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亂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月色慘澹,被烽煙染成昏黃。

  數千妖物匯成濁流,挾著腥風,如怒海狂瀾,直撲東衛城北門。

  深溝壕塹中密布的拒馬鐵刺,寒光森然,它們卻視若無物,紛紛縱身躍入。

  霎時間,慘嚎聲撕裂夜空。

  鋒利的鐵刺勾穿妖物胸腹,血光迸濺,臟腑橫流,死傷一片。

  後續湧來的妖物對同類瀕死的哀鳴置若罔聞,踏著尚在抽搐的殘軀,四爪摳住冰冷牆磚,瘋狂向城樓攀爬。

  清冷月光灑落,映照著它們血肉模糊的臉孔,那一張張臉上,眼珠突出,口涎橫流,宛如從幽冥中爬出的行屍走肉,令人望之膽寒。

  饒是郭浚膽大,目睹此景,也不禁頭皮發麻,背脊生寒。

  程振則鎮定許多。

  他未雨綢繆,將守城器械與戰術布置得井井有條。

  其餘三門僅有零星敵襲,守軍擊退那些散亂妖物後,他當機立斷,抽調三門部分精兵馳援北門。

  此刻,東衛守軍大半精銳齊聚北門城樓,守備之堅,戰力之盛,遠非先前可比。

  眼見城下妖物越聚越多,攀爬之勢愈發瘋狂,程振右手高高舉起,手中令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猛地揮落。

  旗落的一瞬,城垛口處,數十口大鍋同時傾覆。

  一道道滾燙火油如赤色瀑流,轟然傾瀉,劈頭蓋臉澆在正攀附城牆的亂妖身上。

  那些妖物被燙得皮開肉綻,慘嚎聲尚未出口,城樓上數十支火把同時拋落。

  點點火星悠然飄墜,甫一觸及火油,轟隆一聲爆響,烈焰沖天而起!

  熊熊火光撕裂夜幕,將東衛城映照得亮如白晝。

  火瀑沖刷之下,無數妖物慘嚎著跌回深塹,幽深溝壑頃刻化作烈焰肆虐的煉獄。

  妖物在烈焰中掙扎嘶吼,翻滾撲騰,最終化為焦黑蜷縮的屍骸。

  軍士們瞅準時機,沉重的滾木礌石接連砸落,每一根滾木下去,都傳來骨骼碎裂的悶響。

  輔兵們強抑心中驚懼,弓弦連響,箭矢如雨,將那些仍在向上攀爬的妖物一一射殺。

  不多時,壕塹之內便堆積起一道焦臭沖天的妖物屍牆。

  前方妖猿攻城受阻,後方那些毫無理智的亂妖卻仍如瘋魔般向前洶湧。

  它們頂著密集箭雨與滾燙熱油,與陷在壕塹中的妖猿前鋒撞作一團。

  見有活物阻路,更是凶性勃發,哪裡還分敵我,撲上去便撕咬啃噬起來。

  一時間,妖群中自相殘殺,慘烈更甚城下。

  赤黑妖猿站在一座土丘上,看著辛苦聚攏的親衛被亂妖擠入火海,心中悔恨交加。

  它本欲驅趕這些低賤的亂妖為前鋒,消耗東衛守軍的箭矢火油,待守軍疲憊再以精銳一擊破城。

  豈料弄巧成拙。

  前有高牆深塹難以逾越,後有瘋魔亂妖擁堵退路,它竟陷此進退維谷之境。

  早知如此,當初便該斷尾求生,率餘部撤離。

  即便戰敗,尚可在大千長面前推說東衛城有高人坐鎮,非戰之罪,或能得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如今行險不成,反致精銳盡喪,大千長震怒之下,他必遭斷頭分屍之刑!

  它越想越怒,越想越懼,怒目圓睜,恨恨掃視著眼前一片狼藉的戰場。

  鼻端焦臭血腥之氣愈發濃烈,耳畔儘是族眾瀕死的慘嚎。

  它胸中忿火熊熊,幾欲炸裂。

  偏在此時,那望樓上飄來的尖刻笛音,如無形重錘,一次次砸在它早已破碎不堪的靈台之上,仿佛要將它渾身血肉層層剝離,把魂魄生生從軀殼中扯出來。

  赤黑妖猿雙爪死死捂住頭顱,十指深陷皮肉,喉間溢出痛苦嗚咽。

  便在此時,它忽地睜開赤紅雙目,敏銳地察覺到,留守身側的幾個親衛,趁它虛弱之際,滿目貪婪,似有反噬之意!

  它雖一時受挫,但也絕非卑賤野妖所能欺辱!

  盛怒之下,一股暴戾之氣直衝天靈,它雙爪閃電般探出,分別扣住一名親衛雙臂。

  那親衛驚駭欲絕,尚未來得及掙扎,赤黑妖猿猛地一發力。


  嗤啦!

  骨骼斷裂,皮肉分離,那親衛登時被撕成兩半!

  熱血噴涌,腦漿迸濺,濺了赤黑妖猿滿頭滿臉,順著它猙獰的面孔緩緩淌下。

  痛苦、狂怒,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宣洩快感,徹底淹沒了它的心神。

  它仰天長嘯,嘯聲中滿是癲狂。

  城樓之上,郭浚看得分明。

  除了壕塹內自相殘殺的亂妖,那些勉強維持陣列的妖猿精銳,也陡然譁變起來,亂鬨鬨地四下衝撞,全然沒了章法。

  他急得抓耳撓腮,心中大呼:「若能趁機出城掩殺,將這些精銳一網打盡,只要北衛城不失,西陵原至少可得數年太平!」

  可無程校尉軍令,他也不敢妄動。

  只得狠狠一跺腳,口中無奈長嘆。

  一旁的方良似看穿他心思,伸手拍了拍他肩頭,以指為筆,在青灰牆磚上快速劃寫:「城中僅有哨探數騎,鐵索連環陣亦難布成。此時出城,時機未至。」

  郭浚有口難言,早已憋悶至極。

  見方良如此,立刻有樣學樣,手指在磚上「唰唰」急劃,留下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早知就該從明壁城調些騎兵來!」

  方良盯著那潦草字跡辨認半晌,才瞭然其意。

  他搖了搖頭,又在磚上寫道:「此役已是潑天之大勝。以守為攻,方為上策。」

  寫罷,他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繼續寫道:「何況有少郎在此,你我何懼之有?」

  郭浚見了,不由咧嘴大笑,忽又想起一事,忙在牆上疾書:「不知少郎如何了?」

  方良未答,俯身凝望城下。

  深塹之中,仍有許多妖物在烈焰屍堆間垂死掙扎,更有數百悍不畏死的亂妖,頂著稀疏箭雨和所剩無幾的火油,奮力攀援城牆。

  只是它們每每攀上數尺,便被滾燙火油澆個正著,或被箭矢精準射落。

  這些妖物眼中凶戾之氣絲毫未減,狀若瘋癲,仿佛不知疼痛,不畏死亡。

  方良心下瞭然,少郎的摧心笛曲,仍在四方迴蕩。

  郭浚有心摘下耳塞辨上一辨,可憶起先前那神魂欲裂的可怖滋味,渾身一個激靈,只得強行按捺住好奇。

  城樓之上,滾木礌石已漸漸用盡,火油大鍋也見了底,弓矢所剩無幾。

  可城下的妖物兀自前赴後繼,踩著同類的屍骸,如狂潮般一波波衝擊城牆,仿佛永無止境。

  程振立於城樓最高處,面色凝重,右手緊握令旗,一下下拍打著左手掌心。

  忽地,那一直繚繞在他心間,若有若無、似遠還近的奇妙韻律,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城外那狂暴妖潮,亦如被扼住咽喉,所有的嘶吼、咆哮、慘嚎,都在這一瞬間平息。

  風停,火暗,城下焦屍燃燒的噼啪聲,似也被這無邊沉寂吞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