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沈家小姐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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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外……還在發?」

  主簿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門帘外,隔著那層舊布,看不清縣令的神情,只能聽見屋裡燈油輕輕爆裂的聲音。

  「在。」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而且,比前幾日,更有章法了。」

  縣令抬眼。

  「怎麼個章法?」

  「新來的人,不直接給糧。」主簿低聲道,「先分活。挖溝、修路、守夜,各有名冊。昨夜有人鬧著多領,被記了名字,第二日就調去最累的那段。」

  縣令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是不滿。

  是警覺。

  「巡夜呢?」

  「還在巡。」

  「進城?」

  「沒有。」主簿搖頭,「只守路口、糧道,還有幾處水源。」

  縣令靠回椅背,看向那盞舊油燈。

  火不大,卻穩得很。

  「他這是……」

  他慢慢開口,

  「把縣衙空出來的位置,一點點填上。」

  主簿沒接話。

  有些話,他不敢說出口。

  縣衙沒糧,他發糧。

  縣兵不巡,他巡路。

  官府該做的事,他一件沒落下。

  偏偏——全不進城。

  「施粥,能施到什麼時候?」

  縣令忽然問。

  主簿一愣。

  「屬下不知。」

  「那就去問。」縣令抬頭,語氣不重,卻不容推脫,「別穿官服,就當問個實情。」

  ⸻

  第二天清晨。

  城外的路已經能走車了。

  不寬,卻平,新土被踩實。

  主簿走到莊外時,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他沒帶文書,也沒亮身份,只說一句:

  「縣裡托我來問一句。」

  呂定正站在路旁,看人分活。

  他聽完,沒有立刻答,只把手裡的木籤遞給身邊人,低聲吩咐幾句,這才轉過身。

  「問。」

  主簿清了清嗓子,低聲問道。

  「城外施粥……打算施到什麼時候?」

  呂定看了他一眼。

  「縣裡,糧到了?」

  主簿一滯。

  「……還在籌。」

  「那就還發。」

  語氣平靜,沒有遲疑。

  主簿鬆了口氣,正要接話。

  卻聽呂定接著說道:

  「不過,有件事,想問下大人。」

  主簿心裡一緊。

  「去年冬天徵調了一批人修河、運糧、押送軍需。」

  呂定的聲音不急,卻字字清楚。

  「其中,有呂家莊的人。」

  主簿下意識道:

  「那是例行徵調——」

  「我知道。」

  呂定打斷他。

  「按例,調期三個月,現在早該解調了。」

  主簿沉默了。

  呂定繼續:

  「現在人都在我這兒幹活。」

  「不解調,人心難定。」

  他停了一瞬,看向對方。

  「縣裡若是擔心,我哪天停了糧——」

  空氣靜了靜。

  「那人心,怕是也定不住。」

  主簿喉嚨發緊。

  「你的意思是……」


  「解調。」

  呂定答得乾脆。

  「人,解回原籍。」

  「活,在我這兒干。」

  「糧,我照常發。」

  他語氣平穩,卻沒有退路。

  「如果縣裡以後要用人——」

  「再來調。」

  主簿張了張嘴。

  卻發現,這件事,沒有第二個說法。

  他回城時,走得很慢。

  城外的路很平,卻讓人一步比一步沉。

  ⸻

  三日後。

  解調文書下來了,沒有張榜,沒有宣讀。

  只是一份一份,遞到人手裡。

  陳二河接過那張紙時,手指微微發抖。

  那枚印不大。

  卻像是把他,從某個看不見底的地方拽了回來。

  他抬頭,看見呂定站在不遠處。

  沒有多說一句。

  只點了點頭。

  當晚,莊外多點了幾堆火。

  不是為了照明。

  是為了聚人。

  火光映著一張張疲憊又安靜的臉。

  有人低聲問:

  「接下來怎麼辦?」

  陳二河想了想,只說了一句:

  「以後,聽莊裡的安排。」

  「有名,有糧,有活。」

  「先把這三樣守住。」

  這話一出,火堆旁安靜了下來。

  沒有豪言。

  卻讓人心定。

  只有陳二河想起當時呂定給他單獨說的一句話。

  「把命保住,撐到來年春。」

  ⸻

  縣城那邊,卻更靜了。

  不是沒人。

  是沒人再等。

  等官糧的,已經走了。

  等縣衙的,也開始收拾行李。

  縣令坐在案前,把那頁帳,終於翻到最後。

  合上時,他沒有嘆氣。

  只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平輿縣還在。

  印還在,牌還在,告示還貼著。

  可他能動用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而城外那個莊子——

  正在一點一點,

  把原本屬於縣裡的秩序,穩穩接過去。

  不是搶。

  是在縣衙退一步的時候,

  有人,往前站了一步。

  燈火漸滅。

  夜色沉沉。

  平輿縣的名字,還在城裡。

  但真正活著的東西,已經走到了城外。

  這一天,呂家莊外來了輛車。

  不是官車。

  也不是商隊。

  車轅舊,卻收拾得乾淨,車簾低垂,走得不快,到了莊口便停下,沒有再往前。

  巡路的人上前詢問,對方只遞出一句話:

  「沈家,有事相詢。」

  這一句話,沒報官職,也沒亮身份。

  卻讓人不敢怠慢。

  呂定是在聽人報數時得的信。

  他聽完,只點了點頭。

  「請到外堂。」

  沒有多問一句。

  ⸻

  車簾掀起時,先落地的是一隻繡鞋。

  顏色不艷,針腳卻細。

  沈家小姐下車時,沒有看四周的人,只抬眼看了看莊外那條新修的路,又看了看不遠處正在分活的隊伍。


  她的目光很快。

  卻看得很清。

  「呂公子這裡,比我想的要靜。」她開口。

  呂定行了一禮。

  「莊裡人多,不敢亂。」

  沈家小姐輕輕一笑。

  「人多,才容易亂。」

  她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只隨著引路的人進了外堂。

  一路上,她看見名冊、木牌、糧秤,也看見巡夜的人在換崗。

  她什麼都沒問。

  卻什麼都看見了。

  ⸻

  坐定之後,她才開口說明來意。

  「不是官府的事。」

  這句話,先落下來。

  屋裡頓時鬆了一線。

  「是沈家的事。」她接著說。

  呂定抬眼。

  「近來,外頭不太平。」沈家小姐語氣平緩,「流民走動頻繁,商路斷續,沈家有幾處莊子,也開始收不住人。」

  她頓了頓。

  「聽說你這裡,比較穩定。」

  呂定沒有立刻接話。

  「不過,發糧是一時的事。」

  她看著呂定,語氣不急,

  「可你這裡,看著不像只打算應付一時。」

  「所以,想來問問。」她看著他,「你打算,把這件事做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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