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跳題？（6k）
很快，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推門走了進來。
劉志進門看見沙發上坐著兩個陌生人，又掃了一眼張恆遠，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校長，找我什麼事？」
馬建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劉志，你們初一（3）班有個學生叫蘇舟，你跟我說說，這個學生在課堂上表現怎麼樣？」
劉志愣了一下，回憶了起來：「蘇舟……這孩子吧，這開學不久，我接觸他的時間不算長，具體水平還沒完全摸清楚。」
「不過有一件事我印象挺深的，這孩子的心算能力相當強，上課做例題，別的同學還在草稿紙上較勁，他已經把答案報出來了，而且基本沒錯過。」
說到這兒，劉志停了一下，臉色有點不自然：「馬校長，蘇舟是不是……闖什麼禍了？」
馬建國還沒來得及開口，趙芳接過話頭，微微一笑：「劉老師，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人教社數學編輯室的副主編趙芳，這位是我們編審組的胡凱。」
「是這樣的，蘇舟前幾天給我們發了封郵件，指出了教材上的一處錯誤。」
人教社。
劉志眨了眨眼。
他猛地想起來了，前幾天的課堂上，蘇舟當著全班的面指出那道例題有邏輯漏洞，當時他還以為這孩子只是逞能，當時說了幾句就翻篇了。
沒想到，蘇舟居然給人家出版社發了郵件？！
不是，現在孩子都這麼勇的嗎？
劉志哪知道，蘇舟在平行時空可是跟牛頓一起聯手，把造假幣罪犯送上絞刑架的狠人。
對現在的蘇舟來說，邏輯就是絕對信仰。
區區一個人教社郵箱算什麼，別人做這事需要鼓足勇氣，蘇舟可不用。
劉志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無比，腦子裡飛速轉動，這小子不會真的捅到人教社去了吧？課堂上提一嘴也就算了，你直接給編教材的人寫信？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嗎？！
這下好了，人家找上門來了。
劉志著急說道：「趙老師，胡老師，實在不好意思！」
「蘇舟這孩子只有十三歲，說話做事還不太懂分寸，他絕對沒有惡意，就是年紀小不懂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您二位千萬別跟一個孩子一般見識……」
「劉老師，劉老師。」趙芳趕緊抬手打斷他，哭笑不得，「你誤會了。」
「我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劉志的道歉卡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趙芳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遞到劉志面前：「恰恰相反，我們是來感謝他的。」
「蘇舟同學在郵件中指出了我們七年級上冊例題的邏輯漏洞，經過編審組內部討論和覆核，我們一致確認，他說的完全正確，這確實是我們編審環節的疏漏，這道題全國用了好幾年，幾百萬學生做過，但從來沒有人正式向我們提出過這個問題。」
劉志接過文件，低頭一看，正是蘇舟那封郵件的列印件。
他的目光落在那段話上：「方程(a−1)x = a−1，教材解法為兩邊同除以(a−1)，得x=1，此解法的隱含前提是(a−1)≠0……」
劉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那段微積分的論述。
「以高等數學中不定積分的冪函數法則為例：∫x^n dx = x^(n+1)/(n+1)+ C，這個公式成立的絕對邏輯前提是n≠-1……」
劉志把文件放下來，抬起頭，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茫然。
「這……這真是蘇舟寫的？」
「郵箱地址和IP都指向貴校。」
「而且我們來之前查過了，貴校教職工里沒有叫蘇舟的人。」
張恆遠在旁邊聽了半天，此刻也開口了：「劉老師，我有個問題，蘇舟這封郵件里舉的微積分例子，這些內容是你教的嗎？」
「當然不是。」劉志搖頭，「我們初一連函數的概念都還沒正式講呢，微積分那是大學高等數學的內容。」
「那就有意思了。」
「一個剛上初一的學生，能準確地使用高等數學的知識來做類比論證，邏輯鏈條完整，術語使用規範，這不是隨便翻兩頁書就能寫出來的東西。」
他轉頭看向馬建國：「馬校長，把這個學生叫過來吧。」
馬建國腦子飛快轉了起來。
張恆遠既然開口要見人，以這位省隊教練的尿性，絕對是要當場出題摸底的。
如果一會兒蘇舟被叫過來，張恆遠一道題砸下去，這小子當場露怯、一問三不知……
那他馬建國的這張老臉，今天就算徹底丟到太平洋里去了！
不行，得先提醒他們一下。
馬建國開始說道：「說實話，聽完幾位的話，我這個當校長的也是非常震驚，這孩子平時在學校里確實展現出過極強的心算能力，但微積分這種事……確實超出了我們的教學大綱。」
「一會兒專家們要問，也得手下留情啊。」
張恆遠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說：「這個你放心，我總不可能欺負初中小孩啊。」
馬建國見目的達到，立刻轉頭看向劉志：「劉老師，還愣著幹什麼？快去班裡把蘇舟同學叫過來！記住，別嚇著孩子了。」
劉志這時候才如夢初醒，趕緊點頭：「好、好，校長，我現在就去！」
蘇舟正在教室里上英語課，語法填空做到一半，劉志突然推門進來，神情嚴肅地說了四個字：「蘇舟你來一下。」
全班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拖出去祭天的活人。
同桌林曉曉小聲嘀咕：「哇，你犯了什麼事，是不是因為你沒穿校服？」
「應該不是吧。」蘇舟無語道，忘穿校服用不著這麼興師動眾吧？
老師找學生，無非兩種可能，要麼你犯了大事，要麼你幹了大事。
而以他最近的行為來看，兩種可能性五五開。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劉志來到了校長辦公室。
門一開，四雙眼睛同時看過來。
「你就是蘇舟？」
說話的不是趙芳，而是沙發另一端的精瘦中年男人。
「我是。」
「坐下吧。」他指了指沙發旁邊的椅子。
蘇舟走過去，在劉志旁邊坐下。
趙芳先開了口，她把列印出來的郵件放到茶几上，推到蘇舟面前：「蘇舟同學，這封郵件是你寫的嗎？」
蘇舟低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是我寫的。」
「你在郵件里指出了我們七年級教材例題的邏輯漏洞，分析非常準確，我們編審組已經確認了。」
「我代表人民教育出版社數學編輯室，正式向你表示感謝。」
劉志在旁邊聽到「正式感謝」四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他現在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自己班上出了個能給人教社挑錯的學生，說出去倍兒有面子，另一方面，這小子在課堂上提出的問題自己沒當回事，說了幾句就把人家打發了，這件事如果傳出去，面子就沒那麼好看了。
蘇舟倒是表情平靜：「應該的，教材是給全國學生用的，有問題就應該反饋。」
這話說得樸實，趙芳忍不住讚嘆：「說得好！不驕不躁，就沖這份心性，蘇舟同學以後的成就絕對不可限量。」
旁邊端著茶杯的馬建國一聽這話，心裡的算盤打了起來。
作為老油條校長，他怎麼可能放過這種順杆往上爬的絕佳機會？
「哈哈哈，趙老師過獎了。」馬建國爽朗一笑，「不瞞幾位專家，我們中學平時的教育理念，就是鼓勵學生敢於質疑、敢於挑戰權威！」
「蘇舟這孩子平時在學校就很踏實，能有這種鑽研精神，也是我們校方一直大力培養的結果嘛！」
「額，校長，蘇舟不是才來學校幾天嗎？」胡凱是個直性子，想到不對勁就直接說了。
原本正端著茶杯，凹著教育家造型的馬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兩下。
臥槽？
這小年輕編輯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大家都是職場人，互相捧個場，吹個牛逼不是基操嗎？
趙芳反應過來了，在那打圓場：「哎呀小胡，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好學生和好學校的雙向奔赴！」
「馬校長，蘇同學雖然才來幾天，但一踏入咱們學校這種自由包容的土壤，還是接受了環境的薰陶！」
「對對對！趙老師總結得到位！」馬建國順坡下驢，趕緊戰術喝茶掩飾尷尬。
蘇舟疑惑。
他們學校的教育理念他怎麼不知道？
張恆遠沒理他們，直奔主題：「蘇舟，問你一個問題，你在郵件里用微積分舉了例子，涉及到了不定積分的冪函數法則，這個知識點你是從哪裡學的？」
「自學的。」蘇舟說。
「自學？」張恆遠挑了挑眉，「用什麼教材？」
「同濟版《高等數學》。」
自從接受了牛頓給的紅包後，蘇舟就忍不住想學習更多數學知識。
每天一回家他就在電腦上找免費的教材來看。
同濟版《高等數學》、《初等數論》等他都有看過，不過同濟版高數是他目前最喜歡的一本。
劉志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你看那個幹嗎？」張恆遠好奇道。
「覺得有趣，就看了。」蘇舟十分自然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這下換張恆遠不淡定了。
有趣？
聽聽，這是人話嗎？！
那可是同濟版《高等數學》！
那本書在大學校園裡有個赫赫有名的外號，那就是從不掛科的傳說終結者！
每年九月，多少心比天高的大一理工科新生翻開那本書，然後在極限、導數、洛必達法則和多重積分的折磨下痛不欲生，乃至深夜在被窩裡掉頭髮流眼淚？
那棵名為高數的樹上，每年得吊死多少英雄好漢？
作為一個帶出過無數省隊尖子生的數學教練，張恆遠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了。
他很清楚，有些心智早熟的孩子喜歡在網上背幾個高大上的數學公式，比如泰勒展開式、洛必達法則，然後跑到同學和老師面前裝逼。
面對這種情況，唯一檢驗的辦法，那就是測試。
要知道，朋友會離開你，兄弟會背叛你，但數學不會。
因為數學不會就是不會。
在數學領域，想要裝逼都有門檻。
張恆遠沒有繼續追問微積分的事，而是話鋒一轉：「蘇舟，你知道什麼是數學奧林匹克競賽嗎？」
「知道。」
「你參加過嗎？」
「沒有。」
「想不想試試？」
蘇舟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劉志在這時候站了出來。
「張教練，請等一下。」
劉志走到蘇舟旁邊，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保護意味：「我理解您選才心切，但我得說句實話，蘇舟這孩子確實聰明，但奧數和課堂數學是兩碼事。」
「奧數訓練需要系統的知識儲備，組合、數論、幾何變換、不等式……這些東西他一樣都沒學過。」
他看了蘇舟一眼，繼續說：「而且他才十三歲，剛上初一，年齡太小了，我見過太多被捧起來的孩子最後摔得粉碎，奧數這條路不是誰都能走的，強行把一個孩子推上去，一旦跟不上，對他的自信心是毀滅性的打擊。」
這番話說得懇切，在場的人都能聽出來，劉志是真心在替蘇舟考慮。
馬建國也點了點頭：「劉老師說得有道理，張教練，要不咱們再觀察觀察？」
張恆遠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聽完劉志的話之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劉老師，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同意，拔苗助長確實害人不淺，我這些年見過的傷仲永式的悲劇比你多得多。」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但是你說他沒學過奧數的系統知識，這我信，你說他年紀小需要保護，這我也信。」
「可是劉老師，我幹這行十五年了，我的判斷標準不是他學過什麼，而是他能看見什麼。」
張恆遠從旁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試卷，擱在茶几上。
「我今天來崇明中學，本來就是要選人的，隨身帶了選拔測試卷，一共六道題，時間兩個小時，這是省隊預備營的入營考試。」
他看向蘇舟，目光灼灼：「你試試，做不出來沒關係，我就看看你的思路。」
劉志還想說什麼，蘇舟的聲音卻先響了起來。
「可以。」
校長辦公室隔壁是一間小型會議室，平時用來開行政會。
此刻這間會議室被臨時徵用為考場。
張恆遠把高中部的四個苗子也叫了過來一起考試。
這四個學生看見蘇舟時都愣了一下。
崇明中學高中部的數競圈並不大，有資格衝擊省隊的尖子生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幾個人。
平時不管是參加培訓，校內集訓，還是去外地打比賽，大家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對彼此的實力底細可以說是一清二楚。
因此，當這四個被臨時叫來的高中生走進會議室，看到穩穩坐在桌前的蘇舟時，腦海里同時冒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人沒穿校服，是誰？
走在最前面的高二尖子生陳鋒眉頭微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蘇舟。
他確信自己從未在任何一次高中部的奧數培訓班裡見過這張臉。
「難道是初中部的？」陳鋒心裡猛地跳出一個猜測，但隨即又覺得荒謬。
這可是張恆遠親自帶來的省隊預備營入營卷！
六道題，兩個小時，題量少往往意味著極度恐怖的計算量和思維深度，這是標準的高聯二試甚至更高難度的級別。
別說是初中生，就算是他們這些在高中競賽題海里摸爬滾打了兩三年的老手，看到張恆遠手裡的那種卷子都會覺得頭皮發麻。
看樣子，估計就是外校臨時在這考試的了。
想到這裡，陳鋒好勝心起來了。
蘇舟倒不知道其餘幾個人心裡在想什麼，他交了手機後，坐了下來，在他身後，趙芳、胡凱、張恆遠、劉志和馬建國像一排等待開獎的彩民，站在會議室後方，表情各異。
張恆遠看了一眼手錶：「十點十五，兩個小時，十二點十五結束。」
蘇舟翻開試卷。
六道題。
他從第一道開始看。
已知正整數n滿足：n²+3n+1能被49整除，求n除以49的餘數的所有可能值。
換作以前，他遇到這種題絕對兩眼一抹黑，畢竟他腦子裡那點可憐的數論存貨，絕對不夠用。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拿到了牛頓跨越幾百年的絕對邏輯推理能力！
雖然只加了10點值，但那可是屬於牛頓的邏輯推理能力！
跟普通人的邏輯推理能力完全不在一個維度！
蘇舟心無旁騖，憑藉純粹的邏輯本能，直接看透了題目的本質。
n²+3n+1能被49整除，那作為49的因數，它必然得先能被7整除。
這就好比你連電影海選都沒過，就不可能直接去拿奧斯卡影帝，是一個道理。
順著這條邏輯線，蘇舟在心裡把證明過程從頭到尾跑了一遍，確認邏輯鏈條完整無缺，沒有任何遺漏。
但他沒有動筆。
他直接把目光移向了第二題。
會議室後方，五個成年人站成一排。
最先察覺異常的是張恆遠。
他盯著蘇舟的後背看了將近三分鐘，眉頭越皺越緊。
從蘇舟翻開試卷到現在，這孩子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左手壓著卷子邊緣，右手握著鉛筆，但鉛筆從來沒有碰過紙面。
一個字都沒寫。
張恆遠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說實話，在進這間會議室之前，他對蘇舟是抱有極高期待的。
能發現人教版教材的邏輯漏洞，能自學同濟版高數，能用微積分做類比論證。光是這三條湊在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身上，就足以讓任何一個競賽教練心跳加速。
但期待歸期待，現實歸現實。
這份試卷的難度擺在那裡，高一重點班的尖子生做這套卷子，平均分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分之間。
他原本想著，蘇舟就算沒系統學過競賽，憑他的邏輯能力和數學直覺，怎麼也能啃下一道題。
可現在這孩子連筆都不動。
張恆遠不免有些失望。
他以為蘇舟遇到不會的題，至少會試著在草稿紙上列幾個式子，摸索一下方向，就算做不出來，寫個思路框架也好。
沒想到直接連筆都不願意拿起來。
這就好比武林高手下場比武，你好歹抱個拳亮個相，結果對方往那一站，手都不抬。
你到底是深藏不露，還是壓根不會？
他正想著，餘光瞥見蘇舟翻了一下卷子，目光移到了第二題的位置。
跳題了。
張恆遠心裡嘆了口氣。
第一題是六道里最簡單的，如果第一題都直接放棄，後面五道恐怕更沒戲了。
他忍不住在心裡做了個悲觀的預判，這場考試可能用不了兩個小時。
旁邊的劉志也在看。
他雖然不是競賽教練，但當了那麼多年的數學老師，學生在考場上的狀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蘇舟現在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那種一翻開卷子就懵了的狀態，根本不知道從哪兒動手的樣子。
他就知道會這樣。
這些題本來就是給高中生準備的，讓一個剛上初一連函數都還沒學的孩子來做，跟讓小學生去考托福有什麼區別？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建國，馬建國正好也在看他，兩人眼神一對上，馬建國微微搖了搖頭，朝門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幾個人心照不宣地輕手輕腳退出了會議室，帶上了門，留下一條縫，剛好能看見蘇舟的側臉。
門一關上，馬建國第一個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張教練，我覺得這個難度對蘇舟來說還是太高了。」
他往門縫裡瞄了一眼，繼續說：「剛才你們也看見了，他進去這麼久一個字沒寫，第一題直接跳過去看第二題了……這說明什麼？說明第一題他就已經不會了。」
馬建國直接說了。
「這些題本來就是用來考高中生的，蘇舟再聰明，他也只是個初一新生，基礎知識儲備跟競賽要求差了好幾個台階，硬考下去也是白受罪。」
他看了看趙芳和胡凱，又看了看張恆遠：「要不然……這個考試就算了？讓孩子回去上課吧，別耽誤人家正常學業。」
劉志進門看見沙發上坐著兩個陌生人，又掃了一眼張恆遠，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站直了身體。
「校長，找我什麼事？」
馬建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劉志，你們初一（3）班有個學生叫蘇舟，你跟我說說，這個學生在課堂上表現怎麼樣？」
劉志愣了一下，回憶了起來：「蘇舟……這孩子吧，這開學不久，我接觸他的時間不算長，具體水平還沒完全摸清楚。」
「不過有一件事我印象挺深的，這孩子的心算能力相當強，上課做例題，別的同學還在草稿紙上較勁，他已經把答案報出來了，而且基本沒錯過。」
說到這兒，劉志停了一下，臉色有點不自然：「馬校長，蘇舟是不是……闖什麼禍了？」
馬建國還沒來得及開口，趙芳接過話頭，微微一笑：「劉老師，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人教社數學編輯室的副主編趙芳，這位是我們編審組的胡凱。」
「是這樣的，蘇舟前幾天給我們發了封郵件，指出了教材上的一處錯誤。」
人教社。
劉志眨了眨眼。
他猛地想起來了，前幾天的課堂上，蘇舟當著全班的面指出那道例題有邏輯漏洞，當時他還以為這孩子只是逞能，當時說了幾句就翻篇了。
沒想到，蘇舟居然給人家出版社發了郵件？！
不是，現在孩子都這麼勇的嗎？
劉志哪知道，蘇舟在平行時空可是跟牛頓一起聯手，把造假幣罪犯送上絞刑架的狠人。
對現在的蘇舟來說，邏輯就是絕對信仰。
區區一個人教社郵箱算什麼，別人做這事需要鼓足勇氣，蘇舟可不用。
劉志臉色瞬間變得精彩無比，腦子裡飛速轉動，這小子不會真的捅到人教社去了吧？課堂上提一嘴也就算了，你直接給編教材的人寫信？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嗎？！
這下好了，人家找上門來了。
劉志著急說道：「趙老師，胡老師，實在不好意思！」
「蘇舟這孩子只有十三歲，說話做事還不太懂分寸，他絕對沒有惡意，就是年紀小不懂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您二位千萬別跟一個孩子一般見識……」
「劉老師，劉老師。」趙芳趕緊抬手打斷他，哭笑不得，「你誤會了。」
「我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
劉志的道歉卡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趙芳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遞到劉志面前：「恰恰相反，我們是來感謝他的。」
「蘇舟同學在郵件中指出了我們七年級上冊例題的邏輯漏洞，經過編審組內部討論和覆核，我們一致確認，他說的完全正確，這確實是我們編審環節的疏漏，這道題全國用了好幾年，幾百萬學生做過，但從來沒有人正式向我們提出過這個問題。」
劉志接過文件，低頭一看，正是蘇舟那封郵件的列印件。
他的目光落在那段話上：「方程(a−1)x = a−1，教材解法為兩邊同除以(a−1)，得x=1，此解法的隱含前提是(a−1)≠0……」
劉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那段微積分的論述。
「以高等數學中不定積分的冪函數法則為例：∫x^n dx = x^(n+1)/(n+1)+ C，這個公式成立的絕對邏輯前提是n≠-1……」
劉志把文件放下來，抬起頭，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茫然。
「這……這真是蘇舟寫的？」
「郵箱地址和IP都指向貴校。」
「而且我們來之前查過了，貴校教職工里沒有叫蘇舟的人。」
張恆遠在旁邊聽了半天，此刻也開口了：「劉老師，我有個問題，蘇舟這封郵件里舉的微積分例子，這些內容是你教的嗎？」
「當然不是。」劉志搖頭，「我們初一連函數的概念都還沒正式講呢，微積分那是大學高等數學的內容。」
「那就有意思了。」
「一個剛上初一的學生，能準確地使用高等數學的知識來做類比論證，邏輯鏈條完整，術語使用規範，這不是隨便翻兩頁書就能寫出來的東西。」
他轉頭看向馬建國：「馬校長，把這個學生叫過來吧。」
馬建國腦子飛快轉了起來。
張恆遠既然開口要見人，以這位省隊教練的尿性，絕對是要當場出題摸底的。
如果一會兒蘇舟被叫過來，張恆遠一道題砸下去，這小子當場露怯、一問三不知……
那他馬建國的這張老臉，今天就算徹底丟到太平洋里去了！
不行，得先提醒他們一下。
馬建國開始說道：「說實話，聽完幾位的話，我這個當校長的也是非常震驚，這孩子平時在學校里確實展現出過極強的心算能力，但微積分這種事……確實超出了我們的教學大綱。」
「一會兒專家們要問，也得手下留情啊。」
張恆遠明白了對方的意思，說：「這個你放心，我總不可能欺負初中小孩啊。」
馬建國見目的達到，立刻轉頭看向劉志：「劉老師，還愣著幹什麼？快去班裡把蘇舟同學叫過來！記住，別嚇著孩子了。」
劉志這時候才如夢初醒，趕緊點頭：「好、好，校長，我現在就去！」
蘇舟正在教室里上英語課，語法填空做到一半，劉志突然推門進來，神情嚴肅地說了四個字：「蘇舟你來一下。」
全班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拖出去祭天的活人。
同桌林曉曉小聲嘀咕：「哇，你犯了什麼事，是不是因為你沒穿校服？」
「應該不是吧。」蘇舟無語道，忘穿校服用不著這麼興師動眾吧？
老師找學生，無非兩種可能，要麼你犯了大事，要麼你幹了大事。
而以他最近的行為來看，兩種可能性五五開。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劉志來到了校長辦公室。
門一開，四雙眼睛同時看過來。
「你就是蘇舟？」
說話的不是趙芳，而是沙發另一端的精瘦中年男人。
「我是。」
「坐下吧。」他指了指沙發旁邊的椅子。
蘇舟走過去，在劉志旁邊坐下。
趙芳先開了口，她把列印出來的郵件放到茶几上，推到蘇舟面前：「蘇舟同學，這封郵件是你寫的嗎？」
蘇舟低頭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是我寫的。」
「你在郵件里指出了我們七年級教材例題的邏輯漏洞，分析非常準確，我們編審組已經確認了。」
「我代表人民教育出版社數學編輯室，正式向你表示感謝。」
劉志在旁邊聽到「正式感謝」四個字，嘴角抽了一下。
他現在的心情很複雜。
一方面，自己班上出了個能給人教社挑錯的學生，說出去倍兒有面子，另一方面，這小子在課堂上提出的問題自己沒當回事，說了幾句就把人家打發了，這件事如果傳出去，面子就沒那麼好看了。
蘇舟倒是表情平靜：「應該的，教材是給全國學生用的，有問題就應該反饋。」
這話說得樸實，趙芳忍不住讚嘆：「說得好！不驕不躁，就沖這份心性，蘇舟同學以後的成就絕對不可限量。」
旁邊端著茶杯的馬建國一聽這話，心裡的算盤打了起來。
作為老油條校長，他怎麼可能放過這種順杆往上爬的絕佳機會？
「哈哈哈，趙老師過獎了。」馬建國爽朗一笑，「不瞞幾位專家，我們中學平時的教育理念，就是鼓勵學生敢於質疑、敢於挑戰權威！」
「蘇舟這孩子平時在學校就很踏實，能有這種鑽研精神，也是我們校方一直大力培養的結果嘛！」
「額，校長，蘇舟不是才來學校幾天嗎？」胡凱是個直性子，想到不對勁就直接說了。
原本正端著茶杯，凹著教育家造型的馬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兩下。
臥槽？
這小年輕編輯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大家都是職場人，互相捧個場，吹個牛逼不是基操嗎？
趙芳反應過來了，在那打圓場：「哎呀小胡，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好學生和好學校的雙向奔赴！」
「馬校長，蘇同學雖然才來幾天，但一踏入咱們學校這種自由包容的土壤，還是接受了環境的薰陶！」
「對對對！趙老師總結得到位！」馬建國順坡下驢，趕緊戰術喝茶掩飾尷尬。
蘇舟疑惑。
他們學校的教育理念他怎麼不知道？
張恆遠沒理他們，直奔主題：「蘇舟，問你一個問題，你在郵件里用微積分舉了例子，涉及到了不定積分的冪函數法則，這個知識點你是從哪裡學的？」
「自學的。」蘇舟說。
「自學？」張恆遠挑了挑眉，「用什麼教材？」
「同濟版《高等數學》。」
自從接受了牛頓給的紅包後，蘇舟就忍不住想學習更多數學知識。
每天一回家他就在電腦上找免費的教材來看。
同濟版《高等數學》、《初等數論》等他都有看過，不過同濟版高數是他目前最喜歡的一本。
劉志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你看那個幹嗎？」張恆遠好奇道。
「覺得有趣，就看了。」蘇舟十分自然地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這下換張恆遠不淡定了。
有趣？
聽聽，這是人話嗎？！
那可是同濟版《高等數學》！
那本書在大學校園裡有個赫赫有名的外號，那就是從不掛科的傳說終結者！
每年九月，多少心比天高的大一理工科新生翻開那本書，然後在極限、導數、洛必達法則和多重積分的折磨下痛不欲生，乃至深夜在被窩裡掉頭髮流眼淚？
那棵名為高數的樹上，每年得吊死多少英雄好漢？
作為一個帶出過無數省隊尖子生的數學教練，張恆遠見過太多所謂的天才了。
他很清楚，有些心智早熟的孩子喜歡在網上背幾個高大上的數學公式，比如泰勒展開式、洛必達法則，然後跑到同學和老師面前裝逼。
面對這種情況，唯一檢驗的辦法，那就是測試。
要知道，朋友會離開你，兄弟會背叛你，但數學不會。
因為數學不會就是不會。
在數學領域，想要裝逼都有門檻。
張恆遠沒有繼續追問微積分的事，而是話鋒一轉：「蘇舟，你知道什麼是數學奧林匹克競賽嗎？」
「知道。」
「你參加過嗎？」
「沒有。」
「想不想試試？」
蘇舟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劉志在這時候站了出來。
「張教練，請等一下。」
劉志走到蘇舟旁邊，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保護意味：「我理解您選才心切，但我得說句實話，蘇舟這孩子確實聰明，但奧數和課堂數學是兩碼事。」
「奧數訓練需要系統的知識儲備，組合、數論、幾何變換、不等式……這些東西他一樣都沒學過。」
他看了蘇舟一眼，繼續說：「而且他才十三歲，剛上初一，年齡太小了，我見過太多被捧起來的孩子最後摔得粉碎，奧數這條路不是誰都能走的，強行把一個孩子推上去，一旦跟不上，對他的自信心是毀滅性的打擊。」
這番話說得懇切，在場的人都能聽出來，劉志是真心在替蘇舟考慮。
馬建國也點了點頭：「劉老師說得有道理，張教練，要不咱們再觀察觀察？」
張恆遠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聽完劉志的話之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劉老師，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同意，拔苗助長確實害人不淺，我這些年見過的傷仲永式的悲劇比你多得多。」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但是你說他沒學過奧數的系統知識，這我信，你說他年紀小需要保護，這我也信。」
「可是劉老師，我幹這行十五年了，我的判斷標準不是他學過什麼，而是他能看見什麼。」
張恆遠從旁邊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試卷，擱在茶几上。
「我今天來崇明中學，本來就是要選人的，隨身帶了選拔測試卷，一共六道題，時間兩個小時，這是省隊預備營的入營考試。」
他看向蘇舟，目光灼灼：「你試試，做不出來沒關係，我就看看你的思路。」
劉志還想說什麼，蘇舟的聲音卻先響了起來。
「可以。」
校長辦公室隔壁是一間小型會議室，平時用來開行政會。
此刻這間會議室被臨時徵用為考場。
張恆遠把高中部的四個苗子也叫了過來一起考試。
這四個學生看見蘇舟時都愣了一下。
崇明中學高中部的數競圈並不大，有資格衝擊省隊的尖子生滿打滿算也就那麼幾個人。
平時不管是參加培訓，校內集訓，還是去外地打比賽，大家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對彼此的實力底細可以說是一清二楚。
因此，當這四個被臨時叫來的高中生走進會議室，看到穩穩坐在桌前的蘇舟時，腦海里同時冒出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人沒穿校服，是誰？
走在最前面的高二尖子生陳鋒眉頭微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蘇舟。
他確信自己從未在任何一次高中部的奧數培訓班裡見過這張臉。
「難道是初中部的？」陳鋒心裡猛地跳出一個猜測，但隨即又覺得荒謬。
這可是張恆遠親自帶來的省隊預備營入營卷！
六道題，兩個小時，題量少往往意味著極度恐怖的計算量和思維深度，這是標準的高聯二試甚至更高難度的級別。
別說是初中生，就算是他們這些在高中競賽題海里摸爬滾打了兩三年的老手，看到張恆遠手裡的那種卷子都會覺得頭皮發麻。
看樣子，估計就是外校臨時在這考試的了。
想到這裡，陳鋒好勝心起來了。
蘇舟倒不知道其餘幾個人心裡在想什麼，他交了手機後，坐了下來，在他身後，趙芳、胡凱、張恆遠、劉志和馬建國像一排等待開獎的彩民，站在會議室後方，表情各異。
張恆遠看了一眼手錶：「十點十五，兩個小時，十二點十五結束。」
蘇舟翻開試卷。
六道題。
他從第一道開始看。
已知正整數n滿足：n²+3n+1能被49整除，求n除以49的餘數的所有可能值。
換作以前，他遇到這種題絕對兩眼一抹黑，畢竟他腦子裡那點可憐的數論存貨，絕對不夠用。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拿到了牛頓跨越幾百年的絕對邏輯推理能力！
雖然只加了10點值，但那可是屬於牛頓的邏輯推理能力！
跟普通人的邏輯推理能力完全不在一個維度！
蘇舟心無旁騖，憑藉純粹的邏輯本能，直接看透了題目的本質。
n²+3n+1能被49整除，那作為49的因數，它必然得先能被7整除。
這就好比你連電影海選都沒過，就不可能直接去拿奧斯卡影帝，是一個道理。
順著這條邏輯線，蘇舟在心裡把證明過程從頭到尾跑了一遍，確認邏輯鏈條完整無缺，沒有任何遺漏。
但他沒有動筆。
他直接把目光移向了第二題。
會議室後方，五個成年人站成一排。
最先察覺異常的是張恆遠。
他盯著蘇舟的後背看了將近三分鐘，眉頭越皺越緊。
從蘇舟翻開試卷到現在，這孩子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左手壓著卷子邊緣，右手握著鉛筆，但鉛筆從來沒有碰過紙面。
一個字都沒寫。
張恆遠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說實話，在進這間會議室之前，他對蘇舟是抱有極高期待的。
能發現人教版教材的邏輯漏洞，能自學同濟版高數，能用微積分做類比論證。光是這三條湊在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身上，就足以讓任何一個競賽教練心跳加速。
但期待歸期待，現實歸現實。
這份試卷的難度擺在那裡，高一重點班的尖子生做這套卷子，平均分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分之間。
他原本想著，蘇舟就算沒系統學過競賽，憑他的邏輯能力和數學直覺，怎麼也能啃下一道題。
可現在這孩子連筆都不動。
張恆遠不免有些失望。
他以為蘇舟遇到不會的題，至少會試著在草稿紙上列幾個式子，摸索一下方向，就算做不出來，寫個思路框架也好。
沒想到直接連筆都不願意拿起來。
這就好比武林高手下場比武，你好歹抱個拳亮個相，結果對方往那一站，手都不抬。
你到底是深藏不露，還是壓根不會？
他正想著，餘光瞥見蘇舟翻了一下卷子，目光移到了第二題的位置。
跳題了。
張恆遠心裡嘆了口氣。
第一題是六道里最簡單的，如果第一題都直接放棄，後面五道恐怕更沒戲了。
他忍不住在心裡做了個悲觀的預判，這場考試可能用不了兩個小時。
旁邊的劉志也在看。
他雖然不是競賽教練，但當了那麼多年的數學老師，學生在考場上的狀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蘇舟現在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那種一翻開卷子就懵了的狀態，根本不知道從哪兒動手的樣子。
他就知道會這樣。
這些題本來就是給高中生準備的，讓一個剛上初一連函數都還沒學的孩子來做，跟讓小學生去考托福有什麼區別？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建國，馬建國正好也在看他，兩人眼神一對上，馬建國微微搖了搖頭，朝門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幾個人心照不宣地輕手輕腳退出了會議室，帶上了門，留下一條縫，剛好能看見蘇舟的側臉。
門一關上，馬建國第一個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
「張教練，我覺得這個難度對蘇舟來說還是太高了。」
他往門縫裡瞄了一眼，繼續說：「剛才你們也看見了，他進去這麼久一個字沒寫，第一題直接跳過去看第二題了……這說明什麼？說明第一題他就已經不會了。」
馬建國直接說了。
「這些題本來就是用來考高中生的，蘇舟再聰明，他也只是個初一新生，基礎知識儲備跟競賽要求差了好幾個台階，硬考下去也是白受罪。」
他看了看趙芳和胡凱，又看了看張恆遠：「要不然……這個考試就算了？讓孩子回去上課吧，別耽誤人家正常學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