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丞相入局，馬謖獻策
諸葛亮收到密信時，正在府中校對北伐糧草的清冊。
信封上只有私印，沒有落款。他拆開，裡面幾行字，筆跡瘦硬，是劉禪的手書。
內容不長。
大意三層：其一，南中面具人的線索指向永安宮舊人，已交董允暗查；其二，李嚴近來動作頻繁，朝堂上的帳目一事只是開胃菜，後續還有布置；其三，北伐籌備宜早不宜遲，請丞相著手擬定出兵方略。
末尾多了一句——「丞相身體要緊，切勿熬夜。」
諸葛亮將信紙折好，放進袖中。
手裡的羽扇擱在案上，半天沒拿起來。
面具人的事，陛下沒有細說。只點到「永安宮舊人」五個字。這五個字的分量，諸葛亮掂得出來。
先帝駕崩於永安宮，那段日子裡進出過多少人、經手過多少事，當年他身為託孤大臣，件件都有底冊。如今陛下單獨讓董允去查，沒知會他——
不是不信任。
是不想讓他分心。
「來人。」
門外的書佐應聲進來。
「去請馬謖過府一敘。」
馬謖來得很快。他住得離丞相府不遠，接到傳話，換了身乾淨衣裳就過來了。
進門行禮，諸葛亮指了指對面的席位，讓他坐。
「幼常，你對眼下的朝局怎麼看？」
馬謖沒急著答。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來。
「丞相問的是李嚴的事？」
「不止。」
馬謖想了想：「南中剛平定，陛下推了新政，蜀錦貿易也順暢。按理說，正是上下一心、積蓄國力的時候。可李嚴偏偏在這節骨眼上鬧兵權——」
他頓了頓，措辭變得謹慎。
「謖斗膽揣測，李都護未必是真想要那點兵權。他要的是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陛下的底線。」馬謖正了正身子，「李都護是託孤大臣，名義上與丞相併列。可這兩年，朝政大小事務皆歸丞相府，中都護府形同虛設。他心裡不痛快，拿南中兵權做文章，實則是在問——陛下到底把他放在什麼位置。」
諸葛亮沒有接話。
馬謖這番分析不算錯，但只看到了表層。李嚴真正的算盤，比這深得多。
「幼常，我且問你。若你是李嚴，朝會上被蔣琬一筆帳堵了嘴，下一步會怎麼做？」
馬謖眉頭皺起來，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
「如果是我……不會再上摺子了。摺子已經成了笑話。」
「那怎麼辦？」
「換一條路。」馬謖抬頭，「不跟陛下硬碰。轉過頭去拉攏人。益州士族是他的根基，朝會那筆帳雖然堵了明面上的嘴，可私底下的怨氣堵不住。免稅三年的好處落在南中夷人身上，益州大族一文錢好處沒拿到，嘴上不說，心裡犯嘀咕。李都護只要放幾句話——比方說'陛下親近夷人、疏遠故土'——不用多，三五句就夠。」
諸葛亮搖了搖羽扇。
「然後呢？」
「然後他會等。等一個陛下犯錯的機會。或者……自己製造一個。」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的銀杏葉子落了一地，黃澄澄的，鋪得滿滿當當。
「幼常，北伐的事，你想過沒有？」
馬謖精神一振。他跟在諸葛亮身邊多年，參贊軍務是本行。兵法韜略爛熟於胸，唯獨缺一個上戰場的機會。
「謖日夜研讀隴右地形，已擬了幾條進軍路線。若丞相要看——」
「不急。」諸葛亮打斷他，「北伐是大事，不是一兩條路線能定的。糧草、兵源、後勤、外交，樣樣都得到位。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後院掃乾淨。」
馬謖聽出了弦外之音：「丞相是說李嚴？」
「不止李嚴。」諸葛亮轉過身，看著他，「幼常，你是聰明人。但聰明人最容易犯一個毛病——自負。」
馬謖一怔。
「我說這話，不是敲打你。是提醒。北伐一旦開打，前線瞬息萬變。書上的兵法再精妙，到了戰場上，該丟就得丟。能活下來的將領，靠的不是聰明，是聽話。」
這句話說得很重。
馬謖站起身，躬身行禮：「謖謹記丞相教誨。」
諸葛亮擺了擺手，讓他坐回去。
「行了，別緊張。叫你來，還有一件正事。」
他從案上取出一份文書，遞過去。
「陛下要推'官員輪崗制'，荊州派的人去南中，益州派的人進中樞。這件事牽扯麵廣，需要一個人居中協調。你去辦。」
馬謖接過文書，翻了兩頁。
輪崗制的意圖一目了然——打破派系壁壘，讓荊州人和益州人互相摻和，誰也別想結成鐵板一塊。
「丞相，這活兒得罪人。」
「怕？」
「不怕。」馬謖笑了一下，「就是想問清楚，底線在哪兒。」
「底線是——動人可以，別動根基。輪崗從中低層官員開始，郡守以上暫不動。給益州大族留幾分面子，別把人逼急了。」
「明白。」
馬謖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諸葛亮又叫住他。
「幼常。」
「丞相還有吩咐？」
「陛下的本事，比你我想的都大。日後行事，多聽陛下的。」
馬謖愣了一下，點頭出去了。
他走後，諸葛亮獨坐書房。
從袖中取出劉禪的信，又看了一遍。
「切勿熬夜」四個字，他看了最久。
先帝當年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語氣不同——先帝是拍著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說。劉禪是寫在紙上，擱在最末一行，不顯山不露水。
父子兩個，性子截然不同，骨子裡的東西卻一脈相承。
他提筆給劉禪回了一封簡訊。只有八個字——
「北伐方略，月內呈上。」
與此同時。
李嚴的府邸里，氣氛截然不同。
書房的門關著。燈火通明。
費觀、廣漢王氏的王甫、蜀郡張氏的張微，三個人圍坐在李嚴對面。
桌上擺著酒，沒人動。
「朝會的事，你們都看到了。」李嚴開口，嗓音沉得厲害，「蔣琬那筆帳，是陛下授意。」
費觀臉上還帶著那天的窘色：「都護，那帳面上的數字做不了假，咱們確實……說不過去。」
「說不過去？」李嚴冷笑，「他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讓蔣琬念了幾個數就把我們按住了？那是因為你們太老實。」
王甫小聲問：「都護的意思是？」
「帳面賺了，不等於益州賺了。蜀錦貿易的利潤進了國庫，跟咱們益州士族有什麼關係？免稅免的是南中夷人的稅，修路修的是南中的路。咱們益州的地、益州的人，一樣好處沒撈著。」
張微接了一句：「都護說得在理。可眼下丞相那邊——」
「丞相不會管這種事。」李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諸葛亮滿腦子都是北伐，內政的事他不愛摻和。只要咱們不觸他的底線，他懶得搭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嚴放下酒杯，壓低聲音。
「傳話下去。南中免稅的好處，一文都沒進益州百姓的口袋。這話不用咱們說，讓下面的人去傳。茶館酒肆，集市碼頭，說多了自然就信了。」
「民意一起來，陛下就不得不回頭安撫咱們。到時候再談條件，就不是兵權的事了。」
費觀猶豫：「這……若被陛下查出來——」
「查什麼？老百姓自己說的話，跟我李嚴有什麼關係？」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三人先後點了頭。
夜色很深了。
御書房的燈還亮著。
劉禪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益州士族的關係圖譜。上面用硃筆圈了十幾個名字，連著錯綜複雜的線條。
董允站在一旁，低聲匯報：「李嚴今晚見了費觀、王甫、張微三人。具體談了什麼，暗樁還沒傳回來。」
劉禪沒抬頭，手裡的硃筆在「費觀」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不用急。他越折騰，露出來的人越多。」
筆尖移到圖譜邊緣，在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馬謖。」
頓了一下，又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此人可用，但須看緊。」
擱筆。吹滅桌上多餘的燭台，只留一盞。
窗外秋蟲唧唧，叫得人心裡發靜。
十七歲的天子伸了個懶腰，把關係圖譜收進暗屜里，上了鎖。
明天還有一堆摺子要批。
北伐的事要催。
李嚴的事要晾。
面具人的事要等。
哪件都急不得，哪件都慢不得。
他吹滅最後一盞燈，摸黑往寢宮走。
路過長廊時，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稀稀拉拉的，不算亮。
但夠用了。
【本章完】
信封上只有私印，沒有落款。他拆開，裡面幾行字，筆跡瘦硬，是劉禪的手書。
內容不長。
大意三層：其一，南中面具人的線索指向永安宮舊人，已交董允暗查；其二，李嚴近來動作頻繁，朝堂上的帳目一事只是開胃菜，後續還有布置；其三，北伐籌備宜早不宜遲，請丞相著手擬定出兵方略。
末尾多了一句——「丞相身體要緊，切勿熬夜。」
諸葛亮將信紙折好，放進袖中。
手裡的羽扇擱在案上，半天沒拿起來。
面具人的事，陛下沒有細說。只點到「永安宮舊人」五個字。這五個字的分量，諸葛亮掂得出來。
先帝駕崩於永安宮，那段日子裡進出過多少人、經手過多少事，當年他身為託孤大臣，件件都有底冊。如今陛下單獨讓董允去查，沒知會他——
不是不信任。
是不想讓他分心。
「來人。」
門外的書佐應聲進來。
「去請馬謖過府一敘。」
馬謖來得很快。他住得離丞相府不遠，接到傳話，換了身乾淨衣裳就過來了。
進門行禮，諸葛亮指了指對面的席位，讓他坐。
「幼常，你對眼下的朝局怎麼看？」
馬謖沒急著答。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來。
「丞相問的是李嚴的事？」
「不止。」
馬謖想了想：「南中剛平定，陛下推了新政，蜀錦貿易也順暢。按理說，正是上下一心、積蓄國力的時候。可李嚴偏偏在這節骨眼上鬧兵權——」
他頓了頓，措辭變得謹慎。
「謖斗膽揣測，李都護未必是真想要那點兵權。他要的是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陛下的底線。」馬謖正了正身子，「李都護是託孤大臣，名義上與丞相併列。可這兩年，朝政大小事務皆歸丞相府，中都護府形同虛設。他心裡不痛快，拿南中兵權做文章，實則是在問——陛下到底把他放在什麼位置。」
諸葛亮沒有接話。
馬謖這番分析不算錯，但只看到了表層。李嚴真正的算盤，比這深得多。
「幼常，我且問你。若你是李嚴，朝會上被蔣琬一筆帳堵了嘴，下一步會怎麼做？」
馬謖眉頭皺起來，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幾下。
「如果是我……不會再上摺子了。摺子已經成了笑話。」
「那怎麼辦？」
「換一條路。」馬謖抬頭，「不跟陛下硬碰。轉過頭去拉攏人。益州士族是他的根基，朝會那筆帳雖然堵了明面上的嘴，可私底下的怨氣堵不住。免稅三年的好處落在南中夷人身上，益州大族一文錢好處沒拿到，嘴上不說，心裡犯嘀咕。李都護只要放幾句話——比方說'陛下親近夷人、疏遠故土'——不用多，三五句就夠。」
諸葛亮搖了搖羽扇。
「然後呢？」
「然後他會等。等一個陛下犯錯的機會。或者……自己製造一個。」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的銀杏葉子落了一地，黃澄澄的，鋪得滿滿當當。
「幼常，北伐的事，你想過沒有？」
馬謖精神一振。他跟在諸葛亮身邊多年，參贊軍務是本行。兵法韜略爛熟於胸，唯獨缺一個上戰場的機會。
「謖日夜研讀隴右地形，已擬了幾條進軍路線。若丞相要看——」
「不急。」諸葛亮打斷他，「北伐是大事，不是一兩條路線能定的。糧草、兵源、後勤、外交，樣樣都得到位。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後院掃乾淨。」
馬謖聽出了弦外之音：「丞相是說李嚴？」
「不止李嚴。」諸葛亮轉過身，看著他，「幼常，你是聰明人。但聰明人最容易犯一個毛病——自負。」
馬謖一怔。
「我說這話，不是敲打你。是提醒。北伐一旦開打，前線瞬息萬變。書上的兵法再精妙，到了戰場上，該丟就得丟。能活下來的將領，靠的不是聰明，是聽話。」
這句話說得很重。
馬謖站起身，躬身行禮：「謖謹記丞相教誨。」
諸葛亮擺了擺手，讓他坐回去。
「行了，別緊張。叫你來，還有一件正事。」
他從案上取出一份文書，遞過去。
「陛下要推'官員輪崗制'，荊州派的人去南中，益州派的人進中樞。這件事牽扯麵廣，需要一個人居中協調。你去辦。」
馬謖接過文書，翻了兩頁。
輪崗制的意圖一目了然——打破派系壁壘，讓荊州人和益州人互相摻和，誰也別想結成鐵板一塊。
「丞相，這活兒得罪人。」
「怕？」
「不怕。」馬謖笑了一下，「就是想問清楚，底線在哪兒。」
「底線是——動人可以，別動根基。輪崗從中低層官員開始，郡守以上暫不動。給益州大族留幾分面子，別把人逼急了。」
「明白。」
馬謖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諸葛亮又叫住他。
「幼常。」
「丞相還有吩咐？」
「陛下的本事，比你我想的都大。日後行事，多聽陛下的。」
馬謖愣了一下，點頭出去了。
他走後，諸葛亮獨坐書房。
從袖中取出劉禪的信，又看了一遍。
「切勿熬夜」四個字，他看了最久。
先帝當年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語氣不同——先帝是拍著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說。劉禪是寫在紙上，擱在最末一行，不顯山不露水。
父子兩個，性子截然不同，骨子裡的東西卻一脈相承。
他提筆給劉禪回了一封簡訊。只有八個字——
「北伐方略，月內呈上。」
與此同時。
李嚴的府邸里，氣氛截然不同。
書房的門關著。燈火通明。
費觀、廣漢王氏的王甫、蜀郡張氏的張微，三個人圍坐在李嚴對面。
桌上擺著酒，沒人動。
「朝會的事，你們都看到了。」李嚴開口，嗓音沉得厲害，「蔣琬那筆帳，是陛下授意。」
費觀臉上還帶著那天的窘色：「都護，那帳面上的數字做不了假，咱們確實……說不過去。」
「說不過去？」李嚴冷笑，「他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讓蔣琬念了幾個數就把我們按住了？那是因為你們太老實。」
王甫小聲問：「都護的意思是？」
「帳面賺了，不等於益州賺了。蜀錦貿易的利潤進了國庫，跟咱們益州士族有什麼關係？免稅免的是南中夷人的稅，修路修的是南中的路。咱們益州的地、益州的人，一樣好處沒撈著。」
張微接了一句：「都護說得在理。可眼下丞相那邊——」
「丞相不會管這種事。」李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諸葛亮滿腦子都是北伐，內政的事他不愛摻和。只要咱們不觸他的底線，他懶得搭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嚴放下酒杯，壓低聲音。
「傳話下去。南中免稅的好處，一文都沒進益州百姓的口袋。這話不用咱們說，讓下面的人去傳。茶館酒肆，集市碼頭，說多了自然就信了。」
「民意一起來，陛下就不得不回頭安撫咱們。到時候再談條件，就不是兵權的事了。」
費觀猶豫：「這……若被陛下查出來——」
「查什麼？老百姓自己說的話，跟我李嚴有什麼關係？」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三人先後點了頭。
夜色很深了。
御書房的燈還亮著。
劉禪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益州士族的關係圖譜。上面用硃筆圈了十幾個名字，連著錯綜複雜的線條。
董允站在一旁，低聲匯報：「李嚴今晚見了費觀、王甫、張微三人。具體談了什麼，暗樁還沒傳回來。」
劉禪沒抬頭，手裡的硃筆在「費觀」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不用急。他越折騰，露出來的人越多。」
筆尖移到圖譜邊緣，在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馬謖。」
頓了一下，又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此人可用，但須看緊。」
擱筆。吹滅桌上多餘的燭台，只留一盞。
窗外秋蟲唧唧，叫得人心裡發靜。
十七歲的天子伸了個懶腰，把關係圖譜收進暗屜里，上了鎖。
明天還有一堆摺子要批。
北伐的事要催。
李嚴的事要晾。
面具人的事要等。
哪件都急不得，哪件都慢不得。
他吹滅最後一盞燈，摸黑往寢宮走。
路過長廊時，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稀稀拉拉的，不算亮。
但夠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