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相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白夢玲心裡「咯噔」一下。

  此時此刻,她覺得沒把如許牽扯進來,是這輩子做得最正確決定。

  且不說許家如此複雜的關係,就連這個年紀不大的小丫頭,自己都無法判斷她是敵是友。

  許淑儀牢牢握著門把手,目光狡黠,很明顯,答案才是開門的鑰匙。

  白夢玲不知道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又擔心自己說錯話,錯過進入許君豪房間的機會——這是她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思忖片刻後,確實沒有頭緒,只能老老實實回答「不知道」。

  許淑儀眼珠轉了轉,鬆開門把手,手臂輕抬,手指微揚,指尖輕顫,緩緩向外劃出半圈弧度,開口便唱:「江邊柳,惹人愁,一路行來思前後。只為爹娘分散,撩惹起舊恨新愁。」

  白夢玲聽雲裡霧裡,不知道她又在耍什麼花招。

  見對方沒有任何反應,許淑儀雙肩一塌,滿臉失望:「還不明呀?」

  白夢玲搖搖頭。

  「新馬師曾紅線女的《仕林祭塔》呀!」許淑儀又提醒了一句,見對方依舊茫然,只能把話攤開了講,「你不會沒看過吧?TVB《歡樂滿東華》,粵曲折子戲,好鬼紅㗎。」

  白夢玲像是在聽天書,她不想再跟小丫頭糾纏,板起了臉:「你如果故意為難我,就直說,不必繞圈子。」

  許淑儀一拍腦門:「難道大陸看不到TVB?」

  「不懂你在說什麼。」白夢玲轉身就要往樓下去,雖然許家是高門大戶,但她也是有尊嚴的。

  「彆氣彆氣……」許淑儀本來想開個玩笑,沒想到弄巧成拙,雞同鴨講,她懊惱地拉住白夢玲,「我講的是《白蛇傳》。」

  「然後呢?」這三個字白夢玲倒是聽過,頓住了腳步,「你想說什麼?」

  「白素貞和許仙勞燕分飛,所以呢,姓白的和姓許的在一起,註定不會有好結果。」許淑儀一臉認真,「我是想說,你不必太傷心難過,二哥這件事,戲本一早就寫好了,命中注定嘅。」

  「你這是……在安慰我?」白夢玲哭笑不得,二人不過差了六七歲,竟然有如此大的代溝,真讓人頭疼。

  「沒錯啦。」頻率總算同步了,許淑儀打了個響指,洋洋得意,「怎麼樣?是不是好特別,好驚喜?」

  「驚喜沒有,驚嚇差不多。」白夢玲實話實說,許嘉寧溫文爾雅,許君豪開朗大方,她現在很懷疑,許淑儀才不是老太太親生的。

  「還不是怕你傷心咋,先緩和下氣氛啫。」話音未落,許淑儀扭開門把手。

  一簇陽光傾瀉而出,白夢玲只覺得眼前一亮,許君豪那張熟悉的臉跳入眼帘,她身形一頓,心跳漏了半拍。

  「這是二哥二十歲生日時影的相,幾靚仔!」指著牆上那張巨幅照片,許淑儀收起之前的頑皮,眉宇肩多了幾分悵然,「他肯定沒想到,老媽曬了張最大尺寸的掛在家裡。」

  「我能自己待會兒嗎?」白夢玲不自覺壓低了聲音,唯恐驚擾了誰。

  恍惚間,她有一種感覺,許君豪並沒離去,他的魂魄肯定還在這個房間裡。

  「OK。」許淑儀很善解人意,做了個「請」的手勢,「二嫂,請進。」

  房間大概有五十幾平米,地板上鋪著米黃色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就像陷在雲端。

  家具一塵不染,一看就是經常打掃。

  窗子是半敞開的,窗外有一棵高大的芭蕉樹,清淺的影子印在白色紗簾上,隨著微風高低起伏,就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桌上放著一本相冊,白夢玲小心翻開,第一張居然是許君豪出生時的照片。

  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被裹在白布中,頭上戴著一頂軟布帽。

  他躺在一張小床上,床頭印著一行字,因年代久遠,看起來有些模糊,白夢玲湊近分辨了一下,是「瑪麗醫院」。

  第二張的主角是一個年輕女人,長捲髮瓜子臉,眼窩很深,像有外國血統,白夢玲猜測應該是許淑儀口中的「小媽」。

  繼續翻下去,許君豪人生各個「重大且珍貴」的時刻次第出現在眼前,比如第一天上學、第一次得獎章、第一回……

  泛黃的相冊,就像一台時空機,在這個尋常的午後,靜靜穿過歲月的洪流,將白夢玲帶去了十幾二十年前。

  在六七十年代的香港,她見證並參與著許君豪從童年到青年的成長過往。

  時間來到1982年,記錄戛然而止,最後一張照片是白夢玲刻骨銘心的回憶。

  她和許君豪在羅漢山頂相依相偎。

  初春時節,綠意還不那麼明顯,鮮黃色的迎春花擁滿枝頭,歡騰熱烈,為尚顯冷清的季節增添了絲絲暖意。

  這是許君豪臨走前一天拍的,說回香港後洗出來,下次見面帶給她。

  沒想到,這一去就是永別。

  曾經的誓言,成為了永遠無法兌現的泡影。

  幸好,幸好自己勇敢地來了,否則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二人最後的時光。

  白夢玲抬起手,在照片上摩挲了很久,眼淚一滴滴砸在手背上,順著指縫滲進掌心,濡濕緩緩攀上許君豪的臉。

  他明明笑得那麼張揚,眼角卻掛著無盡的哀傷。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白夢玲揉了揉酸脹的肩膀,聽見有人敲門:「二嫂,我可以進來嗎?」

  「進來吧。」白夢玲最後深看了一眼相冊,然後迅速合起,她抹了一把皺巴巴的臉,起身拉了拉衣角。

  下一刻,許淑儀輕手輕腳走了進來:「你還好嗎?」

  白夢玲垂下眼瞼,點了點頭。

  「去吃飯?」許淑儀努力不讓氣氛太沉重,「品嘗下正宗的粵菜。」

  白夢玲勉強笑了笑,跟著許淑儀下了樓。

  老太太端坐主位,眯著眼睛數佛珠。

  於美琪抱著肩膀倚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許嘉寧和邱玉璧不見蹤影。

  聽到響動,老太太睜開眼睛,一臉慈愛。

  白夢玲猶豫了好半天,終於鼓起勇氣開了口:「阿姨,那本相冊可以送給我嗎?」

  老太太一愣,許淑儀也有些意外:「那可是老媽最寶貝的東西……」

  「再寶貝……」老太太頓了片刻,言語間流露出無盡的哀傷,「也沒有意義了。」

  白夢玲知道這個要求有些過分,但她真的很想擁有這份回憶,以後還可以傳給如許。

  女兒雖然沒有見過親生父親,但相冊可以彌補遺憾。

  原以為老太太鬆了口,沒想到她話鋒一轉:「但這本相冊就算燒掉,也不能給你。」

  「為什麼?」白夢玲心頭一痛。

  「白小姐,你和阿豪再無可能。」老太太長嘆一口氣,「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人呢,還是要向前看。」

  見白夢玲神情哀婉,老太太繼續道,「你還年輕,好快就會遇到新的意中人,到時候,這本相冊要如何處理?現在你可能覺得我好絕情,以後會明白我的苦心。」

  「媽是菩薩心腸,白小姐會體諒的。」正說著,許嘉寧帶著邱玉璧走了進來,後者臉上神采奕奕,和白夢玲的憔悴形成鮮明對比。

  「終於捨得回來了?」半天沒說話的於美琪終於出了聲,她上上下下打量邱玉璧,冷哼一聲,「還以為你們迷路了。」

  「自家花園,閉著眼睛都不會行錯。」許嘉寧沉聲笑了笑,「邱小姐第一次來,要介紹詳細些……不知不覺,天都黑了,白小姐只能明日再慢慢參觀了。」

  「許大哥,明天我陪著玲兒就行,你忙你的。」邱玉璧真是大開眼界,以前的自己就是井底之蛙,成天被父母弟弟老男人困擾,殊不知人還能有這種活法。

  「那就有勞邱小姐了。」許嘉寧退後一步,扯起嘴角,微微頷首。

  這個表情像足了許君豪,白夢玲有一瞬間的閃神。

  晚餐安排得十分豐盛,有了老太太的照拂,邱玉璧不再拘謹,吃得特別開心,白夢玲卻心不在焉,一直惦記著那本相冊。

  飯後,白夢玲和邱玉璧被安排在三樓客房,全新的床品和洗漱用具,能看得出許家人十分妥帖周到。

  「玲兒,我不想回去了。」黑暗中,邱玉璧眼睛亮晶晶的,「香港太好了,我覺得就像上了天堂一樣。你知道嗎,許家花園裡那棵松樹,要一萬塊錢。」

  「你聽錯了吧,松樹而已,咱那漫山遍野都是。」白夢玲懨懨的,情緒始終提不起來,「一萬塊錢一棵,那不成金山了。」


  「不是普通的松樹,是——羅-漢-松。」邱玉璧一板一眼,仿佛吐出這三個字,她的身價也跟著水漲船高,「沒聽過吧,把整座羅漢山賣了,也不值這麼多錢。」

  又是羅漢山……

  白夢玲微微嘆了口氣,她明知道不應該強求,可就控制不了心魔。

  二樓東邊的臥室。

  許嘉寧躺在床上,領口扯開兩顆扣子,領帶歪在一邊,難得享受放鬆時刻。

  幫細佬完成了心愿,就像放下一塊大石頭。

  「不沖涼就上床。」今日許嘉寧一直圍著邱玉璧轉,於美琪本來就不爽,此時看到那抹刺眼的綠,心裡更是窩火,「成身汗味,臭死人了!」

  「累了。」在老婆面前,許嘉寧無需偽裝,倦意盡顯。

  「能不累嗎?日日左擁右抱,風流快活。」於美琪忍不住諷刺他。

  「呵……吃醋呀?」許嘉寧輕笑了一下,翻身坐起,「一早就同你講過,是細佬的心愿。」

  「白夢玲是,邱玉璧也是?」於美琪不依不饒,上前揪住許嘉寧的領帶,「她穿綠色連衣裙,你系綠色領帶,做咩?情侶檔嗎?」

  許嘉寧低頭一看,原來問題在這,難怪老婆今日一直冷著臉。

  他不禁失笑,一把攬過於美琪的腰,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她屁股上輕彈著,仰頭望向那張沉鬱的臉,故意逗她:「許太好聰明,一眼識破。」

  於美琪原本是要個解釋,沒想到等來的卻是戲謔,怒氣不禁更盛,雙手抓住許嘉寧的領口,側過頭就在他耳後狠狠咬了一口。

  許嘉寧忍著疼「嘶」了一聲,手上一托一抬,一個翻轉,順勢將於美琪壓在身下,下一秒手指就滑進了裙底,長驅直入。

  於美琪腿一軟,險些叫出聲來。

  許嘉寧身子往前一探,扳過她的臉親了上去,於美琪賭氣咬緊牙關,偏不讓他得逞。

  二人氣喘吁吁像是進行一場角力。

  這些日子許嘉寧確實疲乏,撩撥了幾下,居然停止動作,打起了鼾。

  於美琪剛有點感覺,結果被晾在那兒,不上不下的,心火更盛。

  「還不肯認,你就是被邱玉璧迷暈了。」

  「真不是。」許嘉寧眼睛都睜開不,嘟囔了一句,「今日狀態唔好,下次加倍補翻。」

  說完,頭一歪,直接睡著了。

  月光如水,攀上窗欞,又沿著窗台淌了下來,地板上覆了一層薄霜。

  於美琪呆坐在床頭,像個怨婦。

  六年婚姻,如此倉促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她不禁想起太太們在一起時說的體己話。

  男人一旦有了外心,對老婆就提不起興趣,其他還好敷衍,偏偏那件事裝不來。

  但讓她想不通的是,許嘉寧怎麼會看上邱玉璧,要什麼沒什麼的女人。

  轉念一想,沒哪個男人會拒絕主動送上門的點心。

  畢竟鮑參翅肚吃膩了,也想嘗嘗蘿蔔青菜的味道。

  許嘉寧陷入了深度睡眠,他根本不知道,短短几分鐘內,枕邊人已經給他勾畫出一幅完整的出軌地圖。

  從隻身去北方,到白夢玲邱玉璧到深圳,從日日陪同,到老宅參觀花園。

  他哪裡是為了細佬?

  根本就是打著細佬的旗號,醉翁之意不在酒。

  於美琪越想越氣,恨不得現在就衝上三樓,把邱玉璧丟出去。

  但她不能跟白夢玲撕破臉,更不想讓第三個人知道,老公被一個平平無奇的大陸妹勾去了魂,說出去實在丟臉。

  必須想個辦法,讓邱玉璧主動離開。

  於美琪起身披了件衣服,光著腳緩步走到窗前,看著月光發呆。

  她突然又想起許淑儀的話。

  說到底,白夢玲也是個禍患。

  瞧她今日纏著老太太要相冊的架勢,明日保不准就會生出奪家產的心思。

  真是越想越頭疼,於美琪揉了揉太陽穴。

  心底有個聲音一直在重複,趕她們走,一定要把她們趕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