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北風與爐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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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的風比豫州更硬。

  幽州邊地,積雪未消,營帳外的馬匹呼著白氣。劉備披著舊裘立在營門前,手按劍柄,看著遠處灰白的天際線。

  公孫瓚的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北方胡騎時有出沒,戰事未停。

  營中兵不算多,多是幽州舊部,也有臨時招募的義從。

  劉備的部曲不過數百人,在諸軍之間並不起眼。

  關羽正在磨刀,張飛抱著酒罈坐在木樁上。

  張飛嘟囔了一句:「北邊打來打去,都是公孫將軍和袁紹的事,咱們跟著跑,什麼時候是個頭?」

  關羽抬頭看了劉備一眼,沒有說話。

  劉備沉默片刻,說:「亂世里,站在誰身後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有位置站著。」

  他語氣並不激昂,更像在對自己說。自從隨公孫瓚起兵討董,他見的太多了。有人憑兵強奪地,有人憑名借勢,可真正能立住的,並不多。

  他知道自己出身寒微,名不顯,兵不厚,若急著求成,只會被捲走。

  營外有騎卒來報,說冀州那邊仍與公孫瓚對峙,袁紹不肯退,雙方各自屯兵,誰也不肯先讓一步。

  關羽收起磨好的刀,抬頭問道:「大哥,你覺得兩邊誰能坐住冀州?」

  劉備望著北方連綿的山影,沉吟了一會兒才開口:「一時半會兒分不出勝負。兩邊都不願退,可兵馬再多,也經不起久耗。」

  張飛不耐煩:「那到底誰能贏?」

  劉備笑了笑,沒有答。他心裡清楚,天下之勢並非只在冀州。聽說兗州有個曹孟德在聚兵,聽說袁術已兵發揚州。各地都在動,可動得快未必站得久。

  他沒有地盤,也沒有州郡可守,談匡扶漢室,終究還太遠。

  夜深時,三人圍著火堆。風聲卷著雪粒打在帳篷上,營中有人低聲議論天下局勢。

  劉備聽著那些名字在耳邊掠過,沒有插話。他想的並不複雜。若有一州能讓百姓安生,讓兵士有糧,讓將士不再四處投奔,那便值得一守。他不知那州在何處,也不知何時會遇到,只是心裡明白,若連一州都沒有,匡扶漢室更無從談起。

  關羽忽然說:「大哥,若將來有一州可守,你當如何?」

  劉備抬頭看火光,語氣平靜:「先守住人心。」

  張飛笑了一聲:「人心哪那麼好守?」

  劉備沒有辯解,只道:「比城池好守。」

  火光跳動,映在他臉上。他此刻仍是依附他人帳下的一員小將,遠在北地風雪裡。豫州、揚州、兗州的風雲,與他尚隔著千里。天下終究會連在一起。

  北風吹過營地,火光搖曳。劉備抬頭望向南方,那裡並無星光,只是一片沉沉夜色。

  ——

  汝南的夜比北地溫和許多。

  呂定從軍署出來時,腦子裡仍繞著白日的軍械冊。

  荀衡帳目清楚,折損與回收都在冊上,挑不出毛病。可越是清楚,他越覺得不對。巡騎增多,槍頭折損上去,本是常理。

  但同樣的巡次,耗鐵卻比往年高出不少。各營報上來的折損數字都對,可一旦真要大規模調換兵器,只怕會出問題。

  問題不在帳,在人。

  各營自己修,各自找匠人,各自打制。

  樣式不一,厚薄不同,修補時只能重熔。帳是清的,鐵卻是散的。

  南部山線已經連成,巡表已經統一,軍械卻還是各自為政。這不是打一場仗能解決的,是要有人專門去梳理。

  可誰合適?

  徐晃善戰,不耐煩瑣事。

  荀攸擅推局勢,卻不會盯爐火。

  荀衡管帳已夠忙,再壓一層,只會更亂。

  陳二河掌狐營,讓他去協調匠人,怕是不合適。

  呂定站在廊下,夜風吹過,心裡忽然明白——自己缺的不是匠人,是一個心細而且能管住人的人。

  他想了許久,忽然轉身出城。

  夜已深,城門守卒認出他,匆忙開門。

  馬蹄踏在春泥上,往南行去。

  沈家莊在城外不遠,燈火還亮著。自從南部聯防成形,沈家莊與汝南往來更多,但他已有些日子未曾親自來過。


  院門被叩響時,沈家莊管事出來開門,見是呂定,愣了一下,連忙引入。

  沈婉在偏廳里理帳,聽到腳步聲抬頭,看見是他,也微微怔住。

  兩人對視了一瞬,竟都沒有立即說話。

  幾個月未見,彼此似乎改變了許多。

  她比初見時更沉穩,神色不再有當初的拘謹。呂定也已不是當初的守莊少年,而是統兵一方的校尉。

  彼此之間,似乎多了一層難以言說的距離,卻也有久別相見的一層漣漪在心中慢慢盪起。

  「這麼晚?」她先開口,壓下心中的起伏,儘量讓語氣平常。

  「有事。」呂定直言。

  她示意管事退下,廳中只剩兩人。燈火柔和。

  呂定把軍械冊放到案上,沒有鋪陳寒暄。

  「軍械亂,不是少,是亂。各營各打,各修各補。現在還能撐,等真要大用時,怕是會出亂子。」

  沈婉聽著,沒有急著插話。她翻開幾頁,又拿起旁邊一冊鐵鋪帳對照。半晌才道:「耗鐵比往年多?」

  「多。」

  「回收少?」

  「帳上不少,但實際散在各營。」

  她點了點頭,抬眼看他:「你想整合?」

  「想。」呂定說,「但軍中人不適合做這件事。我需要一個人,把匠人召集起來,定製式,定回收規矩,長期盯著。不是打一陣,是慢慢立制度。」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帳冊上,又落回他臉上。「你為何來找我?」

  呂定沒有迴避。「因為你細心,而且沈家莊這些年鐵鋪、糧倉的帳,都是你理順的。你知道怎樣讓人按規矩做事。」

  沈婉輕輕一笑。「那是莊子,不是軍營。」

  「根本上都一樣。」呂定道,「人多了,若沒有章法,遲早亂。」

  她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的認真。

  良久才問:「若我出面,以何名義行事?」

  「主理作坊事宜。」呂定答,「不入軍署,不涉兵令。只管匠人和鐵料。軍中配合,只聽我的,其餘人一概不用理會。」

  沈婉看著呂定,許久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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