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賺錢
白夢玲伸手去拉，卻只撈了個空。
她猶豫了片刻，沒追出去。
一是怕驚擾了老太太，二是擔心鬧得人盡皆知，如果那樣，就更下不來台了。
幾十塊對她們來說是一筆巨款，但在許家，哪怕最底層的工人，都會覺得小題大做。
按著許淑儀大大咧咧的性子，肯定慷慨解囊。
可其他人勢必會看低，若是再傳到許嘉寧於美琪耳朵里，想想都尷尬……
說到底，她們和他們壓根不是一路人，若不是許君豪的緣故，這輩子也不會有交集。
短暫幾天的相處，已是極限。
白夢玲想起許嘉寧臨走時說的期限。
如今香港來過了，許君豪生活的地方看過了，甚至連翻拍的照片都拿到了，那就沒必要非等到最後，明天可以離開了。
至於車票……
真讓人頭疼，她揉了揉太陽穴，琢磨了半天還是束手無策，走一步看一步吧！
邱玉璧一路跑了下樓，老李剛停好車進來，正好撞見這一幕：「邱小姐？」
「李師傅……」邱玉璧緊急剎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卻蓋不住通紅的雙眼，此地無銀冒出一句，「我沒事。」
老李抬手指了指眼睛，小聲問：「哭了？」
邱玉璧不禁一陣委屈，癟著嘴，聲音哽咽：「想家。」
「哎呀，也對，你和白小姐出來十幾天了吧？」老李不疑有他，鬆了口氣。
他費盡心思討好許家貴客，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買演唱會的票，可不希望最後人家在大少爺面前告一狀，
「想家沒關係，那邊有電話機，可以打返內地。」
「家裡就有電話？」
邱玉璧又一次震驚了。
在她的認知中，打電話只能去郵局，先在窗口掛號，排十幾分鐘的隊，等話務員人工接通，才能開始打。
而且長途特別貴，不是一般人打得起的，大家還是習慣拍電報。
「有，在裡面那間房。」
老李點頭哈腰指了指方向，
「如果打返內地，要先撥001，再撥86，然後……」
「算了，國際長途太貴。」
邱玉璧不好意思說自己家沒電話，臨時找了個理由。
她忽地想起口袋裡馮根寶的名片，沉鬱的心頭豁然一亮，
「我想給香港本地的朋友打個電話。」
「香港本地」咬得極重，仿佛這四個字能為自己鍍一層金。
果然，老李的眼神變了：「邱小姐在香港還有朋友？」
「嗯。」邱玉璧咬了咬嘴唇，雖然跟馮根寶只有一面之緣，但他那股熱絡勁兒，應該已經把自己當朋友了吧。
「那直接撥號碼就好。」老李欠了欠身子，「我不打擾了。」
站在黑色膠木轉盤座機前，邱玉璧猶豫了很久。
打，還是不打？
打了說什麼？
如此狼狽倉惶，總不能開口借錢吧？
雖然剛剛懟白夢玲時氣勢洶洶，其實她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自己和馮根寶哪有什麼交情？人家不過是看在許嘉寧的面子上，客套一下。
糾結間，耳邊又響起了白夢玲的聲音：不要跟馮老闆聯繫，他沒安好心。
邱玉璧敏感的神經再次被刺痛了，她賭氣似的抓起聽筒，照著名片上的數字撥了號碼。
「嘟——嘟——嘟——」
不知道響了多久，就在她失望準備掛斷時，那邊突然有人說話了。
「喂，搵邊位呀？」一個粗啞的女聲傳了過來。
怎麼不是馮根寶？
邱玉璧準備了半天的措辭頓時沒了去處，她又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只能結結巴巴道：「對……對不起，打錯了。」
「痴線！」女人罵了一句，掐了線。
邱玉璧深吸一口氣，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張名片，0-519367。
她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確定不會出錯，才又撥了過去。
依舊是那個女人，極不耐煩：「你系邊個㗎？講啦！」
「請……請問馮老闆在嗎？」邱玉璧雙手緊緊抓著聽筒，大氣都不敢出。
「馮老闆？」女人反問一句，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些什麼，好半天才操著生硬的普通話，「沒這個人。」
隨後又「啪嗒」一聲掛了電話。
邱玉璧半張著嘴，連多問一句的機會都沒有。
舉著聽筒愣了好半天，直到聽見外面有工人喚「邱小姐」，才緩過神來，匆匆擺好電話，掩著臉一路跑上了樓梯。
沮喪，無與倫比的沮喪。
她還是高估了自己，馮根寶名片上的電話居然是假的，難怪他沒給許嘉寧白夢玲。
原以為是另眼相待，沒想到只是戲弄。
聽見走廊里有動靜，白夢玲趕緊打開門，見邱玉璧垂頭喪氣地倚在牆邊，於是把人強行拉了進來。
「去哪了？」她壓低聲音。
「不用你管。」邱玉璧依舊氣呼呼的。
「錢花了就花了，車票的事，我來想辦法。」
白夢玲瞧她像鬥敗的公雞，又瞥見買給如許的洋娃娃，微微嘆了口氣，
「對不起，剛才是我太著急，口不擇言，給你道歉。」
邱玉璧別過頭不看她，鼻音濃重：「受不起，你什麼身份，我又是什麼身份……」
「沒完了是吧？」白夢玲佯裝生氣，「邱玉璧，差不多行了啊！」
「直說了吧，我現在沒錢還你。」
邱玉璧咬著嘴唇，把腕上的電子表褪了下來，
「這個先抵帳。」
「呸呸呸，誰稀罕你用過的。」
白夢玲忍著笑意，一臉嫌棄，
「二手貨就想打發我，門兒都沒有。」
「那你就等著，等我發了工資再……」
說到這兒，邱玉璧突然想起來，自己偷偷離家南下，百貨公司的工作肯定沒了，哪兒還有什麼工資！
一時間悲從中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見她一臉沮喪，白夢玲正色道，
「剛還說香港遍地是黃金呢，咱就算運氣再不好，也能撿著兩塊。」
「玲兒……」
明白對方是給自己台階下，邱玉璧繃不住了，哭喪著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好了。」白夢玲瞪了一眼，「再難我都熬過來了，這算什麼。」
在她的堅持下，轉天上午，二人離開了香港。
老太太沒怎麼挽留，給她們準備了不少手信，吃的喝的用的，但也僅僅是手信而已。
邱玉璧翻了半天，沒見到半分錢，不禁為白夢玲抱不平，腹誹有錢人太小氣。
倒是許淑儀依依不捨，又是珠寶又是新衣裳，足足裝了兩大包，還特意把從東京迪士尼帶回來的米老鼠公仔塞到了白夢玲手上。
「給如許的。」她偷偷交代，沒讓任何人聽見。
白夢玲知道這東西不便宜，感動於小丫頭的細膩心思，用力點了點頭：「有機會一定要來大陸，我等你。」
返程很快，幾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深圳，再次看到熟悉的街景，白夢玲和邱玉璧覺得香港之行就像是一場夢。
至於回家的問題，她們還沒來得及考慮，許嘉寧就送來了車票。
原來於美琪一早就安排好了，她天天掰著手指算日子，一分鐘都不願意讓她們多待。
「玲兒，我還是不想走……」
邱玉璧如今是見過世面的人，一想到家裡那攤子破爛事，就覺得頭疼。
再說，短暫的逃離並沒有解決任何實際問題。
況且她現在是無業游民，老男人肯定嫁不成了。
毀了光宗的前程，爸媽怕是會把她打死。
白夢玲也有同樣的擔憂。
她尋了個機會，輾轉聯繫上白勇，剛探了下口風，對方就急三火四地警告她千萬別回來。
至於女兒在哪裡，做什麼，毫不關心。
自己和如許好不容易才過了幾天安穩日子，喪門星一回來，一切又得回到原點。
「我想如許了。」提及女兒，白夢玲鼻根有些發酸，「能讓她跟我說句話嗎？」
「有什麼說的？長途多貴啊！」白勇恨不得這輩子跟她劃清界限，「玲兒，你好好賺錢，比什麼都強，以後把如許接過去，再也別讓孩子受這窩囊氣。」
說完，直接撂了電話。
白夢玲長吁一口氣，悵然地望著不遠處的工地。
一個不想回，一個回不去，手裡攤著兩張明天發車的車票，她不由犯了難。
不可能再去香港了，許嘉寧深圳的家也不宜久留。
這兩天於美琪看二人的眼神處處充滿防備，尤其是對邱玉璧，經常冷嘲熱諷。
白勇的反應雖然讓人寒心，但他說的「賺錢」兩個字一直在她腦袋裡盤旋。
是啊，全國有幾個人能到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來呢？
既然來了，兩手空空離開實在不像話。
再說，自己現在沒家沒業，黃桂枝死後，老房子也被李家的親戚強占了，她回去了用什麼養如許？
孩子還不到兩歲，未來的路還長，娘倆總不能一直靠著白勇那點兒微薄的收入活著吧。
邱玉璧本就發怵回去，得知白夢玲也要留下來，激動不已：「玲兒，咱倆只要努力，肯定讓他們刮目相看。」
不過，賺錢這碼事，說說容易，做起來難。
二人現在全身上下加起來，都買不起一塊電子表，擺攤開店，簡直是天方夜譚。
進廠倒是條路，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怕被騙，思來想去，只能求助許嘉寧。
他是唯一可以無條件信任的人。
「不回去了？」許嘉寧頗感意外，「你們想進廠。」
「我以前在服裝廠車間幹過，玉璧在百貨公司當過營業員，都有工作經驗。」
白夢玲盡最大努力爭取留下來的機會。
許嘉寧暗暗佩服老太太的高瞻遠矚，她一早就同自己講過，如果白夢玲想要留下來，就把她安排在許家的毛紡廠。
「直接給錢不是更好？」許嘉寧當時問過這個問題。
老太太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她若是肯要錢，你上次就給出去了。白小姐不是一般人，給錢輕賤了她，也會落人口實。授人予魚，不如授人予漁。」
雖然不清楚會落誰的口實，但許嘉寧想起第一次見面被揚了一地的美金，覺得老太太考慮得確實更周到。
「許家的毛紡廠正好缺人，要不要去試試？」
「真的？」
白夢玲沒想到這麼順利，還正好是自己熟悉的領域，興奮極了，
「我什麼都能幹，大哥放心，肯定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邱小姐……」許嘉寧的視線轉向邱玉璧。
「我跟玲兒一起。」邱玉璧躍躍欲試。
許嘉寧點了點頭：「那就從縫盤工做起吧。粉塵少，相對輕鬆些。按熟手標準算工錢，每月一百塊，包吃住，廠里規矩簡單，安分做事就好。」
白夢玲和邱玉璧齊齊瞪大了眼睛，每月一百塊，還包吃住！
原來不是只有香港才遍地黃金，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處處都是讓人奔向富裕日子的機會。
「不過，工廠在東莞。」許嘉寧指了指北邊，「緊臨深圳，開車只要一個多鍾，我每月都會上去幾天，有什麼事方便照應。」
白夢玲本就不想和於美琪離得太近，聽說工廠不在深圳，覺得簡直太理想了，當即應了下來。
而邱玉璧最看中的，則是每個月一百塊的工資。
要知道，爸媽逼著自己嫁的那個老男人，還是個小領導，一個月也不過賺七八十塊。
她心中竊喜，恨不得讓這個消息人盡皆知。
百貨公司算什麼！
老男人算什麼！
她要在父母弟弟面前揚眉吐氣。
既然條件都談好了，第二天一早，許嘉寧就親自開車送二人去了東莞。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他沒跟於美琪吐露實情，只說她們回了老家，以後再也沒瓜葛。
於美琪懸著的那顆心總算落進肚子裡，不過她並沒有放鬆，對自己反而更嚴苛了些。
歲月實在不是個公平的傢伙，對待男人女人，向來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模樣。
漸漸步入中年的許嘉寧，氣度沉穩，事業有成，越來越有魅力。
反觀自己，年華悄然老去，再昂貴的化妝品也遮蓋不住眼角的細紋，正朝著黃臉婆的方向一路狂奔。
連邱玉璧那種姿色平平的女人，都會讓自己如臨大敵，對高高在上的許太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從面部護膚到身體護理，從養生內調到美發美甲，樣樣不落，比年輕時精心了許多倍。
……
一個小時後，白夢玲和邱玉璧來到了位於東莞大朗的崗頭村。
眼前是一棟方方正正的四層紅磚樓房，斑駁的外牆上爬滿青苔，大門口立了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寧豪港資毛紡來料加工廠」幾個大字。
白夢玲心頭一熱，「寧豪」中的「豪」，應該是許君豪吧！
廠區不大，進門有一片水泥空地，堆著打包好的紙箱，用粗麻繩捆得嚴嚴實實。
牆邊種了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投下一大片蔭涼。
偶爾有穿著藍色工裝的女工三三兩兩走過，看到從老闆車上下來的陌生面孔指指點點。
「阿芳。」許嘉寧喚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她穿著碎花襯衫，搭配黑西褲平底皮鞋，沒戴布帽口罩，眉眼乾練，「這是白夢玲，這是邱玉璧，以後在你這邊做縫盤，多照看些。」
轉頭又為二人介紹，「阿芳，縫盤拉長，工作上的事，聽她安排就好。」
「芳姐好。」
「芳姐好。」
白夢玲邱玉璧異口同聲。
阿芳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在她們身上掃了一遍。
許嘉寧親自送的人，想來不一般，但他私下裡又沒特別交代，大概率是做順水人情。
念頭輾轉間，她表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生出幾分輕慢，沖許嘉寧點點頭：「許生放心，我會安排妥當的。」
她猶豫了片刻，沒追出去。
一是怕驚擾了老太太，二是擔心鬧得人盡皆知，如果那樣，就更下不來台了。
幾十塊對她們來說是一筆巨款，但在許家，哪怕最底層的工人，都會覺得小題大做。
按著許淑儀大大咧咧的性子，肯定慷慨解囊。
可其他人勢必會看低，若是再傳到許嘉寧於美琪耳朵里，想想都尷尬……
說到底，她們和他們壓根不是一路人，若不是許君豪的緣故，這輩子也不會有交集。
短暫幾天的相處，已是極限。
白夢玲想起許嘉寧臨走時說的期限。
如今香港來過了，許君豪生活的地方看過了，甚至連翻拍的照片都拿到了，那就沒必要非等到最後，明天可以離開了。
至於車票……
真讓人頭疼，她揉了揉太陽穴，琢磨了半天還是束手無策，走一步看一步吧！
邱玉璧一路跑了下樓，老李剛停好車進來，正好撞見這一幕：「邱小姐？」
「李師傅……」邱玉璧緊急剎車，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卻蓋不住通紅的雙眼，此地無銀冒出一句，「我沒事。」
老李抬手指了指眼睛，小聲問：「哭了？」
邱玉璧不禁一陣委屈，癟著嘴，聲音哽咽：「想家。」
「哎呀，也對，你和白小姐出來十幾天了吧？」老李不疑有他，鬆了口氣。
他費盡心思討好許家貴客，甚至不惜自掏腰包買演唱會的票，可不希望最後人家在大少爺面前告一狀，
「想家沒關係，那邊有電話機，可以打返內地。」
「家裡就有電話？」
邱玉璧又一次震驚了。
在她的認知中，打電話只能去郵局，先在窗口掛號，排十幾分鐘的隊，等話務員人工接通，才能開始打。
而且長途特別貴，不是一般人打得起的，大家還是習慣拍電報。
「有，在裡面那間房。」
老李點頭哈腰指了指方向，
「如果打返內地，要先撥001，再撥86，然後……」
「算了，國際長途太貴。」
邱玉璧不好意思說自己家沒電話，臨時找了個理由。
她忽地想起口袋裡馮根寶的名片，沉鬱的心頭豁然一亮，
「我想給香港本地的朋友打個電話。」
「香港本地」咬得極重，仿佛這四個字能為自己鍍一層金。
果然，老李的眼神變了：「邱小姐在香港還有朋友？」
「嗯。」邱玉璧咬了咬嘴唇，雖然跟馮根寶只有一面之緣，但他那股熱絡勁兒，應該已經把自己當朋友了吧。
「那直接撥號碼就好。」老李欠了欠身子，「我不打擾了。」
站在黑色膠木轉盤座機前，邱玉璧猶豫了很久。
打，還是不打？
打了說什麼？
如此狼狽倉惶，總不能開口借錢吧？
雖然剛剛懟白夢玲時氣勢洶洶，其實她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自己和馮根寶哪有什麼交情？人家不過是看在許嘉寧的面子上，客套一下。
糾結間，耳邊又響起了白夢玲的聲音：不要跟馮老闆聯繫，他沒安好心。
邱玉璧敏感的神經再次被刺痛了，她賭氣似的抓起聽筒，照著名片上的數字撥了號碼。
「嘟——嘟——嘟——」
不知道響了多久，就在她失望準備掛斷時，那邊突然有人說話了。
「喂，搵邊位呀？」一個粗啞的女聲傳了過來。
怎麼不是馮根寶？
邱玉璧準備了半天的措辭頓時沒了去處，她又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只能結結巴巴道：「對……對不起，打錯了。」
「痴線！」女人罵了一句，掐了線。
邱玉璧深吸一口氣，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張名片，0-519367。
她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確定不會出錯，才又撥了過去。
依舊是那個女人，極不耐煩：「你系邊個㗎？講啦！」
「請……請問馮老闆在嗎？」邱玉璧雙手緊緊抓著聽筒，大氣都不敢出。
「馮老闆？」女人反問一句，窸窸窣窣不知在做些什麼，好半天才操著生硬的普通話，「沒這個人。」
隨後又「啪嗒」一聲掛了電話。
邱玉璧半張著嘴，連多問一句的機會都沒有。
舉著聽筒愣了好半天，直到聽見外面有工人喚「邱小姐」，才緩過神來，匆匆擺好電話，掩著臉一路跑上了樓梯。
沮喪，無與倫比的沮喪。
她還是高估了自己，馮根寶名片上的電話居然是假的，難怪他沒給許嘉寧白夢玲。
原以為是另眼相待，沒想到只是戲弄。
聽見走廊里有動靜，白夢玲趕緊打開門，見邱玉璧垂頭喪氣地倚在牆邊，於是把人強行拉了進來。
「去哪了？」她壓低聲音。
「不用你管。」邱玉璧依舊氣呼呼的。
「錢花了就花了，車票的事，我來想辦法。」
白夢玲瞧她像鬥敗的公雞，又瞥見買給如許的洋娃娃，微微嘆了口氣，
「對不起，剛才是我太著急，口不擇言，給你道歉。」
邱玉璧別過頭不看她，鼻音濃重：「受不起，你什麼身份，我又是什麼身份……」
「沒完了是吧？」白夢玲佯裝生氣，「邱玉璧，差不多行了啊！」
「直說了吧，我現在沒錢還你。」
邱玉璧咬著嘴唇，把腕上的電子表褪了下來，
「這個先抵帳。」
「呸呸呸，誰稀罕你用過的。」
白夢玲忍著笑意，一臉嫌棄，
「二手貨就想打發我，門兒都沒有。」
「那你就等著，等我發了工資再……」
說到這兒，邱玉璧突然想起來，自己偷偷離家南下，百貨公司的工作肯定沒了，哪兒還有什麼工資！
一時間悲從中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見她一臉沮喪，白夢玲正色道，
「剛還說香港遍地是黃金呢，咱就算運氣再不好，也能撿著兩塊。」
「玲兒……」
明白對方是給自己台階下，邱玉璧繃不住了，哭喪著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好了。」白夢玲瞪了一眼，「再難我都熬過來了，這算什麼。」
在她的堅持下，轉天上午，二人離開了香港。
老太太沒怎麼挽留，給她們準備了不少手信，吃的喝的用的，但也僅僅是手信而已。
邱玉璧翻了半天，沒見到半分錢，不禁為白夢玲抱不平，腹誹有錢人太小氣。
倒是許淑儀依依不捨，又是珠寶又是新衣裳，足足裝了兩大包，還特意把從東京迪士尼帶回來的米老鼠公仔塞到了白夢玲手上。
「給如許的。」她偷偷交代，沒讓任何人聽見。
白夢玲知道這東西不便宜，感動於小丫頭的細膩心思，用力點了點頭：「有機會一定要來大陸，我等你。」
返程很快，幾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深圳，再次看到熟悉的街景，白夢玲和邱玉璧覺得香港之行就像是一場夢。
至於回家的問題，她們還沒來得及考慮，許嘉寧就送來了車票。
原來於美琪一早就安排好了，她天天掰著手指算日子，一分鐘都不願意讓她們多待。
「玲兒，我還是不想走……」
邱玉璧如今是見過世面的人，一想到家裡那攤子破爛事，就覺得頭疼。
再說，短暫的逃離並沒有解決任何實際問題。
況且她現在是無業游民，老男人肯定嫁不成了。
毀了光宗的前程，爸媽怕是會把她打死。
白夢玲也有同樣的擔憂。
她尋了個機會，輾轉聯繫上白勇，剛探了下口風，對方就急三火四地警告她千萬別回來。
至於女兒在哪裡，做什麼，毫不關心。
自己和如許好不容易才過了幾天安穩日子，喪門星一回來，一切又得回到原點。
「我想如許了。」提及女兒，白夢玲鼻根有些發酸，「能讓她跟我說句話嗎？」
「有什麼說的？長途多貴啊！」白勇恨不得這輩子跟她劃清界限，「玲兒，你好好賺錢，比什麼都強，以後把如許接過去，再也別讓孩子受這窩囊氣。」
說完，直接撂了電話。
白夢玲長吁一口氣，悵然地望著不遠處的工地。
一個不想回，一個回不去，手裡攤著兩張明天發車的車票，她不由犯了難。
不可能再去香港了，許嘉寧深圳的家也不宜久留。
這兩天於美琪看二人的眼神處處充滿防備，尤其是對邱玉璧，經常冷嘲熱諷。
白勇的反應雖然讓人寒心，但他說的「賺錢」兩個字一直在她腦袋裡盤旋。
是啊，全國有幾個人能到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來呢？
既然來了，兩手空空離開實在不像話。
再說，自己現在沒家沒業，黃桂枝死後，老房子也被李家的親戚強占了，她回去了用什麼養如許？
孩子還不到兩歲，未來的路還長，娘倆總不能一直靠著白勇那點兒微薄的收入活著吧。
邱玉璧本就發怵回去，得知白夢玲也要留下來，激動不已：「玲兒，咱倆只要努力，肯定讓他們刮目相看。」
不過，賺錢這碼事，說說容易，做起來難。
二人現在全身上下加起來，都買不起一塊電子表，擺攤開店，簡直是天方夜譚。
進廠倒是條路，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怕被騙，思來想去，只能求助許嘉寧。
他是唯一可以無條件信任的人。
「不回去了？」許嘉寧頗感意外，「你們想進廠。」
「我以前在服裝廠車間幹過，玉璧在百貨公司當過營業員，都有工作經驗。」
白夢玲盡最大努力爭取留下來的機會。
許嘉寧暗暗佩服老太太的高瞻遠矚，她一早就同自己講過，如果白夢玲想要留下來，就把她安排在許家的毛紡廠。
「直接給錢不是更好？」許嘉寧當時問過這個問題。
老太太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她若是肯要錢，你上次就給出去了。白小姐不是一般人，給錢輕賤了她，也會落人口實。授人予魚，不如授人予漁。」
雖然不清楚會落誰的口實，但許嘉寧想起第一次見面被揚了一地的美金，覺得老太太考慮得確實更周到。
「許家的毛紡廠正好缺人，要不要去試試？」
「真的？」
白夢玲沒想到這麼順利，還正好是自己熟悉的領域，興奮極了，
「我什麼都能幹，大哥放心，肯定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邱小姐……」許嘉寧的視線轉向邱玉璧。
「我跟玲兒一起。」邱玉璧躍躍欲試。
許嘉寧點了點頭：「那就從縫盤工做起吧。粉塵少，相對輕鬆些。按熟手標準算工錢，每月一百塊，包吃住，廠里規矩簡單，安分做事就好。」
白夢玲和邱玉璧齊齊瞪大了眼睛，每月一百塊，還包吃住！
原來不是只有香港才遍地黃金，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處處都是讓人奔向富裕日子的機會。
「不過，工廠在東莞。」許嘉寧指了指北邊，「緊臨深圳，開車只要一個多鍾，我每月都會上去幾天，有什麼事方便照應。」
白夢玲本就不想和於美琪離得太近，聽說工廠不在深圳，覺得簡直太理想了，當即應了下來。
而邱玉璧最看中的，則是每個月一百塊的工資。
要知道，爸媽逼著自己嫁的那個老男人，還是個小領導，一個月也不過賺七八十塊。
她心中竊喜，恨不得讓這個消息人盡皆知。
百貨公司算什麼！
老男人算什麼！
她要在父母弟弟面前揚眉吐氣。
既然條件都談好了，第二天一早，許嘉寧就親自開車送二人去了東莞。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他沒跟於美琪吐露實情，只說她們回了老家，以後再也沒瓜葛。
於美琪懸著的那顆心總算落進肚子裡，不過她並沒有放鬆，對自己反而更嚴苛了些。
歲月實在不是個公平的傢伙，對待男人女人，向來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模樣。
漸漸步入中年的許嘉寧，氣度沉穩，事業有成，越來越有魅力。
反觀自己，年華悄然老去，再昂貴的化妝品也遮蓋不住眼角的細紋，正朝著黃臉婆的方向一路狂奔。
連邱玉璧那種姿色平平的女人，都會讓自己如臨大敵，對高高在上的許太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從面部護膚到身體護理，從養生內調到美發美甲，樣樣不落，比年輕時精心了許多倍。
……
一個小時後，白夢玲和邱玉璧來到了位於東莞大朗的崗頭村。
眼前是一棟方方正正的四層紅磚樓房，斑駁的外牆上爬滿青苔，大門口立了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寧豪港資毛紡來料加工廠」幾個大字。
白夢玲心頭一熱，「寧豪」中的「豪」，應該是許君豪吧！
廠區不大，進門有一片水泥空地，堆著打包好的紙箱，用粗麻繩捆得嚴嚴實實。
牆邊種了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投下一大片蔭涼。
偶爾有穿著藍色工裝的女工三三兩兩走過，看到從老闆車上下來的陌生面孔指指點點。
「阿芳。」許嘉寧喚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她穿著碎花襯衫，搭配黑西褲平底皮鞋，沒戴布帽口罩，眉眼乾練，「這是白夢玲，這是邱玉璧，以後在你這邊做縫盤，多照看些。」
轉頭又為二人介紹，「阿芳，縫盤拉長，工作上的事，聽她安排就好。」
「芳姐好。」
「芳姐好。」
白夢玲邱玉璧異口同聲。
阿芳的目光帶著幾分審視，在她們身上掃了一遍。
許嘉寧親自送的人，想來不一般，但他私下裡又沒特別交代，大概率是做順水人情。
念頭輾轉間，她表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生出幾分輕慢，沖許嘉寧點點頭：「許生放心，我會安排妥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