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美女
接下來的幾天，許嘉寧十分周到。
於美琪的態度發生了明顯變化，似乎還更熱絡了些，想必是被安撫住了。
誰也沒提之前的不愉快，仿佛那場風波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邱玉璧始終忐忑，飲食上尤其注意，除了白米飯，幾乎什麼都不敢吃。
她經常私下裡拉著白夢玲問東問西。
「玲兒，我是不是連累你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以後再也不敢了。」
「許大哥大嫂肯定不高興，跟你說什麼了嗎？」
「要不我還是回去吧……人生地不熟的……」
「你也知道人生地不熟，還把我一個人扔下？」
白夢玲打斷了她的絮絮叨叨，故意板起了臉，
「邱玉璧，你太不仗義了！」
「不是不是！」
邱玉璧連連擺手，急著澄清，
「我這不是怕給你添麻煩。」
「確實。」白夢玲雙手抱肩，眼角微挑，上上下下打量她，「那你回去吧。」
邱玉璧並不是真的想離開，而是試探白夢玲的態度，
此時見她半點兒挽留的意思都沒有，眼圈一下子紅了，委屈巴巴地癟著嘴，下一秒淚水就盈滿了眼眶。
「你現在回去，應該還趕得上嫁老男人。」
白夢玲周身散發著寒意，整個人冷冰冰的，專挑戳她心窩子的話，
「給人家當後媽，給你弟安排工作，聽說百貨公司的招工名額可緊張了，要不我今天就幫你買火車票，遲了怕是來不及。」
邱玉璧本來很難過，可從白夢玲嘴裡聽到如此刻薄的話，腦海中頓時浮現出父母的嘴臉。
積攢多時的委屈憤懣如洪水決堤，一下子爆發了。
她抬起頭，眼中的水光混入了怒火，原本癟起的嘴角瞬間繃直：「我不嫁！誰愛嫁誰嫁！」
「呵，說得輕巧。」白夢玲輕笑了一聲，「你不嫁？你弟怎麼辦？你爸媽怎麼辦？你們邱家怎麼辦？」
「愛怎麼辦怎麼辦！」
活了二十多歲，邱玉璧總算硬氣了一回，她胡亂抹了抹眼淚，努力挺直腰板，
「關我什麼事！」
見那懦弱的眉眼間終於生出孤注一擲的狠勁兒，白夢玲稍稍鬆了口氣。
一直以來，邱玉璧缺的就是骨氣，別看她如今已經到了深圳，那是因為一路上有自己相伴。
但是，沒有誰能一輩子躲在別人的庇護下，總有一天得獨自面對風雨。
與其到時候任人宰割哭鼻子，不如現在就逼她徹底清醒。
「真不回了？」白夢玲挑了挑眉。
「不回。」邱玉璧答得咬牙切齒。
惡狠狠的表情，就像一隻準備撲上去撕咬獵物的小獸，「打死不回。」
「我趕你走，也不回？」白夢玲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邱玉璧察覺到她表情的變化，突然明白了對方的良苦用心。
那股子強撐的冷硬頓時塌了大半，哭腔又露了出來，哼哼唧唧道：
「你憑什麼趕我走？深圳又不是你家的。」
「對，深圳不是我家的，不是你家的，也不是他們家的。」白夢玲努了努嘴，眼神清涼又篤定，「誰都能來，誰都能在這裡紮根。」
「嘿嘿，我恐怕沒那個本事……」
膽小鬼邱玉璧又回來了，她侷促地搓了搓腳，臉上露出一絲羞赧，
「連芒果都沒見過的人。」
「芒果算什麼。」
白夢玲最看不慣邱玉璧妄自菲薄的模樣，她高高揚起下巴，望向窗外那片日新月異的土地。
考慮二人總窩在家裡容易和於美琪發生摩擦，等待辦理雙城證期間，許嘉寧經常帶著她們去逛公園商場。
改革開放最前沿的繁華景象，遠遠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
工地、腳手架、吊機長臂目不暇接，「三天一層樓」的國貿大廈刷新著「深圳速度」。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標語牌立在路口，街邊擠滿了南下淘金的年輕人。
粵語、普通話、英語混在一起，到處都是闖勁和希望。
閃閃發光的電子表、時髦的蛤蟆鏡、震耳欲聾的音響、印著英文的T恤衫，還有各種新奇的小玩意。
白夢玲邱玉璧站在街頭，只覺得世界廣袤無邊，萬物鮮活火熱。
渺小如她們，也忍不住跟著心潮激盪。
慢悠悠的日子拋到了腦後，時間仿佛被填滿了，時針分針秒針，滴滴答答你追我趕，每一步都走得鏗鏘有力。
同行的許嘉寧很有分寸，不遠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側，一路介紹周遭風景，見她們停下腳步，便多說兩句。
自從聽到許嘉寧在醫院安撫於美琪那些話後，白夢玲對他已經沒有了最開始的悸動。
哥哥不是弟弟，許嘉寧也不是許君豪。
縱使他們有著高度相似的外貌，終究還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走著走著，邱玉璧被一片花花綠綠吸引了目光。
那是街角的一個攤位，木架子上密密麻麻掛滿了新潮電子表，塑料表殼就像彩色玻璃糖紙，透亮極了。
銀灰、寶藍、米白、亮橙，款式各樣，樣式小巧。
老闆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留著利落的港式飛機頭，鬢角修得又尖又窄。
他腳上踩了一雙白色尖頭皮鞋，藍色喇叭褲在地面上拖來拖去，褲腳磨出了毛邊。
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襯衫最為顯眼，像是打翻了調色盤，兩隻袖口挽得老高，古銅色的小臂上各戴了十來塊手錶。
「靚女，過嚟揀下啦，新返日本電子表，夠曬新潮！」見邱玉璧一直往這邊看，他立馬熱情迎了上去。
邱玉璧只覺得對方嘴裡像開了鍋，嘰里咕嚕一通冒泡，愣了一個字也沒聽懂。
見他直奔自己來了，嚇得一把抓住了身邊的人。
手指才一碰觸到，就發現質感不對，抬眼一看，果然是許嘉寧。
她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愈發緊張：「許……許大哥，對不起……」
「沒關係。」
許嘉寧毫不在意，笑得讓人如沐春風。
見邱玉璧侷促地站在原地，想來是聽不懂白話，於是主動當起了翻譯，
「小老闆剛剛說，美女，過來看下，新到的日本電子表，很潮的。」
美女？
邱玉璧一臉驚訝，她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被人稱作「美女」，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羞澀順著脖頸攀上耳畔，轉眼就染紅了臉頰，
她咬了咬嘴唇，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心底泛起強烈的雀躍。
「你不是一直想要塊手錶嗎？」年輕女孩的心思總是相通，白夢玲輕撞了她一下，笑著揶揄，「美女，去看看吧！」
「哎呀……」邱玉璧臉漲得通紅，上揚的嘴角壓都壓不住。
小老闆很懂得抓時機，立刻將兩條胳膊伸得長長的，操著不標準的普通話，嗚哩哇啦介紹了起來：
「美女皮膚白，紅色最襯你，橙色夠醒目，藍色好斯文……哎呀，人靚，戴什麼都好看。」
邱玉璧哪裡受過這種熱烈又直白的誇讚？
整個人暈乎乎的，手上一通亂指，最後落在那抹大紅上。
小老闆見狀喜笑顏開，連忙摘下電子表，小心翼翼地幫她套在手腕上，最後還不忘一通猛贊。
先是被冠以「美女」的稱號，此刻又有了日本電子表的加持。
邱玉璧瞬間覺得自己高貴起來，說話不自覺拿起了腔調：「請問多少錢？」
「八十八塊，平靚正！」小老闆呲著牙伸出手。
邱玉璧只覺得五雷轟頂。
八十八！
自己在百貨公司當營業員，不吃不喝三個月，都拿不到這個數。
而且現在全部「財產」加起來，還不到五十塊。
「太貴了。」白夢玲也驚得咂舌，記得廠長有塊上海牌手錶，精鋼全機械，才要八十塊。
這塑料殼玩意，簡直是天價。
如此高昂的價格，讓邱玉璧瞬間從雲端落回了泥沼。
別說美女，就算天仙，她也沒實力撐起這個面子，下意識就要把手錶褪下來。
許嘉寧上前一步，攔住了她，轉頭看向小老闆：「八蚊。」
「唔好開玩笑啦，老細！」小老闆兩隻手一攤，面露難色。
「那就算了。」許嘉寧佯裝要幫邱玉璧脫表，「前面還有很多，我們再看看。」
「六十八啦，一路發，好意頭。」煮熟的鴨子，總不能讓它飛了，小老闆讓了一小步。
「十八。」許嘉寧停止了動作，砍下一大刀。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勢在必得，
「你發我發。」
「得了得了……」
僵持了三秒鐘，小老闆最終敗下陣來，看似不滿地嘟囔著，
「這個價，沒盒裝的喔。」
許嘉寧轉頭看了看邱玉璧，後者大概也聽懂了八九，雞啄米一樣點頭。
迅速數出十八塊錢，遞到了小老闆手裡，唯恐他反悔。
「多謝曬！」小老闆笑得點頭哈腰，繼續向白夢玲推薦，「這位美女要不要帶多一塊？」
白夢玲搖了搖頭，同時也恍然大悟，原來在這個地方美女是統稱，就像他們平時說的「同志」一樣。
「許大哥，你可太厲害了！」
邱玉璧時不時按一下按鈕，看著錶盤發出的紅光綠光，興奮得滿臉通紅，
「八十八講價到十八，簡直不可思議。」
「沒什麼的，你們剛到不清楚，路邊攤價格水分很大。」
許嘉寧淡淡一笑，語氣十分溫和，和剛剛那個分毫不讓的他判若兩人，
「以後大膽壓價，別怕。」
看著那張溫文爾雅的臉，邱玉璧心中突然涌過一絲異樣的情愫。
她有些慌亂，迅速別過頭，雙手不自覺攥緊，卻又不甘心就此結束話題，大著膽子說了句：
「有許大哥在，我們肯定不會吃虧的。」
聽聞此言，白夢玲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疑惑。
「玲兒，你看，以後晚上走路都不用拿手電筒了！」
也許是覺得自己有些唐突，沒等許嘉寧出聲，邱玉璧就主動湊到白夢玲面前，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光宗有塊手錶，我一直特別羨慕。」
看著心無城府的邱玉璧，白夢玲暗忖肯定是自己想多了，她只是太興奮了，有些忘形。
昔日的小漁村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任何人只要來到這裡，仿佛都會獲得新生，會將曾經的是非困頓徹底剝離。
此時的邱玉璧，周身散發著活力，像是換了個人。
白夢玲不自覺被這種意氣風發感染了，心中滌盪起萬丈豪情：「等以後咱掙了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話音才落，一段熟悉的旋律飄了過來。
「隨風輕輕吹到你步進了我的心
在一息間改變我一生
付出多少熱忱也沒法去計得真
卻也不需再驚懼風雨侵」
白夢玲只覺心頭狠狠一震，腳下一個趔趄，身形一晃，險些站不穩。
她全然顧不上許嘉寧邱玉璧疑惑的目光，抬腳就往前奔，所有動作完全出於本能，似乎有一條無形的線在前面牽引。
距離越近，曲調越清晰婉轉，字字句句輕輕淺淺，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轉過街角，一間音像店赫然出現在眼前。
門口擺著一台大號雙卡手提錄音機，米黃色的機身上嵌著兩個黑洞洞的大喇叭，裡面播放著時下最熱門的港台金曲。
吹呀吹讓這風吹
抹乾眼眸里亮晶的眼淚
吹呀吹讓這風吹
哀傷通通帶走管風裡是誰
……
白夢玲才停下腳步，這首歌也進入了尾聲，餘音裊裊，徒留一陣空落落的迴響。
「徐小鳳，《風的季節》。」
許嘉寧一路小跑跟了上來，見白夢玲怔在原地，臉上流露出無盡悵然，瞬間明白了什麼，低聲道，
「細佬最中意的歌星。」
邱玉璧在白夢玲家裡見過那張專輯，也知道專輯背後的故事。
此時，在遠離家鄉的地方，再次看到熟悉的一幕，仿佛落入一個恍惚的夢境，忍不住唏噓。
櫥窗玻璃上貼了不少港台明星的海報，一襲黃衣的徐小鳳占據了最中間的位置，格外惹眼。
「玲兒……」見白夢玲一臉落寞，邱玉璧心裡也不好受，高漲的喜悅值瞬間回落。
她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安慰的話才好，囁喏了半天，將腕上的電子表褪下來遞了過去，
「這個送給你。」
電子表紅綠燈光交替閃爍，忽明忽暗，刺得人睜不開眼。
白夢玲趁機別過頭，揉了揉濡濕的眼眶，假裝嫌棄：
「我才不要，小孩子喜歡的玩意。」
「那就送如許。」邱玉璧眼底閃過一絲不舍，這是自己生命中第一件心愛之物，說不心疼是假的。
可她更在意白夢玲驟然低落的情緒，只要能讓對方高興起來，用什麼法子都在所不惜。
「如許大字不識一個，用什麼電子表。」
聽到女兒的名字，白夢玲終於從舊夢中清醒過來。
她強行扯了扯嘴角，倉促結束了只屬於一個人的憑弔，
「你好好留著，誰都不許給。」
「老宅保留著許多阿豪收藏的磁帶，白小姐如果喜歡，可以送給你。」
許嘉寧適時插了一句，二人剛剛的對話讓他生出一絲疑惑，繼續道，
「邱小姐剛剛提起的是……」
「玲兒的女兒，白如許。」
邱玉璧嘴快，完全沒過腦子，話就漏了出來，
「別看小丫頭才一歲多，可機靈了，你見了肯定喜歡。」
「白如許？」許嘉寧皺了皺眉，轉頭看向白夢玲，「她姓白？我上次見的那個？」
於美琪的態度發生了明顯變化，似乎還更熱絡了些，想必是被安撫住了。
誰也沒提之前的不愉快，仿佛那場風波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邱玉璧始終忐忑，飲食上尤其注意，除了白米飯，幾乎什麼都不敢吃。
她經常私下裡拉著白夢玲問東問西。
「玲兒，我是不是連累你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以後再也不敢了。」
「許大哥大嫂肯定不高興，跟你說什麼了嗎？」
「要不我還是回去吧……人生地不熟的……」
「你也知道人生地不熟，還把我一個人扔下？」
白夢玲打斷了她的絮絮叨叨，故意板起了臉，
「邱玉璧，你太不仗義了！」
「不是不是！」
邱玉璧連連擺手，急著澄清，
「我這不是怕給你添麻煩。」
「確實。」白夢玲雙手抱肩，眼角微挑，上上下下打量她，「那你回去吧。」
邱玉璧並不是真的想離開，而是試探白夢玲的態度，
此時見她半點兒挽留的意思都沒有，眼圈一下子紅了，委屈巴巴地癟著嘴，下一秒淚水就盈滿了眼眶。
「你現在回去，應該還趕得上嫁老男人。」
白夢玲周身散發著寒意，整個人冷冰冰的，專挑戳她心窩子的話，
「給人家當後媽，給你弟安排工作，聽說百貨公司的招工名額可緊張了，要不我今天就幫你買火車票，遲了怕是來不及。」
邱玉璧本來很難過，可從白夢玲嘴裡聽到如此刻薄的話，腦海中頓時浮現出父母的嘴臉。
積攢多時的委屈憤懣如洪水決堤，一下子爆發了。
她抬起頭，眼中的水光混入了怒火，原本癟起的嘴角瞬間繃直：「我不嫁！誰愛嫁誰嫁！」
「呵，說得輕巧。」白夢玲輕笑了一聲，「你不嫁？你弟怎麼辦？你爸媽怎麼辦？你們邱家怎麼辦？」
「愛怎麼辦怎麼辦！」
活了二十多歲，邱玉璧總算硬氣了一回，她胡亂抹了抹眼淚，努力挺直腰板，
「關我什麼事！」
見那懦弱的眉眼間終於生出孤注一擲的狠勁兒，白夢玲稍稍鬆了口氣。
一直以來，邱玉璧缺的就是骨氣，別看她如今已經到了深圳，那是因為一路上有自己相伴。
但是，沒有誰能一輩子躲在別人的庇護下，總有一天得獨自面對風雨。
與其到時候任人宰割哭鼻子，不如現在就逼她徹底清醒。
「真不回了？」白夢玲挑了挑眉。
「不回。」邱玉璧答得咬牙切齒。
惡狠狠的表情，就像一隻準備撲上去撕咬獵物的小獸，「打死不回。」
「我趕你走，也不回？」白夢玲露出一絲狡黠的笑。
邱玉璧察覺到她表情的變化，突然明白了對方的良苦用心。
那股子強撐的冷硬頓時塌了大半，哭腔又露了出來，哼哼唧唧道：
「你憑什麼趕我走？深圳又不是你家的。」
「對，深圳不是我家的，不是你家的，也不是他們家的。」白夢玲努了努嘴，眼神清涼又篤定，「誰都能來，誰都能在這裡紮根。」
「嘿嘿，我恐怕沒那個本事……」
膽小鬼邱玉璧又回來了，她侷促地搓了搓腳，臉上露出一絲羞赧，
「連芒果都沒見過的人。」
「芒果算什麼。」
白夢玲最看不慣邱玉璧妄自菲薄的模樣，她高高揚起下巴，望向窗外那片日新月異的土地。
考慮二人總窩在家裡容易和於美琪發生摩擦，等待辦理雙城證期間，許嘉寧經常帶著她們去逛公園商場。
改革開放最前沿的繁華景象，遠遠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
工地、腳手架、吊機長臂目不暇接，「三天一層樓」的國貿大廈刷新著「深圳速度」。
「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標語牌立在路口，街邊擠滿了南下淘金的年輕人。
粵語、普通話、英語混在一起，到處都是闖勁和希望。
閃閃發光的電子表、時髦的蛤蟆鏡、震耳欲聾的音響、印著英文的T恤衫，還有各種新奇的小玩意。
白夢玲邱玉璧站在街頭，只覺得世界廣袤無邊，萬物鮮活火熱。
渺小如她們，也忍不住跟著心潮激盪。
慢悠悠的日子拋到了腦後，時間仿佛被填滿了，時針分針秒針，滴滴答答你追我趕，每一步都走得鏗鏘有力。
同行的許嘉寧很有分寸，不遠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側，一路介紹周遭風景，見她們停下腳步，便多說兩句。
自從聽到許嘉寧在醫院安撫於美琪那些話後，白夢玲對他已經沒有了最開始的悸動。
哥哥不是弟弟，許嘉寧也不是許君豪。
縱使他們有著高度相似的外貌，終究還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走著走著，邱玉璧被一片花花綠綠吸引了目光。
那是街角的一個攤位，木架子上密密麻麻掛滿了新潮電子表，塑料表殼就像彩色玻璃糖紙，透亮極了。
銀灰、寶藍、米白、亮橙，款式各樣，樣式小巧。
老闆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留著利落的港式飛機頭，鬢角修得又尖又窄。
他腳上踩了一雙白色尖頭皮鞋，藍色喇叭褲在地面上拖來拖去，褲腳磨出了毛邊。
身上那件花里胡哨的襯衫最為顯眼，像是打翻了調色盤，兩隻袖口挽得老高，古銅色的小臂上各戴了十來塊手錶。
「靚女，過嚟揀下啦，新返日本電子表，夠曬新潮！」見邱玉璧一直往這邊看，他立馬熱情迎了上去。
邱玉璧只覺得對方嘴裡像開了鍋，嘰里咕嚕一通冒泡，愣了一個字也沒聽懂。
見他直奔自己來了，嚇得一把抓住了身邊的人。
手指才一碰觸到，就發現質感不對，抬眼一看，果然是許嘉寧。
她頓時鬧了個大紅臉，愈發緊張：「許……許大哥，對不起……」
「沒關係。」
許嘉寧毫不在意，笑得讓人如沐春風。
見邱玉璧侷促地站在原地，想來是聽不懂白話，於是主動當起了翻譯，
「小老闆剛剛說，美女，過來看下，新到的日本電子表，很潮的。」
美女？
邱玉璧一臉驚訝，她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被人稱作「美女」，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羞澀順著脖頸攀上耳畔，轉眼就染紅了臉頰，
她咬了咬嘴唇，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心底泛起強烈的雀躍。
「你不是一直想要塊手錶嗎？」年輕女孩的心思總是相通，白夢玲輕撞了她一下，笑著揶揄，「美女，去看看吧！」
「哎呀……」邱玉璧臉漲得通紅，上揚的嘴角壓都壓不住。
小老闆很懂得抓時機，立刻將兩條胳膊伸得長長的，操著不標準的普通話，嗚哩哇啦介紹了起來：
「美女皮膚白，紅色最襯你，橙色夠醒目，藍色好斯文……哎呀，人靚，戴什麼都好看。」
邱玉璧哪裡受過這種熱烈又直白的誇讚？
整個人暈乎乎的，手上一通亂指，最後落在那抹大紅上。
小老闆見狀喜笑顏開，連忙摘下電子表，小心翼翼地幫她套在手腕上，最後還不忘一通猛贊。
先是被冠以「美女」的稱號，此刻又有了日本電子表的加持。
邱玉璧瞬間覺得自己高貴起來，說話不自覺拿起了腔調：「請問多少錢？」
「八十八塊，平靚正！」小老闆呲著牙伸出手。
邱玉璧只覺得五雷轟頂。
八十八！
自己在百貨公司當營業員，不吃不喝三個月，都拿不到這個數。
而且現在全部「財產」加起來，還不到五十塊。
「太貴了。」白夢玲也驚得咂舌，記得廠長有塊上海牌手錶，精鋼全機械，才要八十塊。
這塑料殼玩意，簡直是天價。
如此高昂的價格，讓邱玉璧瞬間從雲端落回了泥沼。
別說美女，就算天仙，她也沒實力撐起這個面子，下意識就要把手錶褪下來。
許嘉寧上前一步，攔住了她，轉頭看向小老闆：「八蚊。」
「唔好開玩笑啦，老細！」小老闆兩隻手一攤，面露難色。
「那就算了。」許嘉寧佯裝要幫邱玉璧脫表，「前面還有很多，我們再看看。」
「六十八啦，一路發，好意頭。」煮熟的鴨子，總不能讓它飛了，小老闆讓了一小步。
「十八。」許嘉寧停止了動作，砍下一大刀。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勢在必得，
「你發我發。」
「得了得了……」
僵持了三秒鐘，小老闆最終敗下陣來，看似不滿地嘟囔著，
「這個價，沒盒裝的喔。」
許嘉寧轉頭看了看邱玉璧，後者大概也聽懂了八九，雞啄米一樣點頭。
迅速數出十八塊錢，遞到了小老闆手裡，唯恐他反悔。
「多謝曬！」小老闆笑得點頭哈腰，繼續向白夢玲推薦，「這位美女要不要帶多一塊？」
白夢玲搖了搖頭，同時也恍然大悟，原來在這個地方美女是統稱，就像他們平時說的「同志」一樣。
「許大哥，你可太厲害了！」
邱玉璧時不時按一下按鈕，看著錶盤發出的紅光綠光，興奮得滿臉通紅，
「八十八講價到十八，簡直不可思議。」
「沒什麼的，你們剛到不清楚，路邊攤價格水分很大。」
許嘉寧淡淡一笑，語氣十分溫和，和剛剛那個分毫不讓的他判若兩人，
「以後大膽壓價，別怕。」
看著那張溫文爾雅的臉，邱玉璧心中突然涌過一絲異樣的情愫。
她有些慌亂，迅速別過頭，雙手不自覺攥緊，卻又不甘心就此結束話題，大著膽子說了句：
「有許大哥在，我們肯定不會吃虧的。」
聽聞此言，白夢玲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疑惑。
「玲兒，你看，以後晚上走路都不用拿手電筒了！」
也許是覺得自己有些唐突，沒等許嘉寧出聲，邱玉璧就主動湊到白夢玲面前，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
「光宗有塊手錶，我一直特別羨慕。」
看著心無城府的邱玉璧，白夢玲暗忖肯定是自己想多了，她只是太興奮了，有些忘形。
昔日的小漁村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任何人只要來到這裡，仿佛都會獲得新生，會將曾經的是非困頓徹底剝離。
此時的邱玉璧，周身散發著活力，像是換了個人。
白夢玲不自覺被這種意氣風發感染了，心中滌盪起萬丈豪情：「等以後咱掙了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話音才落，一段熟悉的旋律飄了過來。
「隨風輕輕吹到你步進了我的心
在一息間改變我一生
付出多少熱忱也沒法去計得真
卻也不需再驚懼風雨侵」
白夢玲只覺心頭狠狠一震，腳下一個趔趄，身形一晃，險些站不穩。
她全然顧不上許嘉寧邱玉璧疑惑的目光，抬腳就往前奔，所有動作完全出於本能，似乎有一條無形的線在前面牽引。
距離越近，曲調越清晰婉轉，字字句句輕輕淺淺，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心尖上。
轉過街角，一間音像店赫然出現在眼前。
門口擺著一台大號雙卡手提錄音機，米黃色的機身上嵌著兩個黑洞洞的大喇叭，裡面播放著時下最熱門的港台金曲。
吹呀吹讓這風吹
抹乾眼眸里亮晶的眼淚
吹呀吹讓這風吹
哀傷通通帶走管風裡是誰
……
白夢玲才停下腳步，這首歌也進入了尾聲，餘音裊裊，徒留一陣空落落的迴響。
「徐小鳳，《風的季節》。」
許嘉寧一路小跑跟了上來，見白夢玲怔在原地，臉上流露出無盡悵然，瞬間明白了什麼，低聲道，
「細佬最中意的歌星。」
邱玉璧在白夢玲家裡見過那張專輯，也知道專輯背後的故事。
此時，在遠離家鄉的地方，再次看到熟悉的一幕，仿佛落入一個恍惚的夢境，忍不住唏噓。
櫥窗玻璃上貼了不少港台明星的海報，一襲黃衣的徐小鳳占據了最中間的位置，格外惹眼。
「玲兒……」見白夢玲一臉落寞，邱玉璧心裡也不好受，高漲的喜悅值瞬間回落。
她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安慰的話才好，囁喏了半天，將腕上的電子表褪下來遞了過去，
「這個送給你。」
電子表紅綠燈光交替閃爍，忽明忽暗，刺得人睜不開眼。
白夢玲趁機別過頭，揉了揉濡濕的眼眶，假裝嫌棄：
「我才不要，小孩子喜歡的玩意。」
「那就送如許。」邱玉璧眼底閃過一絲不舍，這是自己生命中第一件心愛之物，說不心疼是假的。
可她更在意白夢玲驟然低落的情緒，只要能讓對方高興起來，用什麼法子都在所不惜。
「如許大字不識一個，用什麼電子表。」
聽到女兒的名字，白夢玲終於從舊夢中清醒過來。
她強行扯了扯嘴角，倉促結束了只屬於一個人的憑弔，
「你好好留著，誰都不許給。」
「老宅保留著許多阿豪收藏的磁帶，白小姐如果喜歡，可以送給你。」
許嘉寧適時插了一句，二人剛剛的對話讓他生出一絲疑惑，繼續道，
「邱小姐剛剛提起的是……」
「玲兒的女兒，白如許。」
邱玉璧嘴快，完全沒過腦子，話就漏了出來，
「別看小丫頭才一歲多，可機靈了，你見了肯定喜歡。」
「白如許？」許嘉寧皺了皺眉，轉頭看向白夢玲，「她姓白？我上次見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