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燈下沈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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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婉看著呂定,許久未言。

  屋裡很安靜,只有油燈偶爾炸出一聲細響。她低頭又翻了一頁帳冊,像是在確認什麼,指尖在紙上停了一會兒,才慢慢合上。

  「你這是要把各營的鐵作收在一起。」她說。

  呂定點頭。

  「現在還只是巡騎折損多些,再過一兩年,若兵馬再增,各營各做,鐵料就會越來越散。到時候真要整修一批兵器,還得臨時去找匠人、調鐵料,既慢,也亂。」

  沈婉想了想,又問:「那荀衡呢?」

  呂定答:「大帳還是他管。各營鐵料進出、折損多少,都記在軍冊上。」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鐵作這邊的事情,你來定。鐵料怎麼用,爐子怎麼開,匠人怎麼調,都由你管。」

  沈婉微微皺眉:「人和鐵都在我這裡?」

  「對。」

  「可是人更難管。」

  「我知道。」呂定看著她,「所以才來找你。」

  沈婉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把事情理了一遍。莊中這些年鐵鋪雖不算多,但她也見過匠人爭工、鐵料短缺、帳目不清的麻煩。軍中人數更多,事情只會更複雜。

  「若我答應,」她緩緩說道,「需要你允許三件事。」

  呂定沒有插話,只看著她。

  「第一,把各營鐵鋪的匠人名冊收齊。誰能打兵器,誰只會修農具,要分清。」

  「第二,定樣式。槍頭、矛頭、箭鏃都要有尺寸。厚薄一樣,才能互換。」

  「第三,鐵料回收要集中。折損的槍頭、斷刀都要送回爐里,不許各營私自熔。」

  她說得很平靜,卻已經像是在安排事情。

  呂定聽完,笑了笑:「正是我想的。」

  沈婉看了他一眼,語氣卻仍然謹慎:「可匠人未必肯聽。軍中將士若覺得麻煩,也可能陽奉陰違。」

  呂定點頭:「所以這事要擺在明面上,讓各營知道這是規矩,不是商量。」

  她抬頭看他。

  「鐵作由你主理,荀衡記帳,我發令。」呂定說,「若有阻力,讓他們來找我。」

  沈婉沉吟片刻,像是終於下了決定。

  「那便試試。」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把一件事情定了下來。

  呂定鬆了一口氣。他本來只打算來問問意見,卻沒想到她已經把大半思路理清。

  「匠人多久能召齊?」他問。

  「名冊先送來。」沈婉說,「三日之內,我把莊中熟識的鐵匠也叫來。先把規矩講清楚。」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有些人未必服我。」

  呂定抬頭看了她一眼,說:「若有人不服,讓他們來找我。」

  沈婉輕輕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什麼。

  外頭夜風吹過院牆,遠處隱約能聽見犬吠。汝南城的燈火在不遠處閃著微光。

  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呂定忽然覺得,這一年變化實在太快。最初不過是守一座莊子,如今卻要去管一州南部的山線。許多事情都是一步一步逼出來的。

  「你最近很忙吧。」沈婉忽然問。

  「還好。」呂定說,「山線穩下來,事情反倒多了。」

  「穩下來才有時間理這些。」她點點頭。

  呂定看著桌上的帳冊,忽然想起什麼:「沈家莊的鐵鋪最近還順嗎?」

  「還算穩。」沈婉說,「南部山道通了,商旅多了些。只是鐵價漲得快。」

  「北邊打仗,鐵自然緊俏。」呂定道。

  她沒有接話,只把帳冊重新整理好。

  呂定站起身,看了看外頭的夜色。時候已經不早,城門再過一陣便要換防。

  「那我先回城。」他說。

  沈婉也站起身,送他到院門口。夜風比屋裡涼得多,院外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呂定。」她忽然叫住他。

  他回頭。

  沈婉站在燈影里,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前些日子你定的降租之事……沈家所有地都已經照做了。」


  呂定點頭:「春耕將近,總得讓人種得下去。」

  沈婉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停了一下。

  呂定想了想,道:「總有人會覺得難。」

  他語氣很平常,好像早就料到。

  「但只要地有人種,日子總會慢慢回來。」他說,「若田荒了,再多糧倉也撐不住。」

  沈婉沒有接話。

  院外夜風吹過燈籠,光影晃了一下。她把目光移開,像是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

  「沒什麼。」她輕聲道,「我只是問問。」

  呂定看了她一眼,卻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

  「鐵的事,你慢慢來,不急這一兩日。」

  沈婉應了一聲。

  呂定翻身上馬,夜色已經很深。馬蹄踏過春泥,很快消失在村路盡頭。

  沈婉站在院門前,看著那點燈影遠去,許久才回身。

  燈火重新亮起,她又把帳冊攤開。

  紙頁翻動之間,最上面那一行寫著——

  減租三成。

  她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帳冊合上。

  呂定回城時,夜已經深了。

  春泥未乾,馬蹄踏在官道上,聲音低悶而穩。汝南城的燈火越來越近,城門守卒早已認出他的身影,匆忙開門。

  他沒有停,徑直回了郡署。

  院中燈火只剩兩盞,值夜的兵士見他回來,連忙起身行禮。呂定擺了擺手,讓他們繼續守著,自己進了屋。

  案上還鋪著那張豫州圖。

  鹿台嶺、白馬坡、西嶺,一條山線在燈影里清清楚楚。

  他本想再看一眼那張豫州圖,卻忽然想起方才在沈家莊談話的情形。

  沈婉站在燈影里,說那句「沈家所有地都已經照做了」的時候,語氣有些不對,像是在刻意壓著什麼。

  呂定坐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降租三成意味著什麼。百姓自然輕鬆,可莊子那邊的帳一定會緊。

  問題是——

  沈婉沒有說。

  甚至連一句抱怨都沒有。

  反倒更讓人不安。

  呂定又想起她最後合上帳冊的動作。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在那一頁上停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頭值夜的兵士說了一句:「去叫陳二河。」

  兵士愣了一下,還是立刻應聲。

  不多時,陳二河匆匆進院,身上還帶著夜風的寒氣。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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