抱峰馳去。

  顧惟清自下山以來,已數日未曾沐浴。

  修道之人不染塵埃,體自清淨,然水為萬物之源,自有洗心滌慮之妙用。

  他在清池中沉浸良久,直至神清氣爽,方才換上淨衣,返回竹樓。

  竹樓內一片靜謐。

  羽幼蝶尚未歸來,阿蠻也不見了蹤影。

  顧惟清目光掃向西側偏屋,竹椅上空空如也,想是阿蠻已取走衣衫去清洗了。

  二樓是羽幼蝶閨房,他自是不會擅闖,便轉身走向東側書房,甫一踏入,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書房之內,帷幔輕垂,清雅別致。

  屏風、書案、蒲團、竹榻,一應俱全。

  書案之上,筆墨紙硯、燈尺書冊,皆擺放得井井有條,纖塵不染。

  此地陳設格局,與軍府內廷那素帷廣室一般無二。

  一冊書卷攤開置於案頭,墨跡猶新,顯是主人未及寫完,便匆匆擱筆離去。

  「少郎君,你換好衣裳沒?我可要進來啦!」門外忽地傳來阿蠻的清脆笑語。

  話音未落,竹門已被推開,阿蠻探頭探腦張望,見顧惟清立於書房之中,便笑嘻嘻蹦了進來。

  她定睛細看,只見顧惟清沐浴後,更顯神采煥發,身姿挺拔,唇紅齒白,眉目如畫。

  阿蠻年紀雖小,乍見之下也不由得看得一呆。

  片刻後,她回過神來,面頰微赧,抖了抖手中衣衫,嘖嘖稱奇:「少郎君,你這衣裳是什麼料子?又輕又薄,摸著比我們印月谷上好的銀綃羅還結實呢!」

  顧惟清微微一笑,道:「這衣料是周師自別處所得,我隨意裁了幾件衣裳。」

  說著,他拱手一禮,道:「多謝阿蠻姑娘為我洗衣。」

  阿蠻大咧咧地擺了擺手:「我哪裡會洗衣服,是我姐姐洗的啦!」

  此刻,竹樓之外,羽幼蝶靜靜佇立,雙頰滾燙,如抹胭脂,連耳尖也染上了一層緋紅。

  一路上已千叮萬囑,要阿蠻務必說是自己洗的,誰知這丫頭轉眼便忘得一乾二淨。

  羽幼蝶雙手掩住發燙的臉頰,羞赧難當,一時不敢踏入竹樓。

  良久,待面上紅暈稍褪,她才輕聲喚道:「我阿爺請你去霧抱峰一敘。」


  ......

  霧抱峰巔,飛鴻閣前。

  一位面容蒼老、身形瘦削的老者,背脊挺得筆直,立在懸於峭壁的鐵索棧道之上,靜靜俯瞰著下方的印月谷。

  谷中屋舍儼然,田疇交錯,民生百態盡收他那雙閱盡滄桑的眼底。

  山下祭神大典散去,人群如蟻歸巢,各回各家。

  谷中漸次亮起的盞盞燈火,交織成一幅安寧祥和的畫卷,令他溝壑縱橫的臉上,不由浮現一絲寬慰笑意。

  呼嘯的山風帶著初春的涼意掠過峰頂,綿綿細雨自九天悠然飄落,沾濕了他的衣襟與白髮。

  「春雨貴如油,好雨,好雨啊。」老者欣然嘆道,伸出布滿老繭的右手去接那清涼的雨絲。

  空蕩蕩的左臂袖管,在料峭山風中輕輕飄蕩。

  一旁的威肅中年人見狀,急忙上前一步,扶住老者手臂,問道:「父親冒雨久立,可是心意已決,欲與明壁軍重新締結盟約?」

  老者呵呵一笑,目光望著谷中燈火,悠然道:「我印月谷,何曾撕毀過與明壁軍的盟約?既未毀約,何來重結之說?」

  中年人猶疑道:「可先前......」

  老者抬手止住他話頭,轉身向飛鴻閣內走去,無奈道:「此一時,彼一時。先前明壁軍自顧不暇,我印月谷也是力有不逮,兩家結盟與否,不過虛名,於事何補?」

  他步入閣內,繼續道:「可如今,嘿!長歌一曲,萬妖盡滅!顧將軍後繼有人吶。」

  「何況幼蝶那孩子,多此懇求我與明壁軍共御妖氛。我若一再拒絕,豈非寒了她的心?」

  中年人眉頭緊鎖,沉聲道:「父親,您莫非仍有意將幼蝶許......」

  老者擺了擺手:「此事見了人再議。幼蝶身負羽氏一脈復興之望,老夫豈能捨得她早早離谷?」

  中年人肅然言道:「兒至今不敢相信,那位少郎君,當真僅憑東衛城殘存的兩百餘軍士,便能在一夜之間,盡滅萬餘精銳妖猿?」

  「這世間玄妙,非你等純粹武夫所能盡窺。」老者言道。

  「是,兒受教。」中年人連忙躬身。

  「今日祭神大典,兒特意多遣輕騎哨探四方,印月谷方圓兩百里內,確實再無妖物蹤跡,程校尉所言非虛。」

  老者頷首道:「程振此人,行事一板一眼,最是沉穩可靠,斷不會在軍機大事上妄言虛報。」

  「東衛城此役,斬獲頗豐,你可知程振信中,許諾分與我谷多少具妖猿屍身?」

  「兒不知。」中年人搖頭。

  「猜猜又何妨?」老者笑道。

  「兒愚鈍。」中年人垂首道。

  老者搖頭嘆笑,方才還道程振老實本分,眼前這個兒子,更是拘泥陳規,不知變通。

  他坐於閣內藤椅之上,豎起兩根手指。

  「兩百具?」中年人驚訝問道。

  老者瞪了他一眼,高聲道:「兩千具!」

  不顧中年人一臉震驚,老者嘖嘖嘆道:「程振在信中說,若非有將近三千妖物被焚為焦炭,數目還可再添一千,這位少郎君下手也忒狠,那些妖猿,渾身都是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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