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流言入市,暗刀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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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都的秋天短。

  銀杏黃了沒幾日,街上已有了冬意。賣炭翁推著板車沿街叫賣,裹著厚襖的行人縮著脖子趕路。

  茶館裡倒是暖和。

  南門口那家「聽風閣」,生意一向好。掌柜的會做人,茶好水熱,說書先生嘴皮子利索,每天午後滿座。

  今日有些不同。

  說書先生歇了場,幾個茶客圍在角落裡,嗓門壓得低,卻越說越來勁。

  「你聽說沒有?南中免稅三年,那幫夷人白吃白喝,一文錢賦稅不交。」

  「咋沒聽說。我二舅在犍為種蜀錦的桑田,今年的稅一文沒少。憑啥夷人不交錢,咱們交?」

  「嘿,你還不知道吧。朝廷拿蜀錦跟東吳做買賣,賺的銀子全填了南中的窟窿。蜀錦是誰種的?還不是咱益州人。等於拿咱們的血汗,去養夷人。」

  掌柜的端著茶壺過來添水,支著耳朵聽了兩句,沒吭聲。

  這種話最近半個月,隔三差五就能聽見。不光茶館,酒肆、集市、碼頭,到處都有人嚼這個舌根。

  起初還遮遮掩掩,這兩天膽子大了,說得跟真事兒似的。

  誰在背後推波助瀾,有腦子的人都猜得到。

  馬謖今天沒喝茶。

  他穿了一身灰布便服,腰間別著把摺扇,坐在聽風閣二樓靠窗的位置。茶端上來沒動,光聽了半個時辰。

  聽完下樓,給掌柜的扔了兩枚銅錢,出門走了。

  回到住處,他把聽來的話寫了個條陳,差人送去丞相府。條陳末尾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斷——

  「流言起於犍為、廣漢、蜀郡三地,散布者多為市井閒人,但措辭統一、口徑一致,絕非自發。有人在背後統一了話術。」

  諸葛亮收到條陳時,正在跟蔣琬議事。

  看完遞給蔣琬。蔣琬看完,把條陳擱在桌上。

  「動手了。」

  諸葛亮端著茶,沒接話。

  「丞相,要不要讓人去查?順著那幾個茶館往上摸,總能摸到出處。」

  「查了又怎樣?」諸葛亮擱下茶盞,「查出來是李嚴的人,然後呢?拿幾個茶館裡嚼舌根的閒漢治罪?傳出去,朝廷因言獲罪,名聲更難聽。」

  蔣琬沉默了。這話在理。流言這東西,越堵越大。

  「那就由著他鬧?」

  「陛下有安排。」

  蔣琬看了諸葛亮一眼。丞相沒往下說,他也沒追問。

  御書房裡,董允正在匯報。

  「犍為費氏名下的三家綢莊,最近半月雇了二十多個夥計。這些夥計白天不賣綢,專往茶館酒肆跑,坐下來就聊南中免稅的事。」

  劉禪翻著手裡的名冊,頭也不抬。

  「王甫那邊呢?」

  「廣漢王氏走的是另一條路。他們出錢請了幾個落魄文人,寫了兩首歌謠,教小孩子在街上傳唱。」

  「什麼歌謠?」

  董允背了兩句:「益州人種桑,夷人享其涼。一年免三稅,漢家淚成行。」

  劉禪筆尖頓了一下。

  擱筆,靠在椅背上。

  「編得不錯,還挺押韻。」

  董允摸不准這是夸還是罵,沒敢接茬。

  「張微呢?」

  「蜀郡張氏最謹慎,沒動。但他家在成都的幾處產業,最近頻繁接待外地來的益州籍官員,以宴飲為名,聚了好幾撥人。」

  劉禪想了想:「那幾個官員,都是什麼品階?」

  「多是縣令、縣丞,郡守以下的中低層。」

  「有意思。」

  劉禪從暗屜里取出那張益州士族關係圖譜,在「張微」的名字旁添了幾筆。

  「董允。」

  「臣在。」

  「你說,一個人造謠,怎麼才能讓他自己把謠言咽回去?」

  董允想了想:「讓他發現造謠的代價比好處大。」

  「不夠。」劉禪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的落葉堆了一地,沒人掃。「讓他自己把謠言咽回去還不夠。得讓他替朕闢謠。」


  董允愣住了。

  讓李嚴替陛下闢謠?這怎麼可能?

  劉禪沒解釋。轉過身,交代了兩件事。

  「第一,讓蔣琬從國庫撥一筆錢,在犍為、廣漢、蜀郡三地修官道。工錢從蜀錦貿易的利潤里出,雇當地百姓。」

  「第二,修路的告示上寫清楚——此款源自南中貿易,專用於益州民生。」

  董允琢磨了一下。

  修路要僱人,僱人要給錢。益州百姓拿到了實打實的工錢,自然知道南中貿易的好處不是只進了國庫。

  更妙的是——告示上明明白白寫著「南中貿易專款」。

  等這路一修,先前那些「南中免稅損害益州利益」的流言就成了笑話。誰還信?拿著工錢修著路,嘴上再罵南中免稅,自己都覺得打臉。

  「臣這就去辦。」董允行禮退出。

  走到門口,又被叫住。

  「永安宮那個周倉的事,查到哪了?」

  「入宮前的履歷還在查。涪陵那邊回信說,當地確有周氏一族,但族譜上沒有此人。臣懷疑'周倉'是假名。」

  「繼續。」

  董允走後,劉禪把關係圖譜收好。

  從案角拿起李嚴的第三道摺子——上面還是那四個字,「容後再議」。

  他提筆,把那四個字劃掉。

  換了一行新的批覆:

  「南中兵事,干係重大。著李都護親赴南中巡查一月,實地考察兵制、屯田諸事,回朝後再議。」

  寫完吹乾墨跡,叫來小黃門。

  「明早朝會前,把這份摺子送到中都護府。」

  小黃門接過摺子跑了。

  劉禪坐回椅子上,伸了個懶腰。

  派李嚴去南中巡查,一走一個月。等他回來,路也修了,謠言也散了,益州百姓拿著工錢樂呵呵的,誰還聽他那套說辭?

  更要緊的是——李嚴人不在成都,費觀、王甫、張微三個人就是群龍無首。馬謖推輪崗制,正好趁這一個月的窗口期把中低層官員挪一挪。

  等李嚴回來,棋盤上的子已經換了位置。

  他再想翻盤,可就不容易了。

  窗外起了風。

  幾片枯葉被卷進屋裡,落在案上,蓋住了那張關係圖譜的一角。

  劉禪拈起枯葉看了看,隨手扔掉。

  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秋天落葉,一片一片地掃,總能掃乾淨。

  丞相府。

  諸葛亮收到劉禪批覆的抄件後,沉默了很久。

  馬謖正巧在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

  「讓李嚴去南中?」

  「嗯。」

  「高——」馬謖脫口而出,又咽了回去。

  諸葛亮瞥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就說。」

  「調虎離山。李都護一走,益州那幾家就是散沙。輪崗制趁這個月推下去,等他回來,生米煮成熟飯。」

  諸葛亮沒評價。把抄件收好,對馬謖說了一句:「輪崗的名單擬好了沒有?」

  「擬好了,三十六人,涉及十二個郡。」

  「明天拿來我看。」

  馬謖應了一聲,告退出去。

  諸葛亮獨坐燈下。

  案上還攤著北伐的糧草清冊,算到一半的數字寫在竹簡上。

  他拿起筆,繼續算。

  算了兩行,停了。

  提筆在清冊邊角寫了幾個字,又塗掉。反覆三次,最後擱筆。

  塗掉的字跡模糊,勉強能辨認——

  「此子類高祖。」

  燭火跳了一下,將這幾個字的痕跡吞進陰影里。

  成都的夜靜了。

  街面上的流言還在傳,可流言傳不了多久了。

  三郡的官道即將開工。

  李嚴的行囊即將打包。

  一盤棋,落子無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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