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輪崗初行，暗棋連環
李嚴走得不情願。
接到批覆的那天早上，他在中都護府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摺子上「親赴南中巡查一月」幾個字，看了不下十遍。
費觀來問怎麼辦，他說了兩個字：「照辦。」
沒別的選擇。聖旨寫得滴水不漏——「實地考察兵制、屯田諸事」，這是正經差事。拒了就是抗旨，接了就得走。
走之前，他把費觀叫到書房，關上門，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我不在的日子，你們三家少串門，別讓人抓把柄。第二，街面上的事先停一停，風頭過了再說。第三——」
他頓了頓。
「盯緊馬謖。」
費觀不解：「馬謖？丞相身邊的參軍？」
「他在替陛下辦一樁差事。什麼差事我還不清楚，但這個人心氣高、辦事激進，容易出錯。等他露了馬腳，就是咱們的機會。」
李嚴帶著二十名親隨，當天午後出城。
馬車碾過南門的石板路，捲起一層薄灰。他掀開車簾往回看了一眼，成都城牆在暮色里矮了下去。
什麼時候開始的？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把他一步步逼到了這個份上。
車簾放下。
馬謖等的就是這一天。
李嚴前腳出城，他後腳就拿著輪崗名單進了丞相府。
三十六人，十二個郡。
諸葛亮逐一看過，圈掉了四個名字。
「這四個動不得。兩個是費禕的同鄉，另外兩個在任上剛辦完大案，百姓正念著好，這時候調走，反倒惹人嫌。」
馬謖點頭，提筆改了。
「還有一點。」諸葛亮把名單推回去，「輪崗的公文用尚書台的印，不要用丞相府的。」
馬謖一愣，隨即想通了——用丞相府的印，就成了諸葛亮在整益州士族。用尚書台的印，那是朝廷制度，誰也說不出毛病。
「丞相放心，我省得。」
輪崗令發得快。
頭三天就調了八個人。犍為郡換了兩個縣丞，廣漢郡換了一個主簿，蜀郡換了三個縣令、兩個倉曹掾。
換上來的，全是荊州籍的中層官員。不算大動，但夠痛。
這些位子看著不起眼，管的都是實在事——糧稅徵收、倉廩調度、戶籍造冊。掐住了這些，士族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
費觀坐不住了。
李嚴走之前說過少串門，但這事等不了一個月。他找了個藉口——說自家綢莊跟王甫有筆帳要結——去了一趟廣漢。
兩人在王甫的別院見面。
茶還沒泡好，費觀就把輪崗的事倒了出來。
王甫聽完，拿茶蓋子撥了半天浮沫。
「犍為兩個縣丞，一個姓劉，一個姓陳。都是都護的人？」
「劉縣丞是都護表親，陳縣丞跟我家有姻親。換掉這兩個，等於把犍為的糧稅口子堵了。」
「廣漢這邊也差不多。我手下那個主簿幹了六年，上下關係理得順順噹噹，換了個荊州來的愣頭青，啥都不懂，偏偏架子端得老高。」
費觀搓了搓手：「你說，咱們怎麼辦？要不要聯名上書？」
王甫沒答。
他比費觀老練。聯名上書？李嚴不在，誰領頭？他們兩個？分量不夠。何況輪崗令蓋的是尚書台的印，往上捅就是質疑朝廷制度，捅到丞相面前更是自找沒趣。
「先忍。」王甫放下茶盞，「李都護一個月就回來。回來之後，這筆帳一起算。」
費觀張了張嘴，沒反駁。忍字頭上一把刀，可刀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時候，說忍總是容易的。
馬謖不知道費觀去了廣漢。但他知道費觀坐不住。
輪崗令推下去的第五天，他給劉禪遞了一份條陳。寫的不是輪崗的進度，而是犍為、廣漢兩地新到任官員的頭三天見聞。
——犍為劉縣丞到任第一天，衙門裡沒人搭理他。第二天，有人把他的鋪蓋扔到了院子裡。第三天，他自己搬了張桌子放在衙門口辦公。
——廣漢新任主簿上任當天，倉庫的帳冊「不慎遺失」。他花了兩天重新盤點，對出三處虧空。
劉禪看完，在條陳上批了兩個字：「記下。」
別的沒說。
當天下午，三郡修路的告示貼出去了。
大紅紙，字寫得大，貼在最顯眼的位置。犍為、廣漢、蜀郡，城門口、集市口、碼頭邊，到處都是。
「南中貿易專款，修益州官道。徵召民夫，日結工錢，管兩頓飯。」
工錢給得厚實。比種地划算。
頭一天報名的人不多，觀望的居多。第二天來了幾十個。第三天——
三郡報名處排起了長隊。
有意思的是，那首「益州人種桑，夷人享其涼」的歌謠，沒人再唱了。
倒不是被禁了。
是唱不出口了。
錢都揣兜里了，還罵南中貿易，那不成了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蔣琬把前三天的報名數呈給劉禪。
劉禪翻了翻：「工程量夠不夠？」
「臣多報了三成的預算。修完官道，還能順帶疏通兩條灌渠。」
「那就疏。」
蔣琬退出去的時候，在門口碰上了董允。
兩人點頭打了個招呼，錯身而過。
董允進門，先行了禮。
「陛下，周倉的事，有新線索了。」
劉禪抬頭。
「臣查了涪陵周氏的族譜，確實沒有'周倉'此人。但涪陵當地有個老吏認得這張臉——說此人早年不叫周倉，叫周平，是涪陵一個小商戶的兒子。」
「周平。」
「對。這個周平，十四歲那年家裡遭了火，父母雙亡。之後被一個過路的老者收養，帶走了。再出現，就是兩年後入宮當差，名字也改成了周倉。」
劉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個老者呢？」
「查不到。涪陵的人只記得是個外地來的老頭，穿著不像普通人。收養的手續是在縣衙辦的，經手的縣吏已經死了，檔案也找不見。」
劉禪沒吭聲。
董允等了片刻，補了一句：「不過臣查到另一件事。周平的父親，生前做的是玉石生意。」
桌面上的敲擊聲停了。
玉石生意。
劉字玉珏。
兩件事搭在一起，說巧也巧。說不巧——
「查他父親的上游貨源。看看那些玉石，是從哪裡進的。」
「臣明白。」
董允退出去，帶上門。
屋裡安靜了。
劉禪打開暗屜，取出那枚玉珏碎片。
碎片上的刻痕精細，不是普通匠人的手藝。先帝當年讓人雕這對玉珏，用的是宮中最好的玉匠。那玉匠後來告老回鄉，走之前把所有底樣都燒了。
——除了交給先帝的那兩枚。
一枚在他手裡。另一枚——
他把碎片收回暗屜，鎖好。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
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葉子掃乾淨了，露出灰褐色的枝幹。
冬天來了。
北伐還早。朝堂的仗，先打完再說。
他拿起下一本摺子。是費禕送來的東吳邸報摘抄，孫權最近在建業修了座新宮殿，花了不少錢。
劉禪看完，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叫來小黃門，讓送去給諸葛亮。
寫的是——
「吳主大興土木，其國庫虛實，可遣細作探之。」
十七歲。這個年紀，有人在讀書，有人在種地，有人剛學會騎馬。
他在下棋。
同時下好幾盤。
【本章完】
接到批覆的那天早上，他在中都護府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摺子上「親赴南中巡查一月」幾個字，看了不下十遍。
費觀來問怎麼辦，他說了兩個字：「照辦。」
沒別的選擇。聖旨寫得滴水不漏——「實地考察兵制、屯田諸事」，這是正經差事。拒了就是抗旨，接了就得走。
走之前，他把費觀叫到書房，關上門，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我不在的日子，你們三家少串門，別讓人抓把柄。第二，街面上的事先停一停，風頭過了再說。第三——」
他頓了頓。
「盯緊馬謖。」
費觀不解：「馬謖？丞相身邊的參軍？」
「他在替陛下辦一樁差事。什麼差事我還不清楚，但這個人心氣高、辦事激進，容易出錯。等他露了馬腳，就是咱們的機會。」
李嚴帶著二十名親隨，當天午後出城。
馬車碾過南門的石板路，捲起一層薄灰。他掀開車簾往回看了一眼，成都城牆在暮色里矮了下去。
什麼時候開始的？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把他一步步逼到了這個份上。
車簾放下。
馬謖等的就是這一天。
李嚴前腳出城，他後腳就拿著輪崗名單進了丞相府。
三十六人，十二個郡。
諸葛亮逐一看過，圈掉了四個名字。
「這四個動不得。兩個是費禕的同鄉，另外兩個在任上剛辦完大案，百姓正念著好，這時候調走，反倒惹人嫌。」
馬謖點頭，提筆改了。
「還有一點。」諸葛亮把名單推回去，「輪崗的公文用尚書台的印，不要用丞相府的。」
馬謖一愣，隨即想通了——用丞相府的印，就成了諸葛亮在整益州士族。用尚書台的印，那是朝廷制度，誰也說不出毛病。
「丞相放心，我省得。」
輪崗令發得快。
頭三天就調了八個人。犍為郡換了兩個縣丞，廣漢郡換了一個主簿，蜀郡換了三個縣令、兩個倉曹掾。
換上來的，全是荊州籍的中層官員。不算大動，但夠痛。
這些位子看著不起眼，管的都是實在事——糧稅徵收、倉廩調度、戶籍造冊。掐住了這些，士族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
費觀坐不住了。
李嚴走之前說過少串門，但這事等不了一個月。他找了個藉口——說自家綢莊跟王甫有筆帳要結——去了一趟廣漢。
兩人在王甫的別院見面。
茶還沒泡好，費觀就把輪崗的事倒了出來。
王甫聽完，拿茶蓋子撥了半天浮沫。
「犍為兩個縣丞，一個姓劉，一個姓陳。都是都護的人？」
「劉縣丞是都護表親，陳縣丞跟我家有姻親。換掉這兩個，等於把犍為的糧稅口子堵了。」
「廣漢這邊也差不多。我手下那個主簿幹了六年，上下關係理得順順噹噹，換了個荊州來的愣頭青，啥都不懂，偏偏架子端得老高。」
費觀搓了搓手：「你說，咱們怎麼辦？要不要聯名上書？」
王甫沒答。
他比費觀老練。聯名上書？李嚴不在，誰領頭？他們兩個？分量不夠。何況輪崗令蓋的是尚書台的印，往上捅就是質疑朝廷制度，捅到丞相面前更是自找沒趣。
「先忍。」王甫放下茶盞，「李都護一個月就回來。回來之後，這筆帳一起算。」
費觀張了張嘴，沒反駁。忍字頭上一把刀，可刀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時候，說忍總是容易的。
馬謖不知道費觀去了廣漢。但他知道費觀坐不住。
輪崗令推下去的第五天，他給劉禪遞了一份條陳。寫的不是輪崗的進度，而是犍為、廣漢兩地新到任官員的頭三天見聞。
——犍為劉縣丞到任第一天，衙門裡沒人搭理他。第二天，有人把他的鋪蓋扔到了院子裡。第三天，他自己搬了張桌子放在衙門口辦公。
——廣漢新任主簿上任當天，倉庫的帳冊「不慎遺失」。他花了兩天重新盤點，對出三處虧空。
劉禪看完，在條陳上批了兩個字：「記下。」
別的沒說。
當天下午，三郡修路的告示貼出去了。
大紅紙，字寫得大，貼在最顯眼的位置。犍為、廣漢、蜀郡，城門口、集市口、碼頭邊，到處都是。
「南中貿易專款，修益州官道。徵召民夫，日結工錢，管兩頓飯。」
工錢給得厚實。比種地划算。
頭一天報名的人不多，觀望的居多。第二天來了幾十個。第三天——
三郡報名處排起了長隊。
有意思的是，那首「益州人種桑，夷人享其涼」的歌謠，沒人再唱了。
倒不是被禁了。
是唱不出口了。
錢都揣兜里了，還罵南中貿易，那不成了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
蔣琬把前三天的報名數呈給劉禪。
劉禪翻了翻：「工程量夠不夠？」
「臣多報了三成的預算。修完官道，還能順帶疏通兩條灌渠。」
「那就疏。」
蔣琬退出去的時候，在門口碰上了董允。
兩人點頭打了個招呼，錯身而過。
董允進門，先行了禮。
「陛下，周倉的事，有新線索了。」
劉禪抬頭。
「臣查了涪陵周氏的族譜，確實沒有'周倉'此人。但涪陵當地有個老吏認得這張臉——說此人早年不叫周倉，叫周平，是涪陵一個小商戶的兒子。」
「周平。」
「對。這個周平，十四歲那年家裡遭了火，父母雙亡。之後被一個過路的老者收養，帶走了。再出現，就是兩年後入宮當差，名字也改成了周倉。」
劉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個老者呢？」
「查不到。涪陵的人只記得是個外地來的老頭，穿著不像普通人。收養的手續是在縣衙辦的，經手的縣吏已經死了，檔案也找不見。」
劉禪沒吭聲。
董允等了片刻，補了一句：「不過臣查到另一件事。周平的父親，生前做的是玉石生意。」
桌面上的敲擊聲停了。
玉石生意。
劉字玉珏。
兩件事搭在一起，說巧也巧。說不巧——
「查他父親的上游貨源。看看那些玉石，是從哪裡進的。」
「臣明白。」
董允退出去，帶上門。
屋裡安靜了。
劉禪打開暗屜，取出那枚玉珏碎片。
碎片上的刻痕精細，不是普通匠人的手藝。先帝當年讓人雕這對玉珏，用的是宮中最好的玉匠。那玉匠後來告老回鄉，走之前把所有底樣都燒了。
——除了交給先帝的那兩枚。
一枚在他手裡。另一枚——
他把碎片收回暗屜，鎖好。
窗外傳來幾聲鳥叫。
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葉子掃乾淨了，露出灰褐色的枝幹。
冬天來了。
北伐還早。朝堂的仗，先打完再說。
他拿起下一本摺子。是費禕送來的東吳邸報摘抄，孫權最近在建業修了座新宮殿，花了不少錢。
劉禪看完，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叫來小黃門，讓送去給諸葛亮。
寫的是——
「吳主大興土木，其國庫虛實，可遣細作探之。」
十七歲。這個年紀，有人在讀書，有人在種地，有人剛學會騎馬。
他在下棋。
同時下好幾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