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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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隨母姓。」其實,這些日子白夢玲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挑明如許的身世。

  如果人家肯認,女兒無疑一步登天,從此錦衣玉食,再也不用跟著自己吃苦。

  可許君豪已經離世,沒有孩子父親撐腰,許家大概率容不下孤兒寡母。

  況且,二人是私定終身,沒名沒分。

  她雖然還沒見到老太太,但從於美琪的態度可見一斑。

  再苦再累白夢玲都不怕,但女兒是自己的心頭肉,受不得半點委屈,她不可能將孩子一個人留下。

  許家這樣的豪門大族,內里不知道有多少明爭暗鬥。

  一想到小丫頭無依無靠,仰人鼻息,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她的心如同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當即就斷了這個念頭。

  「至於如許……」白夢玲思忖片刻,主動戳破那張窗戶紙,「算是對許先生的一種懷念。」

  坦蕩,直接,毫不避諱。

  這個答案打消了許嘉寧大半疑慮,可他仍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不過對方說得篤定,自己不好在這個問題上窮追不捨,只能幹笑兩聲:「看來你先生,是個心胸很大度的男人。」

  邱玉璧腦袋轉了轉,才明白許嘉寧嘴裡的「先生」指的是李大凱。

  她暗自吐了吐舌頭,心想「大度」二字和那個街頭混子壓根沾不上邊兒。

  白夢玲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還笑了一下。

  「上次不巧,沒能見上一面,他近來好嗎?」

  很顯然,許嘉寧是故意的,如果白夢玲家庭幸福,又怎麼會南下深圳?

  明知道弟弟的心思和遺憾,但做哥哥的在某些時刻,還是忍不住會心理失衡。

  細佬原本有著大好前途,如果不是那場車禍,他肯定安安穩穩娶妻生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死了。」

  白夢玲的直白讓許嘉寧愣了一下,翻湧的心緒霎那間滯住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有猝不及防的震驚,有感同身受的悲憫,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羞於承認的釋然和喜悅,隱秘且卑劣。

  原來不是只有細佬一個人在受苦。

  原來她也沒有擁有圓滿安穩的歸宿。

  這樣一想,那份長久壓抑在心中的鬱結悄然散去,再看白夢玲的眼神,多了幾分憐惜。

  「沒什麼,都過去了。」白夢玲只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太多,並非尋求誰的同情,她搖了搖頭,一臉淡然,轉身走進音像店,「同志,這個多少錢?」

  「原裝八塊,翻版三塊。」音像店老闆很實在,指了指磁帶側邊的標識,「港版貨音質正,翻版性價比高,聽個響足夠。」

  八塊錢不是個小數目,白夢玲撫過徐小鳳那張明艷的臉,往事一幕幕浮現在心頭,就像珠江口的潮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玲兒,你家裡不是有一盤嗎?」邱玉璧不解,小聲問了一句。

  「沒帶過來。」白夢玲不再猶豫,「我要原裝的。」

  這女仔穿著打扮看上去並不像有錢人,沒想到出手如此大方,老闆頗感意外,好心重複了一遍:「原裝要八塊錢喔,不便宜。」

  「對,就是八塊的。」白夢玲從口袋裡翻出一張五塊三張一塊的人民幣,疊放在玻璃櫃檯上。

  「沒問題沒問題!」老闆眼前一亮,立馬從櫃檯後面跳了起來,動作麻利又熱情。

  今日第一單,還是個大單。

  他轉身鑽進小倉庫,小心翼翼拿出一盒全新未拆封的徐小鳳港版原裝磁帶,

  「靚女有眼光,整條街我家貨最正。」

  邱玉璧搞不懂白夢玲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只覺得她花了冤枉錢。

  想起剛剛在電子表攤位許嘉寧的輝煌「戰績」,忍不住有樣學樣,一把按住了老闆伸過來收錢的手。

  「什麼意思?」老闆的笑意僵在臉上。

  「八塊太貴了,八毛怎麼樣?」邱玉璧狠狠心,給了個地板價。

  老闆嘴角抽搐了兩下,看了看她,又看看白夢玲,態度一下子就變了:「靚女,買不起可以不買,不要搗亂好不好?」

  「誰買不起了!」邱玉璧一下子慌了,「我們有錢,就是忘了講價。」


  白夢玲皺了皺眉,扯了下她的衣襟。

  雙方正在僵持之際,店門被輕輕推開。

  逛了大半天,許嘉寧估摸著兩個女仔肚子餓了,於是在街邊小攤買了兩盞溫熱的缽仔糕。

  清醇的米香混著黃糖的甜蜜,隨著燥熱的風,被裹進這狹小的空間。

  見老闆眼中淨是輕慢之色,邱玉璧臉漲得通紅,許嘉寧走了過來,將她輕輕擋在身後,不急不躁:「咩事?」

  「都系小事啫……」見他一身考究西裝,老闆語氣緩和了不少,笑道,「老闆娘一路糾結價錢,遲遲唔買單,我以為佢有心搗亂,講多兩句,冇惡意嘅。」

  別的話邱玉璧沒聽懂,「老闆娘」三個字倒是真真切切。

  她的心漏跳了半拍,偷偷望向側前方的許嘉寧,後者目不斜視,只能看見輪廓分明的鬢角,利落地貼著緊緻的皮肉,黑白分明。

  許嘉寧的注意力並不在此,他的目光落在白夢玲手裡拿著的磁帶上,回想起細佬當初聽歌時搖頭晃腦的陶醉模樣,心中不由泛起一陣酸澀。

  「唔使糾結,我嚟埋單。」他將缽仔糕遞給邱玉璧,從西裝內袋掏出錢包。

  「這位靚女已經給過錢啦!」趁邱玉璧鬆手的空擋,老闆眼疾手快拿起櫃檯上的人民幣,笑盈盈道,「八蚊剛剛好,多謝幫襯。」

  白夢玲將磁帶貼身收好,這一刻,她和許嘉寧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見邱玉璧抱著缽仔糕還傻傻地站在原地,過去推了她一把,「走啦!你還要講價嗎?」

  邱玉璧如夢初醒,臉上瞬間染上一層緋紅,臊眉耷眼地跑了出去。

  得知她剛剛壓價到八毛,許嘉寧忍不住失笑,眼神中多了幾分玩味:「邱小姐蠻有意思,看起來膽子小,其實很……勇敢。」

  他特意選了個褒義詞,擔心白夢玲多想。

  「我也覺得。」懷揣著全新的《風的季節》,白夢玲周身輕快了許多。

  冥冥中,那份跨越時空的念想變得真實可感。

  許君豪的溫柔、深情和牽掛似乎從未消失,它們以另外一種形式,將她緊緊環抱。

  她笑著喊了一聲,「玉璧,走那麼快幹嘛?大哥買了什麼好吃的,你要一個人獨吞嗎?」

  許嘉寧身形微頓,到深圳幾天,白夢玲頭一次稱呼自己「大哥」,坦然又自然。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終於肯放下防備了?

  邱玉璧這才意識到,自己懷裡還抱著吃食。

  她生生停住腳步,轉身將缽仔糕塞到白夢玲手裡,咬著唇嗔道:「我講價是為了誰?你還不領情,我太傷心了。」

  「為了我為了我……」見她真有點兒生氣了,白夢玲趕緊說好話,「下回咱倆一起,殺他個片甲不留。」

  「學講價不急,先嘗嘗缽仔糕。」許嘉寧跟了上來,「特意選的紅豆味,軟糯清甜,最適合女孩子。」

  邱玉璧又想起那聲「老闆娘」,心裡甜滋滋的,正要伸出手,忽然聽到遠處有人高聲喚「許生」。

  只見一個皮膚黝黑的精瘦男人走了過來,他穿得並不出眾,人也長得普通,可脖子上掛著小指粗的金鍊卻很扎眼。

  在陽光下明晃晃的,像鍍了一層光環。

  許嘉寧揚了揚手:「馮老闆,好久不見,最近在哪裡發財。」

  「搵食艱難,混口飯吃,日後還要靠許生多多幫襯。」

  馮老闆嘿嘿笑著和許嘉寧握手,目光卻打量起他身邊的兩個人,

  「許生果然瀟灑,出門有靚女相伴,放心,我口風嚴得很,肯定不會和許太亂講。」

  「馮老闆說笑了。」許嘉寧神色淡然,眼底沒什麼笑意。

  馮根寶是香港的貨車司機,為人粗鄙市儈。

  這幾年借了改革開放的東風,往來兩地發了點小財,勉強跟許家攀上了關係。

  無論從門第、身家還是學識,兩人都差了十萬八千里。

  許嘉寧打心眼裡瞧不上他,只不過礙於生意往來,做做表面功夫。

  他微微側身,隔開對方輕佻的目光,指了指白夢玲,「這位白小姐,是我細佬的女朋友。」

  「噢!」馮老闆並不知許君豪出了意外,見白夢玲眉眼清麗,樣貌出眾,嘖嘖稱讚,


  「許公子好福氣,白小姐生得如此標緻,當真靚絕五台山。」

  白夢玲微微頷首,算是和他打過招呼。

  馮老闆目光一轉:「那這位是……」

  邱玉璧只覺得無數道金光直衝而來,刺得人睜不開眼,她抬起手稍稍遮掩了下:

  「我是白……白小姐的朋友,陪她一起來深圳。」

  「邱玉璧,邱小姐。」許嘉寧補充了一句。

  「北……北方人?」聽到異鄉口音,馮根寶有些驚訝。

  一雙眼睛肆無忌憚地黏在邱玉璧身上,言語間帶著明顯的優越感,

  「邱小姐竟生得如此秀氣,難得難得。」

  邱玉璧並沒有聽出話中的揶揄。

  一天內收穫的讚揚聲超過前二十五年的總和,她簡直要飄起來了,嘴上卻還是謙虛了一下:

  「哪有,比白小姐差遠了。」

  第二次說「白小姐」三個字,她已經覺得很順暢了。

  果然,有些習慣的形成並不需要經年累月,關鍵在你的迫切程度。

  白小姐背後有許家做靠山,馮根寶當然不會找麻煩。

  再說,自己在她身上得不到什麼好處,因此關注點並沒有轉移。

  雖然邱玉璧沒有多出眾,但她擁有女人最大的資本,年輕,青澀。

  這足以讓年過四十的馮根寶心神蕩漾。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轉了個方向,雙手遞到邱玉璧面前:「邱小姐,鄙人馮根寶,請多多指教。」

  邱玉璧受寵若驚,她從沒想到,白夢玲在身側的情況下,自己還能成為主角。

  被人這般捧著,下意識就不願露怯,她大大方方接過名片:「馮根寶,這個名字真好聽。」

  「是嗎?」

  第一次有人從這個角度夸自己,馮根寶覺得邱玉璧那雙眼睛,像只懵懂的雛鳥,新鮮又受用,嘿嘿一笑,

  「邱小姐真會講話,上面有我電話,來香港找我玩喔!」

  「你也是香港人?」邱玉璧心頭一動,一種模糊又美好的生活似乎在向她招手。

  「馮老闆往來兩地,生意做得很大。」

  許嘉寧有些厭煩,他無心跟馮根寶閒扯下去,低頭看了一眼腕間,不著聲色地轉了話題,

  「雙程證今天應該下來,時間不早了,我們過去取一下。」

  「這麼快。」

  一想到馬上就要去到許君豪生活過的地方,白夢玲激動不已,她緊緊攥住剛剛買的磁帶,心跳得厲害。

  「不算快,費了些周折。」

  按規定,白夢玲邱玉璧是外地戶口,必須回戶籍地辦理雙程證。

  兩千多公里的路程,讓她們回去顯然不現實。

  許君豪動用了特區投資擔保,將二人掛在自家企業名下,走了商務特批,才在本地公安申請了證件。

  這些繁複的程序沒必要向她們交代,他朝馮根寶抬了下手,「馮老闆,改天空了聊。」

  「明白明白,正事要緊。」

  馮根寶瞄了一眼邱玉璧,帶著幾分曖昧的暗示,

  「邱小姐,別忘了我們的約定呀!」

  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馮根寶眯了眯眼睛,掏出一支煙按在嘴上,打火機咔吧一聲點燃,一團煙霧緩緩而出:

  「睇打扮就知系北姑,土氣又單純,有機會一定嘗嘗鮮。」

  許嘉寧帶著她們穿過一條窄巷,很快就來到了大馬路上,老李已經將車子駛入樹蔭下了。

  「別跟馮老闆聯繫。」

  見邱玉璧上車前還在向後張望,白夢玲不由心頭一沉。

  她剛剛雖然沒怎麼說話,卻覺得馮根寶那雙老鼠眼賊溜溜的,瞧得人極不舒服,

  「那人怕是沒安好心。」

  「他可是香港人。」邱玉璧下意識幫馮根寶說話。

  「香港人怎麼了?一樣有好有壞。」

  白夢玲擔心邱玉璧涉世未深,上當受騙,頓了片刻,又開口道,

  「他至少四十歲了,你不是不喜歡老男人嗎?」

  「我又沒說喜歡他。」邱玉璧有些不高興。

  白夢玲未免也太武斷了些。

  再說,就許她跟香港人處對象,別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說到底,在她心裡,還是覺得自己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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