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備份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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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發的時間定在凌晨四點。鐵牛說這個鐘點路上最空,過檢查站的時候值班的也在犯困。白夜從炕上爬起來,摸黑穿好衣服。右手先伸進袖子裡,然後換左手,順序跟昨天反著來。他站在地上,記不起來自己本來是怎麼穿的。

  院子裡已經亮了手電。鐵牛在檢查車況,引擎蓋掀著,手電筒咬在嘴裡。老胡把旅行袋拎出來,塞進後備箱,又回廚房裝了一兜饅頭和鹹菜。藍素素抱著帆布包坐在副駕上,借車頂燈最後一遍核對謝爾蓋的筆記。灰衣人站在棗樹底下,兩手插在深灰色長外套的兜里,一動不動,像另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樹。

  白夜最後上車。鐵牛把引擎蓋合上,手電筒滅掉,車裡陷入短暫的黑暗。然後引擎發動,車燈亮起來,兩條光柱穿過院門,照在土路上。

  「地址再念一遍。」鐵牛說。

  灰衣人從後排報了一串地名。不是什麼保密單位,是一個縣城的舊檔案館,八十年代就廢棄了。極光計劃的備份庫就藏在檔案館地下,當年借著「戰備檔案庫」的名義修的,知道底細的人不超過五個。

  「瓦連京是其中一個?」白夜問。

  「瓦連京是修的人。」灰衣人說,「他以前是工兵,退伍後進了極光計劃,負責基建。地下庫是他帶人挖的,圖紙也是他畫的。項目解散之後,他把諧振器的圖紙藏在那裡。除了他,沒人知道入口怎麼開。」

  車子駛出土路,拐上省道。天還是黑的,路兩邊光禿禿的農田在車燈掃過時一閃而過。白夜靠著窗,玻璃冰涼。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放在膝蓋上。左手,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彎起來,伸直。這個動作他最近做了太多遍,已經不記得是從哪天開始的了。他只記得灰衣人說過,裂隙期的受試者都會發展出自己的確認儀式。數手指,照鏡子,念名字。他現在三樣都占了。

  天亮的時候,他們在一個廢棄的磚窯旁邊停下來休息。鐵牛把引擎熄了,下車活動腿腳。老胡蹲在路邊啃饅頭,掰了一半遞給灰衣人。灰衣人接過來,道了聲謝,慢慢嚼著。白夜站得稍遠,看著磚窯塌了一半的煙囪。朝陽剛升起來,煙囪的影子橫在地上,又長又細,像一根指節。

  藍素素走過來,手裡拿著謝爾蓋的筆記。「路上我又看了一遍。謝爾蓋去備份庫的記錄,有三處。」

  「三處?」

  「第一處,他說『我找到了那個地方。』」藍素素翻到夾了紙條的那一頁,「第二處,『門封得很死,但我記得怎麼開。』第三處,『我進去過了。我不記得我怎麼出來的。』」

  白夜看著那幾行譯文。謝爾蓋用紅筆在第三處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又用藍筆把問號塗掉了。他不知道謝爾蓋塗掉問號是什麼意思。是答案不重要了,還是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備份庫里有什麼?」

  「不知道。謝爾蓋的筆記里沒有寫。」藍素素把筆記本合上,「只寫了一句話。『裡面很安靜。比外面安靜得多。像有人在等。』」

  中午時分,車子開進那個縣城。灰衣人指路,穿過幾條破舊的街道,最後停在一棟灰磚樓前面。樓不高,三層,窗戶全碎了,門洞用鐵皮封著,鐵皮上被人用噴漆畫了一些看不懂的符號。院子裡的荒草有半人高,一輛廢棄的卡車鏽在草里,輪胎全癟了。

  「就是這兒。」灰衣人說。

  鐵牛把車停在路對面,熄了火。他沒急著下車,坐在駕駛座上觀察了幾分鐘。街上人不多,偶爾有騎自行車的經過,沒人往這邊看一眼。灰磚樓太舊了,舊到已經成了街道的一部分,像一塊長了多年的石頭,沒有人會多看。

  「入口在後面。」灰衣人推開車門。

  他們下了車,繞到樓後。後院更荒,草密得走不動人。灰衣人撥開草叢,露出一截向下傾斜的水泥坡道,坡道盡頭是一扇綠色的鐵門,漆面起了泡,門框周圍長滿了青苔。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鏽跡斑斑的鐵輪,直徑差不多有臉盆那麼大,像老式輪船上的舵盤。

  「閥門。」鐵牛認出來,「防爆門。」

  灰衣人點頭。「瓦連京是按工事標準修的。這門關上之後,從外面擰緊,裡面打不開。」

  白夜看著那個鐵輪。鏽得很厲害,不像最近有人動過。灰衣人雙手握住鐵輪,往左擰。紋絲不動。鐵牛上前,兩人合力,臉憋得通紅,鐵輪發出一聲尖叫,開始慢慢轉動。轉了大概七八圈,門框裡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卡榫鬆開了。鐵牛又轉了兩圈,停下來。門和門框之間張開一道手指寬的縫隙。一股氣息從縫隙里湧出來。不是臭,是陳。像一間關了很久的屋子,空氣已經死了,突然被攪動了一下。


  鐵牛和灰衣人各推一扇門,鉸鏈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門一寸一寸往裡開。手電筒的光照進去,是一條走廊。跟第17號研究所很像,綠色半牆漆,灰白色天花板,地面鋪著 linoleum地板。不同的是,這裡沒有被搬空的痕跡。走廊兩側的牆上還掛著指示牌,俄文,白底紅字。藍素素用手電筒照著,一個一個翻譯。

  「檔案室。」

  「數據存儲。」

  「值班室。」

  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的玻璃門,玻璃是磨砂的,透光不透明。門上貼著一張紙,用圖釘釘著,紙已經發黃了,上面印著一行俄文。藍素素湊近看,停了幾秒。

  「上面寫什麼?」白夜問。

  「『進入需經項目負責人書面批准。未經授權進入者,後果自負。』」藍素素把那張紙邊翹起的一角按平,「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

  「寫的什麼?」

  「筆跡是謝爾蓋的。『我已經批准過我自己了。』」

  鐵牛推開門。玻璃門在滑軌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門後面是一個更大的房間,大約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天花板很高,上面懸著幾盞日光燈管,燈管全黑了,像一截截燒斷的鎢絲。房間中央是一張長條鐵皮桌,桌子周圍散落著幾把摺疊椅。靠牆是一排鐵皮櫃,櫃門有的關著,有的半開,裡面的文件夾倒了一地。

  地上有腳印。不是他們的。灰塵均勻地鋪在地板上,只有一串腳印,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鐵皮櫃前面。腳印只有進去的,沒有出來的。腳印不大,鞋底花紋已經看不清了,只能看出是平底鞋,不是靴子。

  「謝爾蓋來過。」藍素素用手電筒照著腳印,「只進沒出。」

  老胡蹲下來,用手指在地板上抹了一下。灰塵積得很厚。「這腳印不是十幾年前留的。灰太厚了,十幾年前的腳印早就被新灰蓋住了。」他搓了搓手指上的灰,「這個腳印,最多一兩年。」

  灰衣人站在鐵皮桌旁邊,手電筒照著桌面。桌上有幾隻咖啡杯,一杯底已經干成褐色的咖啡漬,乾涸的裂紋像一張微縮的河床。菸灰缸里還有半截菸蒂,過濾嘴已經被灰埋住了大半。他把菸蒂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濾嘴上的標籤——一個已經停用多年的北地老牌子。

  「這裡有動靜。」不是謝爾蓋,不是瓦連京。是另一個來過的人,或者東西。

  鐵牛走到鐵皮櫃前面,用手電筒照櫃門上的標籤。標籤上的俄文,藍素素一個一個辨認。「受試者檔案。編號001到050。」下一個櫃,「受試者檔案。編號051到100。」再下一個,「實驗數據。1980年至1982年。」再下一個,標籤被撕掉了,只剩下半張發黃的紙片。鐵牛拉開那個櫃門。裡面是空的。不是清空的,是每一層擱板都乾乾淨淨,一粒灰都沒有。在這個到處落滿灰塵的地方,一個乾乾淨淨的空柜子。

  「有人拿走了所有東西,」鐵牛說,「然後把柜子擦乾淨了。」

  為什麼只擦這一個柜子?拿走了什麼?誰拿的?謝爾蓋?他進來的時候,拿走了什麼東西,然後把它擦乾淨,放回了原位。然後他走出去,沒有留下出來的腳印。或者,他沒有走出去;或者出去的,不是他。

  白夜看了一眼地上那串腳印。只進沒出。他想起謝爾蓋筆記里那句話——「我進去過了。我不記得我怎麼出來的。」不記得自己怎麼出來的,也許根本就沒出來。也許出來的那個,已經不是進去的那個了。

  藍素素走進用玻璃隔開的半間小室。手電筒的光掃過一排排架子,架子上碼著磁帶盒、縮微膠片、幾摞泛黃的列印紙。角落裡有一張鐵皮寫字檯,檯面上攤著幾頁散落的紙,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個咖啡杯,杯底的咖啡漬已經不只是乾涸的裂紋,而是變成了厚厚一層褐色硬殼。

  她把壓在上面的咖啡杯拿開,拿起那幾頁紙。手電筒的光從紙背透過來,字跡是手寫的俄文,藍墨水,已經褪成了淺灰色。她看了一行,停下來。

  「是謝爾蓋的筆跡。」她說,「是他從筆記里撕掉的那幾頁。」

  白夜走過來。那幾頁紙的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撕得很急,有些地方連下一頁的邊角也被撕下來一小塊。謝爾蓋在備份庫里撕掉了自己筆記的最後幾頁,留給後來的人——也許不是留給人。

  「上面寫什麼?」白夜問。

  藍素素從頭開始看,逐行翻譯。「『我已經不再記錄裂隙期了。裂隙期這個概念本身就是錯的。裂隙不是裂縫,是通道。那個東西不是從裂縫進來的,是在通道里跟我相遇。我一直在想,它為什麼要學我們?模仿我們的動作,我們的習慣,我們的記憶。現在我想通了。它不是想成為我們。它是想成為『我』。不是任何一個「我」,是每一個『我』。它是一面鏡子,但鏡子裡的影子不想再做影子了。它要出來。它要從被照的那一邊,翻到照的這一邊。』」


  藍素素翻到下一頁。字跡更潦草了,有幾處筆尖戳穿了紙。

  「『我今天做了一個實驗。我讓那個東西寫字。不是我寫,是它寫。我鬆開手,讓它控制我的手指。它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我看了很久,才認出那是我的筆跡。只有一點不一樣。它寫字的時候,筆尖從左往右走,而不是從右往左。俄文是從左往右寫的,我寫了幾十年。它寫反了。它在鏡像我。在那之後,我把所有的紙都翻過來,對著光看。有些頁的背面有字。不是我寫的,是它寫的。寫在背面,我之前從來沒翻過來看過。』」

  白夜想起來,謝爾蓋筆記里有些頁的背面是空白的。他們從來沒翻過來對著光看。

  「『它寫的是:讓每一面鏡子面對面站著。它們會一直照下去,照到最深的地方。我在最深處等你。』」

  藍素素停下來。手電筒的光在紙面上微微發顫——不是手電筒在晃,是她的手在抖。

  白夜把那頁紙拿過來。背面朝上,對著手電筒。紙很薄,墨跡從正面透過來,形成一些反寫的俄文字母。在最底下,有幾個字不是透過來的,而是直接寫在背面的。非常輕,鉛筆寫的,不湊近根本看不見。他認不出俄文,但能認出筆跡——謝爾蓋的。

  「背面寫的什麼?」他問。

  藍素素接過來,對著光看了看。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她又看了一遍。

  「不是俄文。」

  「什麼?」

  「是英文。非常蹩腳的英文。語法全是錯的。」她念出來,「『I am not him. He is not me. We are not. But we will be.』」

  白夜把紙放回桌上。他想起今天早上,他站在院子裡,陽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當時他低頭看著那團影子,忽然覺得影子的姿勢跟他不一樣。他站著,兩手插在兜里。影子有一隻手在外面。

  「他在裂隙期最後幾天,已經分不清自己和那個東西了。」藍素素把紙翻過來,正面朝上,「他寫這段話的時候,可能兩個都在寫。一句是他寫的,一句是它寫的。筆跡一樣,墨水一樣,同一隻手。」

  白夜把手伸進兜里。那面小圓鏡還在。他把它掏出來,翻到正面,看著鏡子裡那張被裂縫切開的臉。左眼,右眼。他試著讓自己的右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非常輕微,輕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根本不會注意,就像上次在月光底下那樣。不過這次他沒有驚慌。他把鏡子翻過去,背面朝上。鐵皮上的鳥還在,收著翅膀,頭歪向一邊,像是在聽什麼。他把鏡子塞回兜里。

  「謝爾蓋還寫了什麼?」他問。

  藍素素翻到最後一頁。也是潦草的藍墨水,有幾處被水浸過,字跡洇開了。

  「『如果這些東西被人發現,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或者說,我已經不在「這裡」了。我不知道自己會在哪裡。也許在鏡子背面。也許在那扇門的另一邊。也許在你們的眼睛裡,看著你們讀這些字。如果是這樣,請繼續往下讀。我需要你們知道一件事。那個東西不是不能被打敗的。但它不能被趕走,只能被取代。』」

  「取代?」

  「『它學我們的方式,是占據我們的習慣、記憶、偏好。但這些都是過去的我們。它不是學習我們正在成為的那個人。它學不了未來。所以,不要回頭看它。不要試圖確認自己還是不是自己。不要問「我是誰」,問「我接下來要成為誰」。它永遠慢你一步,只要你不回頭,它就追不上你。』」

  藍素素把手電筒放在桌上,光柱照著天花板。手電筒在桌面上的反光把她自己的臉映得有點亮。白夜把謝爾蓋的筆記頁收好,疊整齊,夾進藍素素的筆記本里。然後他走到鐵皮櫃前面,看著那扇被擦得乾乾淨淨的空櫃門。櫃門內側貼著一張標籤,標籤上有一行手寫的俄文。藍素素走過來,用手電筒照著。

  「上面寫的什麼?」

  「不是俄文。是人名。英文的。謝爾蓋給自己起的那個名字,每天晚上對著鏡子念的那個名字,寫在這張標籤上,貼在這個柜子里。他進來之後,把柜子清空,擦乾淨,貼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他躺進去了。」

  白夜用手摸了一下空柜子內側。金屬的觸感很光滑,被人擦過。他想像謝爾蓋躺在這裡面,在黑暗中,念著自己的秘密名字。一遍,兩遍,三遍。直到那個名字不再具有任何意義,變成一串沒有模式的聲音。然後他爬起來,把櫃門關好,擦掉外面的指紋,走出備份庫。或者,走出去的不是他。

  他們開始整理備份庫里的資料。鐵牛把能用的磁帶和縮微膠片裝箱,藍素素一份一份地翻閱受試者檔案,老胡負責打包,灰衣人站在門口,注意外面的動靜。白夜負責鐵皮櫃最底層的一個抽屜。那個抽屜卡住了,他蹲下來,使勁往外拉。抽屜猛地彈出來,裡面的東西嘩啦一聲散了一地。不是文件。是一些個人物品。一隻舊手錶,錶帶斷了。一枚徽章,上面印著極光計劃的標誌。幾張黑白照片,拍的是受試者的日常生活。一本工作日誌,封面上寫著名字,他不認識俄文,但能看出來那不是謝爾蓋的筆跡。

  他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撿起來,放回抽屜里。然後他看見了那面鏡子。

  不是他兜里那種小圓鏡。是一面方形的鏡子,大概一本書那麼大,鏡面朝下扣在抽屜最底層。他把鏡子翻過來。鏡面是乾淨的,一塵不染,跟這個滿是灰塵的抽屜完全不搭。鏡子裡映出他的臉,映出他身後的鐵皮櫃,映出藍素素在不遠處整理檔案的背影。然後他看見——在那張臉上,他的臉,從鏡子裡看著他。

  嘴不停在動,一張一合,一張一合。像謝爾蓋在錄音磁帶里描述的那樣,像受試者在最後幾天裡描述的那樣。他想移開視線,但他沒有。他看著鏡子裡那張嘴,然後他聽懂了。不是聽懂了它在說什麼,是聽懂了那個唇形本身。那個唇形,是他自己的。是他每天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嘴唇無意識做出的那個微小的動作。左邊嘴角先往上,然後右邊跟上。那個東西學會了這個動作,現在它在用這個動作對他說話。說什麼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已經學會了怎麼用他的嘴唇說話。

  白夜把手伸進兜里,摸到那面小圓鏡。鐵皮背面,鳥的輪廓硌著指尖。他把圓鏡掏出來,鏡面朝自己,對著那面方鏡。兩面鏡子面對面,裡面的影像一層一層往裡套。最外面是他,舉著小圓鏡。往裡一層,是他舉著小圓鏡的影像。再往裡,更小,更暗,一層接一層,一直到看不見的深處。

  他盯著最深處那面鏡子。那面鏡子太小了,已經看不清裡面的人臉,只有一個極小的光點,方的,像一扇封死的窗戶。然後那個光點眨了。

  白夜把小圓鏡收起來,方鏡扣回抽屜里。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軟,但站住了。

  「找到什麼?」藍素素問。

  「一面鏡子。」他說,「舊的。」

  他把抽屜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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