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原以為奔赴香港要再經歷一次漫長的舟車勞頓。

  沒想到,跨過羅湖口岸,不到一個小時的功夫,就踏上了那片神秘的土地。

  一條窄窄的深圳河,一座老式的鐵皮橋,隔開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邊是樸素低矮的灰,一邊是亂花迷眼的艷。

  車子行駛在並不算寬敞的街道上,兩側掛滿了層層疊疊的招牌,繁體字和英文交錯縱橫,看似雜亂無章,實則井然有序。

  眼前的繁華景象和深圳根本不在一個層級上。

  邱玉璧被震撼和新鮮感填滿了,將之前的彆扭全部拋到腦後,嘴裡發出一聲聲驚嘆。

  車輪緩緩向前,經沙田,穿過獅子山隧道,入九龍塘,沿窩打老道一路往南,行至中段轉入盤山小路。

  綠樹掩映間,靜謐雅致的何文田山道,便靜靜地在眼前展開。

  白夢玲一直沒說話,她貪婪地盯著窗外不斷變幻的風景,一寸寸描摹,唯恐錯過分毫。

  這是許君豪生前曾無數次走過的路。

  他肯定見過那棵枝繁葉茂的樹,他必然看過那片色彩斑斕的花,漫山遍野都是他,漫山遍野沒有他。

  從後視鏡中留意到白夢玲怔忡的神情,許嘉寧示意老李滑下車窗。

  濡濕的風夾雜著林間特有的清冽一擁而入,撲在白夢玲身上臉上,彷似一雙溫柔的手。

  她再也繃不住了,低下頭捂住臉哭出了聲。

  「玲兒……」

  邱玉璧的注意力終於被拉了回來,她從未見過白夢玲如此傷心,連李大凱被判死刑,都沒掉過眼淚。

  手足無措間,鼻根一酸,眼圈也跟著紅了,

  「好好的,怎麼哭上了……」

  許嘉寧沒出聲安慰,眼神沉鬱地望著窗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細佬剛出事那段時間,他每次回老宅時心裡都堵得難受。

  同一條路,同一片山林,同樣的陽光和細雨,處處都是兄弟倆從小到大的回憶,如今卻只剩下他一人。

  「大少爺,馬上到了。」

  老李看似提醒許嘉寧,實際上是說給白夢玲聽。

  老夫人好不容易才從悲痛中走出來,若是見了這場面,怕是又要勾起傷心事。

  她年事已高,哪裡受得住反反覆覆的磋磨?

  「終於到了。」許嘉寧長吁一口氣。

  自己總算沒有辜負細佬,完成了他的心愿。

  與此同時,車窗緩緩合上,將滿腹的酸楚和悲傷全都隔在了外面。

  白夢玲迅速擦乾淚水,抬眼看到一臉擔憂的邱玉璧。

  她的眉眼和嘴角都耷拉著,好像鐘面上的「八點二十」,忍不住調侃:

  「幹嘛哭喪著臉,醜死了。」

  「你也好不到哪去。」

  邱玉璧被氣笑了,順勢將藏在心裡的不滿發泄出來,直接懟了回去,

  「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就瞧不起人。」

  「我瞧不起誰,也不敢瞧不起你。」

  一來二往,白夢玲起伏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些,

  「大哥怕是還不知道,邱小姐是逃婚出來的,掙脫舊枷鎖,奔向新生活,絕對的女中豪傑。」

  「喔?」

  許嘉寧挑了挑眉,並不感意外,

  「我之前就說過,邱小姐很勇敢,果然沒錯。」

  邱玉璧抿著嘴笑了,她尚不知自己的新生活在哪兒,但肯定會比家裡強上千倍萬倍。

  得知阿豪大陸的女朋友來了香港,老太太一早就坐不住了。

  天剛蒙蒙亮,便打發工人打掃庭院,收拾客廳,又叮囑廚房準備了精緻的茶點和時令鮮果。

  於美琪頭一天晚上提前到的,特別強調不要芒果菠蘿,免得又惹出麻煩。

  「大嫂,你真系細心。」

  許淑儀排行老三,是許家最小的女兒,今年十九歲,在讀大學。

  原本今天約好了和同學去爬山,結果一早就被老太太強行留在家裡,說是等著見遠道而來的客人,不能失禮。


  她自然很不滿意,總想偷溜出去,奈何老太太如同一尊泥胎菩薩,堵著門口。

  許淑儀心裡就像長了草,東看看,西瞧瞧,這會又鑽進廚房,看於美琪吩咐人做事。

  「冇辦法㗎……」

  於美琪搖了搖頭,她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工人,推著許淑儀走了出去,小聲道,

  「你二哥心尖上的人,半點差錯都出不得。」

  「你見過了?」

  許淑儀生在香港長在香港,雖然許家在大陸有工廠,但因為她尚未完成學業,從未去過。

  這是第一次見那邊的人,不由生出幾分好奇,

  「靚唔靚啊?」

  「一般般咋。」於美琪撇了撇嘴,腦海中浮現出白夢玲的模樣。

  仔細想想,那女人生得確實不錯。

  唇紅齒白,身段窈窕。

  尤其一雙杏眼,總是水光瑩瑩的,上面泛著細碎的漣漪,眼波間生出無限風情,仿佛時刻向人發出邀請。

  她很懂得打扮自己,別看是從內地來的,卻穿著最潮流的波點襯衣闊腿褲。

  鮮紅的皮帶束得極緊,從後面看,細腰堪堪一握,仿佛一陣風吹來,就能摧折。

  說實話,於美琪自愧不如。

  這些日子她吃得極少,推說沒胃口,其實是在偷偷減肥。

  畢竟家裡住進一個尤物,成日裡在眼前晃來晃去,是個女人都會生出危機感。

  幸好,她是阿豪的女人。

  作為許家的長子,阿寧向來克己復禮,於美琪倒是不怎麼擔心。

  不過,無論如何,她也不願承認對方比自己漂亮,於是又加了句模稜兩可的話,

  「大陸妹來的,你明啦。」

  「哦……」

  許淑儀懵懂地點了點頭,大嫂說了,又仿佛什麼都沒說,她皺了皺眉,

  「不知二哥為什麼中意這種女人。」

  「呵……」

  還能為什麼,肯定是有手段。

  於美琪許家長媳的身份,不好背後嚼舌根,輕笑了一聲,

  「你還小,大點自然明。」

  「她一個人過來的?」

  許淑儀閒得無聊,問題特別多。

  「有朋友陪住。」

  說起邱玉璧,那日沒宣洩盡的怨恨又溢了出來,於美琪嘆了口氣,

  「說起那個女仔,真是一言難盡……第一日到我家就芒果過敏,差點送命。」

  「這麼誇張!」許淑儀驚得瞪大了眼睛,「講給我聽。」

  「有咩好講,她闖的禍,你大哥反過來怨我。」

  於美琪朝廚房努了努嘴,

  「喏,今日格外仔細,萬一再出什麼意外,嚇到老太太就是大件事。」

  「大陸妹確實……」

  經此一遭,雖然尚未謀面,許淑儀對二人的印象卻大打折扣,初生那點好奇也消失殆盡,

  「二哥糊塗,媽糊塗,大哥也任由他們胡鬧,給點錢不就好了,何苦讓人上門……哎呀,她不會不走了吧?」

  於美琪從未想過這種可能,被淑儀一提醒,頓時嚇了一跳:

  「不會,阿寧說她只是來看看,哪有賴著不走的道理?」

  「不一定。」

  許淑儀正在追周潤發主演的《天降財神》,裡面講的就是大陸客入豪門爭搶財產的劇情。

  她不自覺將跌宕起伏的劇情代入,

  「還是小心點兒好,誰知道她安的什麼心思。」

  見許淑儀一臉嚴肅的樣子,於美琪也有點拿不準了。

  不過她並沒有表現出來,戳了戳對方的額頭,故作輕鬆:「小朋友別亂講。」

  「電視劇里都是這樣演的。」

  許淑儀不服氣,扔下這句話,轉頭跑了。

  看著那稚嫩的背影,於美琪陷入了沉思。

  淑儀擔心的並非沒有道理,阿寧只說老太太有安排,具體怎麼安排並沒有明講。


  如果白夢玲真留下來怎麼辦?

  她要以什麼身份留下來?

  會分家產嗎?

  阿豪出事後,許家全靠阿寧一個人死撐,如果忙到最後,辛苦打拼來的一切,平白便宜外人,她真的很不甘心。

  「嚟啦嚟啦……」

  於美琪正在胡思亂想,突然聽到門外汽車引擎的聲音,見老太太急急迎了出去,她也一路小跑跟上。

  先下車的是許嘉寧,見母親激動不已,笑著拉開後車門:「媽,白小姐和邱小姐到了。」

  這是比許嘉寧家更氣派的一棟別墅,門口站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婦人,於美琪緊跟在身側。

  白夢玲料定是許君豪的母親,顧不得打量四周,快步走了過去。

  「阿姨好,我是白夢玲。」她沒想到許君豪的母親年紀這麼大,看上去更像奶奶輩。

  老太太原本還笑吟吟的,待看清白夢玲的樣貌,尤其是聽她打過招呼後,一下子沒忍住,眼淚瞬間滾落。

  她扔掉拐杖,顫顫巍巍地張開手,一把抱住小兒子最愛的女人:

  「來了,總算來了,阿豪看見該有多欣慰。」

  這話說的讓在場每個人都心酸不已,大家集體陷入了沉默。

  白夢玲本來已經做好了不哭的準備,架不住老人家這份真情實感讓人動容,鼻根一酸,也跟著抹眼淚。

  有了於美琪的前車之鑑,邱玉璧原以為老太太肯定超級難相處。

  此時見她哭得傷心,就像鄰家奶奶一樣,畏懼感消失殆盡,開口勸道:

  「阿姨別難過,玲兒能來香港,是值得高興的事。」

  於美琪這才留意到邱玉璧,今天她穿了一件翠綠色連衣裙,齊耳短髮做了小翻翹,看起來洋氣了許多。

  許嘉寧恰好站在旁邊,又恰好打了一條墨綠色領帶,兩個人看起來居然有幾分登對。

  「就是,山長水遠,難道見面,媽,白小姐是客人,您別哭了。」

  許嘉寧沒有留意到太太變了臉色,笑著上前將老太太攬過來,哄道,

  「外面風大,我們進去講話。」

  發泄過一通,老太太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下來:

  「讓白小姐見笑了,這是大嫂美琪,你見過。淑儀,淑儀呢?快出來……」

  喊了兩聲,不見有人出來。

  許嘉寧笑道:「難得周末,讓她多睡一會。」

  「都是被兩個哥哥慣壞了。」

  老太太佯裝生氣,隨後轉向白夢玲,

  「淑儀是我最小的女兒,心思單純,你肯定會喜歡她的。」

  看著眼前的一切,白夢玲就像做夢一樣。

  她是許君豪的母親,她是許君豪的妹妹,他是許君豪的大哥,她是許君豪的大嫂。

  這裡是許君豪的家,可許君豪在哪呢?

  「阿姨,我想去他房間看看。」白夢玲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努力保持著笑容。

  「對,是要去看看的。」

  恰好看到懶洋洋的許淑儀從二樓下來,老太太抬手一指,

  「淑儀,帶白小姐去你二哥房間。」

  許淑儀原本意興闌珊,出來不過是應付了事,沒想到一看到白夢玲頓時眼前一亮,讚美的話脫口而出:

  「這位姐姐好靚!」

  餘光瞥到於美琪黑著臉,以為自己惹她不高興了,偷偷吐了吐舌頭。

  不知道為什麼,白夢玲很喜歡許淑儀。

  也許是這個妹妹性格直率可愛,也許是眉眼間有許君豪的神採風揚,似乎和如許還有幾分神似。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迫不及待,當即起身:「麻煩你了。」

  礙於大嫂盯著自己看,許淑儀繃著一張小臉輕哼了一聲,機械地拾階而上,裝出很不情願的樣子。

  可一脫離眾人的視線,她立馬轉過身,沖白夢玲嘻嘻一笑:「我很願意為二嫂效勞。」

  白夢玲一愣,許家人都稱呼她白小姐,包括老太太在內。

  這小丫頭卻把她當成了自家人,不由心頭一熱:「我和許先生並沒有結婚。」


  「那有什麼!」

  許淑儀有自己的一套理論,

  「二哥的親生母親雖然沒有過門,我也喊小媽,感情是純粹而偉大的,跟那張紙沒有關係。」

  白夢玲沒想到才一到許家就聽到豪門秘辛,十分震驚:

  「許先生不是……不是……」

  「不是我媽親生的。」

  許淑儀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白夢玲一路跑了上去,

  「不過小媽生下他就去世了,是我媽一手帶大的,跟親生的沒差別。」

  難怪老太太年紀那麼大……

  那就是說,許嘉寧和許君豪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不過,兩個人長得實在太像了。

  「二哥沒跟你講過?」

  許君豪的房間在走廊盡頭,許淑儀示意白夢玲一直往前走,沒等對方回答,她又自言自語,

  「也對,你們相處時間不長,應該還沒來得及,可惜……」

  「如果你願意的話……」

  在許君豪離開兩年後的此時,白夢玲又跌入了他的世界,她迫切地想要了解他的全部,

  「能不能多跟我說一些許先生的事情?」

  「當然可以。」

  轉眼就到了房間門口,許淑儀的手搭在把手上,卻沒有按下去。

  她盯著白夢玲的眼睛,十分認真,

  「白姐姐,我要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白夢玲摸不清她的心思。

  「你來香港,是爭家產的嗎?」許淑儀直言不諱。

  白夢玲差點兒被口水嗆到,她劇烈咳嗽了幾聲,好半天才緩過氣來。

  倒不是生氣,只覺得有些無力:「你別誤會,我只是來看看。」

  「這是替我大嫂問的。」

  許淑儀思維跳躍,還沒等白夢玲反應過來,又開了口,

  「接下里這個,才是我的問題。」

  白夢玲自認為是個異類,可和許淑儀比起來,簡直小巫見大巫。

  在她的世界裡,女孩子都是按部就班上學上班嫁人生子,每代人過著大同小異的日子。

  她們一生中無憂無慮的時光短得讓人髮指,小小年紀就要做家務帶弟弟妹妹,為多吃一個雞蛋絞盡腦汁,為得到一條帶補丁的秋褲歡呼雀躍。

  而面前的許淑儀則截然不同。

  她雖然比自己還高,眼中卻有小孩子的機靈狡黠,一種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怕的傲氣。

  明明應該是資本家的嬌小姐,卻像荒地里的野草一般,肆意瘋長。

  白夢玲一點都不討厭,反而十分嚮往。

  她知道自己這個年紀怕是沒機會了,希望如許以後能像小姑姑一樣,活得無拘無束,自由通透。

  見白夢玲耐心十足,笑眯眯地望著自己,許淑儀也不好再拖延時間,一臉神秘道:

  「姓許的和姓白的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知道為什麼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