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翻臉
時間很快，轉眼過去了五天。
短短几日，白夢玲幾乎將別墅周邊走了個遍。
對她而言，這裡的每片葉每朵花都帶著許君豪的氣息。
「你不用上學嗎？」
每當白夢玲即將陷入失神邊緣時，許淑儀總是適時出現。
她像個小跟屁蟲一般，嘰嘰喳喳聒噪個不停，傷感的氛圍才開始凝聚，瞬間就被打散了。
「不想上就不上咯！」許淑儀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況且，你整日裡一個人走來走去的，幾孤單㗎。」
「有邱小姐在。」這話說得沒什麼底氣，最開始兩天邱玉璧還乖乖跟在白夢玲左右，慢慢就待不住了。
為了陪她們，許嘉寧耽擱了不少時間，生意上的瑣事堆積成山，急需處理，同時也是為了讓於美琪安心，權衡過後，決定先回大陸。
他把車留了下來，方便二人出行，還特別叮囑司機老李，凡事多遷就，留心照顧。
許嘉寧臨走前專門打了招呼，這次辦的商務簽證，她們最多只能在香港逗留八天，想去什麼地方玩抓緊時間。
白夢玲分外珍惜在別墅的每一分每一秒，這是她第一次踏足許君豪的家，也許是此生唯一一次，根本捨不得離開半步。
邱玉璧就不一樣了，新鮮勁兒一過，心裡就像長了草一樣，總惦記著四處走走看看。
老李不僅是合格的司機，還是優秀的導遊。
他帶著邱玉璧參觀了黃大仙祠、遊了維多利亞港、去了太平山頂，甚至還托朋友搞到了演唱會的門票。
一張一百二十塊。
看到票面價格時，邱玉璧瞠目結舌。
「朋友送的，不看就浪費了。」老李很會做人，擔心邱玉璧有負擔，編了個理由。
容納12500人的無柱大廳，璀璨奪目的鑽石頂，開闊的四面舞台，嶄新的巨型屏幕，錯落流轉的霓虹燈光……
身處新落成的紅磡體育館，邱玉璧覺得自己就像掉進了燈紅酒綠的電影裡，整個人蒙查查的。
觀眾席大得無邊無際，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頭。
人們肆無忌憚地喊著笑著，手裡揮著會發光的塑料棒。
全場縱情合唱，歌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聲勢浩蕩得讓人心頭髮顫。
邱玉璧從未經歷過如此盛大的場面，她甚至懷疑老家所有街道的居民加起來，都沒這裡人多。
如同落入磅礴汪洋的一滴水，她被波浪暗涌推著往前走，又侷促害怕，又興奮難當。
當優美的旋律慢慢響起，鄧麗君帶著一首《漫步人生路》來到了台上，這是她亞洲巡演首場的開場曲。
只見她身穿一襲白色亮片長裙，在四面燈光的照拂下，宛如一輪璀璨的明月，閃閃發光。
觀眾席上的喧囂瞬間淡去大半，綿長又溫柔的曲調從舞台中央四散開來，清麗的歌聲纏綿繾綣，一字一句，軟糯深情。
邱玉璧的眼眶一下濕潤了，這才是自己應該追求的生活啊！
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練，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
人聲鼎沸處，她握緊拳頭暗暗發誓，要留下，一定要留下。
……
見許淑儀挑著眉，一臉不信的模樣，白夢玲看了看空蕩蕩的四周，不禁失笑：「她今天又跑出去玩了。」
「就是咯，只有我一個人忠心耿耿。」
許淑儀得意地揚起了下巴，她朝四周看了看，湊到白夢玲身邊，
「二嫂，你是不是好想要那本相冊啊？」
白夢玲黯然地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勉強的笑：「算了，我不該強人所難。」
「不不不，自己中意的，就要努力爭取。」許淑儀擺了擺手，「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拿到手。」
白夢玲垂下頭，這種話只有資本家小姐才能說出來，她們哪裡懂這世間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這樣啦，你現在許個願，搞不好即刻就能實現。」
許淑儀脫下脖子上的十字架，遞到白夢玲手上，
「借你用一下，好靈驗的。」
「我不信這個。」對白夢玲來說，這種東西很敏感，她往後退了一步。
「那就菩薩、山神……」
許淑儀倒也隨意，她只需要一個儀式，至於哪路神仙並不重要。
見白夢玲依舊不為所動，直接拈起兩根草棍，
「土地公都得，你求一下啦！」
白夢玲架不住她撒嬌耍賴，只能無奈地接了過來，隨便拜了拜，嘴裡還不滿地嘀咕著：「封建迷信。」
「好啦，土地公已經收到你的心愿咯。」
許淑儀閉上眼睛，嘰里咕嚕了幾句，隨後像變魔術一樣，從身後拿出一本相冊，遞到白夢玲面前，
「喏，願望實現啦。」
白夢玲驚得眼珠都要掉出來了，迅速翻了幾頁，許君豪的人生足跡再一次從眼前掠過。
震驚之餘她突然醒悟過來，立刻將相冊推了回去：「我不能要。」
「為什麼？」許淑儀一臉不解。
「淑儀，你還小，不能偷東西。」
說完，白夢玲立刻覺得不妥當，相冊本來就是許家的，於是換了種說法，
「不能未經允許，就把如此珍貴的東西送給別人。」
「你不是別人，你是二嫂。」許淑儀一臉誠摯地望著她。
白夢玲別過頭，倉惶又愴然：「誰都不行。」
「好啦，不逗你啦。」
許淑儀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這是翻拍來的，不是原版。」
「翻拍？」
對白夢玲來說，這是個新鮮詞，她忽的想到斥巨資購入的磁帶，眼角眉梢頓時爬上喜色，
「我怎麼沒想到！」
「你們一個個都太古板了，好簡單的事情，偏要自己為難自己。」
許淑儀讓白夢玲將相冊收好，笑嘻嘻的，
「你放心啦，老媽完全不知情，不會有人發現的。」
「肯定花了不少錢，我補給你。」
白夢玲在口袋裡摸索了半天，只找到些幾張零碎的小額鈔票。
擔心邱玉璧出去手頭拮据，昨天特意借給她三十塊錢，結果自己現在囊中羞澀，許淑儀這個人情怕是要欠下了。
「都是一家人來的，講這些客氣話做什麼！」
對含著金鑰匙長大的許淑儀來說，錢不算問題，最重要是白夢玲開心。
她眼珠轉了轉，冒出個鬼主意，
「二嫂，我從來沒去過大陸，聽二哥說你們那裡風景超靚，什麼時候帶我過去逛逛啊。」
「你想去大陸？」白夢玲一怔，很是意外。
「嗯。」許淑儀點了點頭，滿臉躍躍欲試。
「有機會的。」
這些日子一直沉浸在許君豪的世界裡，白夢玲幾乎把家裡的糟心事拋到了腦後。
經許淑儀一提醒，那些風言風語又捲土重來。
不知道如許怎麼樣了，不知道爸怎麼樣了，她突然很想回家，想好好抱抱親親女兒。
見白夢玲情緒有些低落，許淑儀誤以為是因為許君豪，於是立刻轉了話題：「我隨便說說，你別當真。」
看著那張不諳世事的臉，白夢玲心底突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脫口而出：
「淑儀，我有個女兒，叫白如許，今年一歲多。」
「哈？你結婚了？」
許淑儀一時沒反應過來，臉色一沉，
「二哥出事都還沒兩年……一歲多……啊……你是說……」
眼見答案呼之欲出，白夢玲立刻上前一步，捂住了許淑儀的嘴。
她心臟砰砰跳得厲害，呼吸急促，極力壓低聲音：「幫我保密，好不好？」
「好好好……」
許淑儀憋得喘不過氣，拼命點頭，掙脫了她的束縛，
「二嫂，這麼大件事，你為什麼不講？」
「如許是我的女兒，我想讓她無憂無慮地長大。」
白夢玲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將藏得最深的秘密，主動告訴一個小丫頭。
也許是翻拍相冊的舉動，讓她真正感受到了親人般的溫暖。
她看了許淑儀好半天，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許家太大了，她太小了。」
許淑儀怔在原地，似乎沒太明白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眼中時而是探究，時而是疑惑。
就在白夢玲忐忑不安時，她突然猛的一擊掌，欽佩之色溢於言表：「二嫂，你果真正到爆！」
白夢玲嚇了一跳，雖然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大概能猜到是在表揚自己。
「一個女人帶孩子，真的好厲害啊！」
對十九歲的許淑儀來說，談論生育話題，稍稍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壓制不住激動的心情。
白夢玲嘴角抽搐了下，這到底是讚美，還是諷刺？
「未婚媽媽，聽過嗎？」許淑儀一邊說一邊往四處看，這個詞太羞恥，若是被老媽聽到，非打死她不可。
白夢玲直接僵住了，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未婚，哪來的孩子？
不對，未婚也可以有孩子，不過想生下來，還是得結婚。
「淑儀，我頭暈。」
白夢玲有點兒後悔，好端端的為什麼要開啟這個話題？
許淑儀連男女之情都不知道是什麼，又怎麼能理解婚姻家庭孩子沉甸甸的份量？
思忖片刻，她再次強調，「總之，一定幫我保密，誰也不許告訴。」
「你放心啦！我嘴巴好嚴的。」
許淑儀一臉嚴肅，舉起右手發誓，隨後又恢復了之前的嬉笑，
「也就是說，我當上小姑姑了，對不對？好神奇喔。」
「是的。」果然還是個孩子，白夢玲笑了笑，撫了撫她耳邊的碎發，「如許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超級期待。」許淑儀興奮得雙手緊握，臉上煥發著的神采將整個人都照亮了。
彼時的她還不知道，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很快就會過去，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邱玉璧回來時，嘴裡哼著《月亮代表我的心》，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像花蝴蝶一樣飛進了房間。
「演唱會好看嗎？」白夢玲將相冊悉心收好，這是她和許淑儀的秘密，不需要第三個人知道。
「不能用好看來形容。」
邱玉璧雙眼迷離，儼然還沉醉在餘韻中無法自拔。
她斟酌了半天，終於想到個最妥帖的表達，
「只能說，咱以前都白活了。」
「太誇張了吧。」
白夢玲一抬頭，才發現邱玉璧手裡的東西，不由大驚，
「買這麼多，得花多少錢？」
「毛毛雨啦！」
剛聽來的白話，邱玉璧學以致用，她極力模仿著港人的腔調，
「白夢玲小姐，人生得意須盡歡。」
「盡個屁！」白夢玲跳起來，一巴掌拍醒了她，「還剩多少？」
「花完了。」邱玉璧收斂了些，低聲嘟囔了一句，「給如許買了禮物。」
「花完了！」白夢玲沒留意到後面那句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那可是她倆全部的積蓄啊！
這下可好，連回程車票都買不起了。
她氣沖沖地打量著邱玉璧，後者終於清醒了些，也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別過頭躲開那犀利的眼神，一言不發。
「接下來怎麼辦？」
白夢玲絲毫不懷疑，再待下去，邱玉璧連自己都會搭進去。
她強行壓下怒火，等著對方如何為一個無解的問題攢出答案，
「一窮二白，咱倆去要飯嗎？」
「玲兒，你太悲觀了。」
邱玉璧怯怯開了口，
「這可是香港，滿地都是黃金。」
「跟你有關係嗎？」
白夢玲氣不打一處來，蹬蹬瞪走到邱玉璧面前，薅著她的領口，指天指地，
「這幾天，你住著豪華別墅，吃著山珍海味，見識紙醉金迷……我就問一句，這些跟你有關係嗎？」
邱玉璧被扼得滿臉通紅，她拼命掙扎，終於甩開了白夢玲的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是，跟我沒關係，跟你有關係！要不是你，我再活三輩子也見不到這些！你是我的大恩人活菩薩，滿意了吧！」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撞得天花板嗡嗡作響。
在白夢玲的印象里，邱玉璧一直是溫和的怯懦的，她從未跟誰發過脾氣，就算被欺負了，也只會躲在角落裡偷偷哭。
如此激烈的反應，還是頭一回。
看著那雙紅彤彤的眼睛，還有歪在一邊的洋娃娃，白夢玲突然覺得是自己過分了。
明明知道邱玉璧敏感，還要說那些傷她自尊的話。
可自己並非故意，是真的著急啊！
房間裡是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後，白夢玲稍稍冷靜了些，她去拉邱玉璧的手，卻被甩開了。
「玉璧，這些都是許家的，跟你沒關係，跟我也沒關係。」
「你不用找補，我都懂。」
邱玉璧吸了吸通紅的鼻子，抹了一把眼淚，梗著脖子道，
「放心，錢我會還你的，加倍還。」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短短几日，白夢玲幾乎將別墅周邊走了個遍。
對她而言，這裡的每片葉每朵花都帶著許君豪的氣息。
「你不用上學嗎？」
每當白夢玲即將陷入失神邊緣時，許淑儀總是適時出現。
她像個小跟屁蟲一般，嘰嘰喳喳聒噪個不停，傷感的氛圍才開始凝聚，瞬間就被打散了。
「不想上就不上咯！」許淑儀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況且，你整日裡一個人走來走去的，幾孤單㗎。」
「有邱小姐在。」這話說得沒什麼底氣，最開始兩天邱玉璧還乖乖跟在白夢玲左右，慢慢就待不住了。
為了陪她們，許嘉寧耽擱了不少時間，生意上的瑣事堆積成山，急需處理，同時也是為了讓於美琪安心，權衡過後，決定先回大陸。
他把車留了下來，方便二人出行，還特別叮囑司機老李，凡事多遷就，留心照顧。
許嘉寧臨走前專門打了招呼，這次辦的商務簽證，她們最多只能在香港逗留八天，想去什麼地方玩抓緊時間。
白夢玲分外珍惜在別墅的每一分每一秒，這是她第一次踏足許君豪的家，也許是此生唯一一次，根本捨不得離開半步。
邱玉璧就不一樣了，新鮮勁兒一過，心裡就像長了草一樣，總惦記著四處走走看看。
老李不僅是合格的司機，還是優秀的導遊。
他帶著邱玉璧參觀了黃大仙祠、遊了維多利亞港、去了太平山頂，甚至還托朋友搞到了演唱會的門票。
一張一百二十塊。
看到票面價格時，邱玉璧瞠目結舌。
「朋友送的，不看就浪費了。」老李很會做人，擔心邱玉璧有負擔，編了個理由。
容納12500人的無柱大廳，璀璨奪目的鑽石頂，開闊的四面舞台，嶄新的巨型屏幕，錯落流轉的霓虹燈光……
身處新落成的紅磡體育館，邱玉璧覺得自己就像掉進了燈紅酒綠的電影裡，整個人蒙查查的。
觀眾席大得無邊無際，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頭。
人們肆無忌憚地喊著笑著，手裡揮著會發光的塑料棒。
全場縱情合唱，歌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聲勢浩蕩得讓人心頭髮顫。
邱玉璧從未經歷過如此盛大的場面，她甚至懷疑老家所有街道的居民加起來，都沒這裡人多。
如同落入磅礴汪洋的一滴水，她被波浪暗涌推著往前走，又侷促害怕，又興奮難當。
當優美的旋律慢慢響起，鄧麗君帶著一首《漫步人生路》來到了台上，這是她亞洲巡演首場的開場曲。
只見她身穿一襲白色亮片長裙，在四面燈光的照拂下，宛如一輪璀璨的明月，閃閃發光。
觀眾席上的喧囂瞬間淡去大半，綿長又溫柔的曲調從舞台中央四散開來，清麗的歌聲纏綿繾綣，一字一句，軟糯深情。
邱玉璧的眼眶一下濕潤了，這才是自己應該追求的生活啊！
路縱崎嶇，亦不怕受磨練，願一生中，苦痛快樂也體驗。
人聲鼎沸處，她握緊拳頭暗暗發誓，要留下，一定要留下。
……
見許淑儀挑著眉，一臉不信的模樣，白夢玲看了看空蕩蕩的四周，不禁失笑：「她今天又跑出去玩了。」
「就是咯，只有我一個人忠心耿耿。」
許淑儀得意地揚起了下巴，她朝四周看了看，湊到白夢玲身邊，
「二嫂，你是不是好想要那本相冊啊？」
白夢玲黯然地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勉強的笑：「算了，我不該強人所難。」
「不不不，自己中意的，就要努力爭取。」許淑儀擺了擺手，「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拿到手。」
白夢玲垂下頭，這種話只有資本家小姐才能說出來，她們哪裡懂這世間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這樣啦，你現在許個願，搞不好即刻就能實現。」
許淑儀脫下脖子上的十字架，遞到白夢玲手上，
「借你用一下，好靈驗的。」
「我不信這個。」對白夢玲來說，這種東西很敏感，她往後退了一步。
「那就菩薩、山神……」
許淑儀倒也隨意，她只需要一個儀式，至於哪路神仙並不重要。
見白夢玲依舊不為所動，直接拈起兩根草棍，
「土地公都得，你求一下啦！」
白夢玲架不住她撒嬌耍賴，只能無奈地接了過來，隨便拜了拜，嘴裡還不滿地嘀咕著：「封建迷信。」
「好啦，土地公已經收到你的心愿咯。」
許淑儀閉上眼睛，嘰里咕嚕了幾句，隨後像變魔術一樣，從身後拿出一本相冊，遞到白夢玲面前，
「喏，願望實現啦。」
白夢玲驚得眼珠都要掉出來了，迅速翻了幾頁，許君豪的人生足跡再一次從眼前掠過。
震驚之餘她突然醒悟過來，立刻將相冊推了回去：「我不能要。」
「為什麼？」許淑儀一臉不解。
「淑儀，你還小，不能偷東西。」
說完，白夢玲立刻覺得不妥當，相冊本來就是許家的，於是換了種說法，
「不能未經允許，就把如此珍貴的東西送給別人。」
「你不是別人，你是二嫂。」許淑儀一臉誠摯地望著她。
白夢玲別過頭，倉惶又愴然：「誰都不行。」
「好啦，不逗你啦。」
許淑儀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這是翻拍來的，不是原版。」
「翻拍？」
對白夢玲來說，這是個新鮮詞，她忽的想到斥巨資購入的磁帶，眼角眉梢頓時爬上喜色，
「我怎麼沒想到！」
「你們一個個都太古板了，好簡單的事情，偏要自己為難自己。」
許淑儀讓白夢玲將相冊收好，笑嘻嘻的，
「你放心啦，老媽完全不知情，不會有人發現的。」
「肯定花了不少錢，我補給你。」
白夢玲在口袋裡摸索了半天，只找到些幾張零碎的小額鈔票。
擔心邱玉璧出去手頭拮据，昨天特意借給她三十塊錢，結果自己現在囊中羞澀，許淑儀這個人情怕是要欠下了。
「都是一家人來的，講這些客氣話做什麼！」
對含著金鑰匙長大的許淑儀來說，錢不算問題，最重要是白夢玲開心。
她眼珠轉了轉，冒出個鬼主意，
「二嫂，我從來沒去過大陸，聽二哥說你們那裡風景超靚，什麼時候帶我過去逛逛啊。」
「你想去大陸？」白夢玲一怔，很是意外。
「嗯。」許淑儀點了點頭，滿臉躍躍欲試。
「有機會的。」
這些日子一直沉浸在許君豪的世界裡，白夢玲幾乎把家裡的糟心事拋到了腦後。
經許淑儀一提醒，那些風言風語又捲土重來。
不知道如許怎麼樣了，不知道爸怎麼樣了，她突然很想回家，想好好抱抱親親女兒。
見白夢玲情緒有些低落，許淑儀誤以為是因為許君豪，於是立刻轉了話題：「我隨便說說，你別當真。」
看著那張不諳世事的臉，白夢玲心底突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脫口而出：
「淑儀，我有個女兒，叫白如許，今年一歲多。」
「哈？你結婚了？」
許淑儀一時沒反應過來，臉色一沉，
「二哥出事都還沒兩年……一歲多……啊……你是說……」
眼見答案呼之欲出，白夢玲立刻上前一步，捂住了許淑儀的嘴。
她心臟砰砰跳得厲害，呼吸急促，極力壓低聲音：「幫我保密，好不好？」
「好好好……」
許淑儀憋得喘不過氣，拼命點頭，掙脫了她的束縛，
「二嫂，這麼大件事，你為什麼不講？」
「如許是我的女兒，我想讓她無憂無慮地長大。」
白夢玲也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將藏得最深的秘密，主動告訴一個小丫頭。
也許是翻拍相冊的舉動，讓她真正感受到了親人般的溫暖。
她看了許淑儀好半天，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許家太大了，她太小了。」
許淑儀怔在原地，似乎沒太明白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眼中時而是探究，時而是疑惑。
就在白夢玲忐忑不安時，她突然猛的一擊掌，欽佩之色溢於言表：「二嫂，你果真正到爆！」
白夢玲嚇了一跳，雖然聽不太懂她在說什麼，大概能猜到是在表揚自己。
「一個女人帶孩子，真的好厲害啊！」
對十九歲的許淑儀來說，談論生育話題，稍稍有些不好意思，但她壓制不住激動的心情。
白夢玲嘴角抽搐了下，這到底是讚美，還是諷刺？
「未婚媽媽，聽過嗎？」許淑儀一邊說一邊往四處看，這個詞太羞恥，若是被老媽聽到，非打死她不可。
白夢玲直接僵住了，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沒懂。
未婚，哪來的孩子？
不對，未婚也可以有孩子，不過想生下來，還是得結婚。
「淑儀，我頭暈。」
白夢玲有點兒後悔，好端端的為什麼要開啟這個話題？
許淑儀連男女之情都不知道是什麼，又怎麼能理解婚姻家庭孩子沉甸甸的份量？
思忖片刻，她再次強調，「總之，一定幫我保密，誰也不許告訴。」
「你放心啦！我嘴巴好嚴的。」
許淑儀一臉嚴肅，舉起右手發誓，隨後又恢復了之前的嬉笑，
「也就是說，我當上小姑姑了，對不對？好神奇喔。」
「是的。」果然還是個孩子，白夢玲笑了笑，撫了撫她耳邊的碎發，「如許一定會很喜歡你的。」
「超級期待。」許淑儀興奮得雙手緊握，臉上煥發著的神采將整個人都照亮了。
彼時的她還不知道，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很快就會過去，快得讓人猝不及防。
邱玉璧回來時，嘴裡哼著《月亮代表我的心》，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像花蝴蝶一樣飛進了房間。
「演唱會好看嗎？」白夢玲將相冊悉心收好，這是她和許淑儀的秘密，不需要第三個人知道。
「不能用好看來形容。」
邱玉璧雙眼迷離，儼然還沉醉在餘韻中無法自拔。
她斟酌了半天，終於想到個最妥帖的表達，
「只能說，咱以前都白活了。」
「太誇張了吧。」
白夢玲一抬頭，才發現邱玉璧手裡的東西，不由大驚，
「買這麼多，得花多少錢？」
「毛毛雨啦！」
剛聽來的白話，邱玉璧學以致用，她極力模仿著港人的腔調，
「白夢玲小姐，人生得意須盡歡。」
「盡個屁！」白夢玲跳起來，一巴掌拍醒了她，「還剩多少？」
「花完了。」邱玉璧收斂了些，低聲嘟囔了一句，「給如許買了禮物。」
「花完了！」白夢玲沒留意到後面那句話，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
那可是她倆全部的積蓄啊！
這下可好，連回程車票都買不起了。
她氣沖沖地打量著邱玉璧，後者終於清醒了些，也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別過頭躲開那犀利的眼神，一言不發。
「接下來怎麼辦？」
白夢玲絲毫不懷疑，再待下去，邱玉璧連自己都會搭進去。
她強行壓下怒火，等著對方如何為一個無解的問題攢出答案，
「一窮二白，咱倆去要飯嗎？」
「玲兒，你太悲觀了。」
邱玉璧怯怯開了口，
「這可是香港，滿地都是黃金。」
「跟你有關係嗎？」
白夢玲氣不打一處來，蹬蹬瞪走到邱玉璧面前，薅著她的領口，指天指地，
「這幾天，你住著豪華別墅，吃著山珍海味，見識紙醉金迷……我就問一句，這些跟你有關係嗎？」
邱玉璧被扼得滿臉通紅，她拼命掙扎，終於甩開了白夢玲的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是，跟我沒關係，跟你有關係！要不是你，我再活三輩子也見不到這些！你是我的大恩人活菩薩，滿意了吧！」
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撞得天花板嗡嗡作響。
在白夢玲的印象里，邱玉璧一直是溫和的怯懦的，她從未跟誰發過脾氣，就算被欺負了，也只會躲在角落裡偷偷哭。
如此激烈的反應，還是頭一回。
看著那雙紅彤彤的眼睛，還有歪在一邊的洋娃娃，白夢玲突然覺得是自己過分了。
明明知道邱玉璧敏感，還要說那些傷她自尊的話。
可自己並非故意，是真的著急啊！
房間裡是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後，白夢玲稍稍冷靜了些，她去拉邱玉璧的手，卻被甩開了。
「玉璧，這些都是許家的，跟你沒關係，跟我也沒關係。」
「你不用找補，我都懂。」
邱玉璧吸了吸通紅的鼻子，抹了一把眼淚，梗著脖子道，
「放心，錢我會還你的，加倍還。」
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