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縣學設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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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安靜下來。

  不是逼問。

  卻比逼問更重。

  因為這句話,問的不是施粥,不是收人。

  而是——

  你要不要,站到明面上來。

  呂定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並不長。

  卻足夠他把這幾日發生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莊外的火堆。

  夜巡的木牌。

  自發修好的莊路。

  還有那些已經開始學會「等他一句話」的人。

  「沈小姐覺得,」他終於開口,語氣平穩,「哪一步合適?」

  沈家小姐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他一眼,反倒問了一句:

  「你缺什麼?」

  呂定抬眼,與她對視。

  「名。」

  只一個字。

  說得很輕。

  卻讓沈家小姐的神情,第一次徹底認真起來。

  她原本略顯從容的姿態收了幾分,像是終於確認,眼前這個人並不是被推著走的那種。

  她慢慢點頭。

  「那就好辦,也不好辦。」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呂公子,」她淡淡開口,「這年頭,能把人留住的地方不多。」

  呂定抬眼。

  「你這裡,是一個。」

  說完,她便走了。

  車簾落下,車轅輕響。

  莊外很快恢復了原來的安靜。

  呂定沒有立刻回屋。

  而是站在門口,看著那條新修出來的莊路。

  路不寬,卻很平。

  沒有鋪石,只是反覆夯實的新土,腳踩上去,不松不陷。

  這條路,最早是給運糧車走的。

  後來巡夜的人多了,修溝的人順手把兩側挖開了,積水不再淤著。

  沒有人下命令。

  只是有人看見別人這麼幹,覺得有用,就接著幹了下去。

  正是這一點,讓呂定心裡發緊。

  人心一旦開始自發歸攏,

  名義,就會被推著往前走。

  而名義,從來不是好東西。

  它一旦落到你身上,帶來的從不是好處,

  而是三樣東西——

  責任、約束,和盯著你的人。

  夜色漸沉。

  莊外的火堆仍舊沒有點。

  不是沒柴。

  是不需要。

  巡夜的人按時換崗,木牌在燈下交接,名冊在堂內翻頁。

  一切都井然有序。

  安靜得,像一座已經成型的東西。

  呂定轉身進屋,喚來陳二河。

  「這幾日,莊外有沒有人私下串聯?」

  陳二河想了想。

  「有。」

  呂定抬眼。

  「說什麼?」

  「問規矩。」陳二河如實道,「問要不要立頭領,問以後算不算……『跟你混』。」

  這話,說得很直。

  呂定點頭。

  「你怎麼答的?」

  「沒回答。」陳二河低聲道,「我只說等你開口。」

  呂定這才笑了一下。

  不是輕鬆。

  而是一種確認。

  「記住。」他說,「話,以後可以這麼回。」

  「名冊在,糧秤在,夜巡照舊。」

  「別的事,先別替我應。」


  「我們這裡,不收投名狀。」

  陳二河一怔。

  呂定看著他,語氣放緩,卻更重。

  「誰要把我往前推,誰就是在給我惹事。」

  陳二河重重點頭。

  ⸻

  次日清晨。

  莊口來了兩個人。

  不是沈家。

  也不是縣衙。

  是里正。

  一個城南,一個城西。

  兩人來得很早,只站在莊口,沒有往裡走,只讓巡路的人通報。

  呂定聽完,只說了一句:

  「請。」

  里正進屋時,顯得拘謹。

  他們不是第一次見呂定。

  卻是第一次,用這種態度。

  「呂公子,」城南里正先開口,「我們不是來借糧的。」

  「知道。」呂定點頭。

  「也不是來添麻煩。」城西里正接著道。

  「那就坐下說。」

  兩人這才落座。

  「城裡……守不住了。」城南里正低聲道,「夜裡有人摸門,有人搶糧。

  縣衙那邊……沒動靜。」

  呂定沒有接話。

  「我們幾個里商量過。」城西里正繼續道,「想照你莊上的法子來。」

  「哪一條?」

  「記名。」

  「巡路。」

  「分活。」

  呂定抬眼。

  「你們要的,是法子,還是人?」

  兩位里正同時沉默。

  這是繞不開的問題。

  「法子。」城南里正先開口,「人,還是我們里的人。」

  呂定點頭。

  「可以。」

  兩人面露喜色。

  卻聽他接著道:

  「照我的法子來,就得用我的名冊。」

  「不是改你們的籍。」

  「只是——」

  他把一冊紙放在桌上。

  「夜巡、修路、值守,凡照這個走。」

  「出了事——」

  他頓了頓。

  「算莊裡的。」

  屋裡靜了一瞬。

  兩位里正都明白了。

  這不是借。

  是掛名。

  他們回去之後,這些人仍歸里坊。

  可夜裡出了事,第一個被找上的——

  一定是呂家莊。

  城南里正站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多謝呂公子。」

  呂定起身回禮。

  他沒有再留人,禮送兩位里正出莊。

  ⸻

  當天下午。

  沈家沒有來人。

  但城裡,開始傳話。

  不是明說。

  只是幾句看似隨意的閒談。

  「城外那莊子,已經管到里坊去了。」

  「縣衙不出面,他們倒把夜給穩住了。」

  「幾個里正,夜裡都照著那邊的法子走。」

  沒有一個字,點呂定的名。

  卻每一句,

  都在替他把影子墊出來。

  ⸻

  傍晚。

  堂內燈火未起,窗外天色正沉。

  呂定把徐晃、荀衡一併叫到堂內。

  「今日的事,你們都聽說了。」


  徐晃先開口,聲音低而穩,卻沒有立刻下斷語。

  「里正掛名,看著是順水推舟,其實是把刀柄遞出來。」

  他頓了頓。

  「真要亂起來,第一刀,不會砍里正。」

  「只會找那個——夜裡能做主、白日有人聽的。」

  呂定抬眼。

  「所以是沖我來的。」

  荀衡這才接話,語氣比徐晃緩,卻更冷。

  「可若不接,這名義也不會空著。」

  「遲早會落到別人手裡。」

  「到那時,夜巡照樣要你的人出,名冊也還得你來管。」

  他看向呂定。

  「只是出了事,帳卻記不到你頭上。」

  呂定沉默了一息。

  「那更麻煩。」

  荀衡點頭。

  「所以這一局,不是要不要名。」

  他抬起手,在空中輕輕一點。

  「而是——這名,從誰那裡來。」

  堂內一靜。

  風聲從廊下掠過。

  ⸻

  暮色已沉。

  門外傳來一聲輕敲。

  「公子。」

  是呂福。

  「公子,有人送信。」

  「誰的?」

  「沈家的。」

  信不厚。

  只有一句話。

  字跡清秀,卻極穩。

  「明日午後,縣學博士設宴。」

  「不為公事。」

  呂定合上信。

  他很清楚。

  ——名這東西,

  已經有人,替他擺上桌了。

  而這一次,

  他若再退,

  就不是謹慎。

  是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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