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設局！
「此人名叫內森尼爾·佩克。」
蘇舟暗中觀察著查洛納的表情，開始說道。
「造幣廠在追查假幣源頭的過程中發現，目前在倫敦市面上流通的假幣之中，有一批製作極為精良，幾乎可以以假亂真，這批假幣所使用的模具，就出自此人之手。」
蒙塔古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向後一滑，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模具製造者？！」
他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你們知道英格蘭現在的經濟是什麼樣子嗎？！」
全場鴉雀無聲，在座的賓客們大氣不敢出。
蒙塔古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佩克。
「國庫空虛，民間銀幣被大量剪邊熔鑄，劣幣驅逐良幣！議會為了重鑄貨幣撥了多少款項？造幣廠日夜趕工，就是為了讓新幣儘快替換舊幣，穩住市面上的信心！」
「而你們這些人，就在造幣廠拼命鑄新幣的同時，在暗地裡造假幣！你們造一枚假幣，就等於從英格蘭的國庫里偷一枚真幣！等於從每一個英格蘭百姓的口袋裡偷錢！」
「英格蘭的經濟，就是被你們這些蛀蟲一口一口啃垮的！」
佩克瑟縮著，不敢出聲。
蒙塔古強行按捺住怒火，轉頭看向蘇舟。
今天是蘇舟的就職典禮，在場參觀儀式的人不少，有議會的官員，有倫敦城的名流士紳，消息傳出去，整個倫敦都會知道新任造幣廠監理官上任第一天就抓到了造假幣的關鍵人物。
這份禮物的分量，蒙塔古掂得清清楚楚。
「蘇先生，這個人是造模具的，那模具造出來總得有人用，有人鑄，有人銷，主犯是誰？還有哪些共犯？他招了沒有？」
蘇舟微微側身，看向一旁安靜站立的牛頓。
「這個問題，由牛頓先生來回答更為合適。」
牛頓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展開來：「佩克已經供出了數名共犯。」
他低頭看了一眼文件，開始念名字。
「塞繆爾·霍爾，在泰晤士河南岸經營一間小型鑄造作坊，假幣的鑄造工作主要在他那裡完成，約瑟夫·格雷，負責將鑄好的假幣分批投入市場流通，主要通過幾家酒館和賭場進行……」
「運輸的，鑄造的，銷售的，你全說了，」蒙塔古急道，「那主犯呢？誰是幕後主使？誰出的錢？誰牽的頭？」
他轉向佩克，厲聲喝道：「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主犯是誰。」
佩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佩克不知道牛頓用了什麼方法，把他過去三年乾的每一件事都查得一清二楚，包括他以為已經銷毀了的模具圖紙，包括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秘密交易，包括他以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個藏在地窖里的模具。
那個人坐在那裡，仿佛全知全能。
難道是因為那位蘇先生？
那個東方人，絕對會巫術！
佩克不敢再隱瞞了。
他緩緩抬起那隻沒有腫的眼睛，舉起被綁著的雙手，顫抖著，指向了一個方向。
「是……是他。」
「威廉·查洛納。」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查洛納。
查洛納惱怒異常，但反應極快。
「大臣閣下！」查洛納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怒，「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大臣閣下，您是了解我的，我威廉·查洛納一直以來都是國王的忠實子民，我曾多次向議會舉報假幣問題，甚至不惜得罪造幣廠的人，而這恰恰就是問題所在！」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向蘇舟和牛頓。
「上一次聽證會上，我當眾指出了造幣廠管理上的漏洞，讓牛頓先生和蘇先生顏面盡失，從那以後，造幣廠的人就一直在想方設法報復我。」
「他們在監獄裡對這個佩克動了酷刑，看看他的臉！看看他身上的傷！一個被打成這樣的人，你讓他指認誰他不指認？他們說什麼他不照著說？」
「大臣閣下，這分明就是栽贓嫁禍！造幣廠的人在公報私仇！」
不得不說，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在場不少人的表情都動搖了。
就連蒙塔古的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似乎在思考查洛納的話有沒有道理。
就在這時，蘇舟出聲了：「大臣閣下，請容我說幾句。」
「我認為查洛納先生說得有道理。」
全場的人臉上出現了迷茫。
查洛納愣住了，張開的嘴一時間沒合上。
「內森尼爾·佩克在監獄中遭受了審訊的壓力，這是事實，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證詞是否完全可信，確實值得商榷。」
「更何況，佩克是從犯，他完全有可能為了替真正的主犯遮掩開脫，故意指認一個恰好在現場的人來轉移視線，讓我們白忙一場。」
蒙塔古一聽，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有理。」
「僅憑佩克一人的指認，確實不能就此定罪。」蒙塔古說道。
查洛納鬆了一口氣，同時他也疑惑了起來。
這個東方人，在幫他說話？
他可是在蘇舟和牛頓面前親口承認過自己就是錢德勒先生的！
他以為蘇舟今天把佩克帶出來，就是為了當眾把他扳倒。
可現在……
蘇舟居然替他辯護？
他在打什麼算盤？
查洛納想不通，但直覺告訴他這裡面有鬼。
蒙塔古看著蘇舟，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賞。
「蘇舟先生，你剛上任就立下大功，抓到了造模具的關鍵人物，但更難得的是，你沒有被功勞沖昏頭腦，沒有急於求成，更沒有草率地去冤枉一個可能無辜的人。」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蘇舟的肩膀。
「這份審慎和公正，才是英格蘭造幣廠真正需要的。」
蘇舟微微欠身，表情謙遜。
「大臣閣下謬讚了，我只是覺得，像查洛納先生這樣的人才，不應該受到這種沒有實證的污衊。」
「畢竟查洛納先生對鑄幣技術的了解之深，對假幣流通渠道的分析之透徹，實在令人嘆服，上次聽證會上他的表現，我們全造幣廠上下都印象深刻，這樣專業的人士，不應該被污衊。」
查洛納的嘴角抽了一下。
蘇舟觀察著查洛納的表情，在心裡默默吐槽了起來。
傻了吧，不知道為什麼我幫你說話？
很簡單，我太了解你了。
你這種人，狡猾多疑，臉皮比倫敦塔的城牆還厚，如果現在就憑佩克一個人的指認來弄你，你一定會耍賴，到頭來證據不足，反倒讓你跑了。
所以嘛。
小爺我給你準備的大菜還在後頭呢。
現在，先養著你，讓你以為自己安全了，讓你放鬆警惕，讓你覺得我蘇舟人帥心善好欺負。
此時牛頓開口了：「大臣閣下。」
「我同意蘇舟先生的看法，不應當僅憑一面之詞就給查洛納先生定罪，但按照正常的司法流程，既然已經有人指認了他，我們仍然需要請查洛納先生到紐蓋特監獄配合調查。「
「只是例行問詢，問幾個問題，排除他的嫌疑，如果查洛納先生是清白的，這對他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官方正式排除了嫌疑，以後也沒有人能拿這件事來說三道四。」
蒙塔古想了想，覺得這話在理，便點了點頭。
他轉向查洛納，語氣溫和了許多：「查洛納先生，你就配合一下吧，去監獄待上幾天，等問完話，排除了嫌疑，我親自安排人放你出來。」
查洛納的嘴角僵了一瞬。
去監獄？
他當然不想去。
但蒙塔古都這麼說了，如果他拒絕，反而顯得心虛。
查洛納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坦蕩大方的笑容：「既然大臣閣下都這麼說了，那我自然全力配合，真金不怕火煉，清者自清嘛。」
紐蓋特監獄。
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的那一刻，查洛納臉上最後一絲從容也跟著碎了。
潮濕陰暗的走廊，牆壁上滲著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監獄裡面沒有空餘的牢房了，查洛納只能被帶到一間人相對少的牢房。
說是乾淨的牢房，也不過是角落裡的稻草換過了，鐵欄上的鏽跡擦過了而已。
有衣衫襤褸的小偷，有滿臉橫肉的打手，還有幾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犯人。
查洛納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石牆，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他現在需要理清思路。
第一，佩克供出了霍爾等人了。
這幾個人他確實用過，但他早就預料到總有一天會出事，所以從一開始就做了安排。
第二，佩克指認了他。
這個確實棘手，但也不是無解。
佩克的指認是在酷刑之後做出的，可信度本身就大打折扣，更何況那個東方人都替他說了話，連蒙塔古也沒有全信佩克的話。
只要他咬死不認，造幣廠就拿他沒辦法。
他們沒有物證。
查洛納反覆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終於確認，目前的局面，他還是安全的。
但另一個問題隨之而來。
佩克等人被抓了，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假幣網絡，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
造假幣的計劃，只能無限期擱置。
而沒有了假幣帶來的收入……
查洛納睜開了眼睛。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是倫敦東區最髒的貧民窟里一個靠翻垃圾活命的孤兒的手，他在溝渠里撿過爛菜葉子充飢，在碼頭上給人扛貨扛到肩膀脫臼，在最冷的冬天裡蜷縮在橋洞下面，靠和流浪狗擠在一起取暖。
他花了十年，從底層的爛泥里一步一步爬上來。
他現在穿絲絨外套，喝上等紅茶，在議會聽證會上侃侃而談，和蒙塔古這樣的大人物稱兄道弟。
他絕不要回到過去。
絕不！
他必須另想一條路。
查洛納的目光開始在牢房裡游移，掃過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
監獄是什麼地方？
是倫敦最大的情報交易所。
這裡關著小偷、騙子、走私犯、殺人犯，每一個人都是一座金礦，只要你知道怎麼挖。
查洛納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向了最近的一個犯人。
「朋友，」他的聲音溫和，像一個關心人的紳士，「你是因為什麼進來的？」
造幣廠，牛頓辦公室。
暮色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蒙塔古坐在牛頓對面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但他已經完全忘了喝。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蘇舟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蒙塔古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你雖然抓住了佩克，但是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這間辦公室？「
「準確地說，我沒有離開過這張桌子。」蘇舟知道這個時候要維持高逼格，所以裝了一把。
牛頓在一旁點了點頭，補充道：「從發現假幣線索，到鎖定佩克的身份和藏身地點，蘇先生全程坐在這裡完成的。「
蒙塔古把茶杯放下了，驚愕道：「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蘇舟微微一笑，起身走到牛頓桌上那張倫敦地圖前面。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作了許多標記，用線條連接著，像一張蛛網。
蘇舟指了指地圖：「很簡單，大臣閣下那些高級假幣和真幣真正的區別在於流通路徑。」
蒙塔古皺眉：「流通路徑？」
「真幣是從造幣廠出來的，經過銀行，進入市場，它的流通範圍是均勻分布的，整個倫敦各個區域的密度大致相同。」蘇舟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
「但假幣不一樣，假幣有一個源頭，鑄造點，從鑄造點流出後，它會沿著特定的渠道擴散，離鑄造點越近的地方，假幣出現的密度越高，特定的酒館、賭場、市集，這些是假幣投放的節點，它們不是隨機分布的，而是有規律的。」
「我做的事情，就是收集數據。」
「數據？」
「造幣廠每天都會收到從各個兌換點送回來的假幣樣本，我讓人記錄了過去三個月內每一枚被發現的假幣的具體信息，發現地點、發現時間等。」
蘇舟走回桌邊，翻開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
「然後牛頓先生再對這些數據進行分類和比對。」
蒙塔古的眼睛越睜越大。
蘇舟指著地圖上一處地方：「看這裡，這一批假幣最早出現在南華克區，然後向北擴散到泰晤士河對岸，再向東擴散到白教堂區，擴散的軌跡不是隨機的，它有明確的方向性和時間規律。」
「沿著擴散方向反向追溯，所有的路徑最終匯聚於此，泰晤士河南岸的一條巷子裡，也就是霍爾的鑄造作坊在那條巷子裡。」
「我們的人過去一看，果然在那裡找到了鑄造設備和尚未來得及銷毀的半成品假幣。「
蒙塔古的嘴微微張著，茶杯里的茶早就涼透了，他渾然不覺。
「但這只是第一步。」蘇舟繼續說道，「找到鑄造點容易，找到模具製造者才是關鍵。鑄造工人可以換，銷售渠道可以換，但模具，那是整條鏈子的源頭。」
蒙塔古的呼吸都變重了。
「然後呢？」
「再根據其他人提供的線索，我們很容易就找到了佩克。」
然後蒙塔古啪地一聲把手掌拍在了扶手上。
「好！」
他霍然站起身來：「你是說你就坐在這張桌子後面，靠一堆數字、一張地圖、一本筆記本，就把一個藏在倫敦地下的模具師給揪了出來？」
蘇舟微微欠身：「大臣閣下過獎了，這只是一種分析方法而已。」
「分析方法？！」蒙塔古的聲音都變調了，「牛頓先生，你聽到了嗎？」
牛頓點了點頭，嘴角罕見地帶著一絲笑：「我聽到了，事實上，當蘇先生第一次向我展示他的推演過程時，我也……頗為震驚。」
蒙塔古走到地圖前面，仔仔細細地看著那些連線、那些標註。
越看越心驚。
這哪裡是什麼簡單的分析方法？
這是一整套完整的、系統的、前所未有的追蹤體系！
從數據收集，到特徵分類，到空間分布分析，到時間序列推演，到嫌疑人篩選，到交叉驗證，每一步都環環相扣，邏輯嚴密得無懈可擊。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財政大臣，見過無數聰明人，但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能用這種方式破案。
在此之前，抓假幣犯靠的是什麼？
線人舉報，蹲點盯梢，收買內鬼，說白了就是人力堆上去，效率低下，還常常撲空。
而眼前這個東方人，坐在一張桌子後面，用一支筆和一堆數字，就做到了幾十個探員跑斷腿都做不到的事情。
蒙塔古轉過身來，表情前所未有的鄭重。
「蘇先生，這種分析之術，在你們東方叫什麼？」
蘇舟想了想，用了一個他覺得這個時代的人能理解的說法：「在東方，我們稱之為大數據分析術，通過收集海量的、看似零散無關的信息，從中提取規律，還原事物的全貌。」
「大數據分析術……」蒙塔古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努力學習著。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牛頓先生，這項來自東方的技術，我們必須在英格蘭推廣！」
他開始在房間裡踱步，思維已經完全打開了。
「不僅僅是追查假幣，走私、偷稅、軍備調度、糧食供應，哪一項不需要從海量信息中找到規律？如果這種分析之術能夠被系統地運用到國家治理當中，英格蘭將在整個歐洲獲得前所未有的優勢！」
蒙塔古越說越興奮，他走到蘇舟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蘇舟先生，我向你保證，你今天為英格蘭所做的一切，國王陛下會知道，我會親自向威廉陛下上書，為你請功，不僅僅是這次抓獲佩克的功勞，更重要的是你帶來的這套方法。」
他握著蘇舟的手，說：「你是上天賜給英格蘭的禮物。」
牛頓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點。
他的這個神秘群友真是從來不讓人失望。
送走蒙塔古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蘇舟靠在椅子上想要補覺，今天這場戲，演得他也有點累了。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進來。」牛頓說。
湯姆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牛頓先生，剛到的急信，從吉本斯老家來的。」
牛頓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快步走過去接過信封，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飛速掃過上面的內容。
蘇舟坐直了身體：「怎麼了？」
牛頓把信紙放下來，看向蘇舟。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我們的人在吉本斯的老家真的發現了他的蹤跡。」
蘇舟眼前一亮，腦子飛速轉了起來。
吉本斯是查洛納假幣網絡中的另一個關鍵人物，和佩克不同的是，吉本斯替查洛納掩蓋過犯罪事實，知道的東西更多！
如果能把吉本斯帶回倫敦作證，那就不是佩克一個人的指認了，兩個證人互相佐證，查洛納想賴都賴不掉。
「吉本斯是關鍵證人！「蘇舟站了起來，「我們必須儘快把他帶回倫敦！只要他到了……」
「蘇。」
牛頓的聲音打斷了他。
「壞消息是……」
牛頓緩緩說道。
「我們的人發現吉本斯的蹤跡之後，還沒來得及接觸他，吉本斯就被人殺了。」
蘇舟暗中觀察著查洛納的表情，開始說道。
「造幣廠在追查假幣源頭的過程中發現，目前在倫敦市面上流通的假幣之中，有一批製作極為精良，幾乎可以以假亂真，這批假幣所使用的模具，就出自此人之手。」
蒙塔古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椅子向後一滑，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模具製造者？！」
他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你們知道英格蘭現在的經濟是什麼樣子嗎？！」
全場鴉雀無聲，在座的賓客們大氣不敢出。
蒙塔古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跪在地上的佩克。
「國庫空虛，民間銀幣被大量剪邊熔鑄，劣幣驅逐良幣！議會為了重鑄貨幣撥了多少款項？造幣廠日夜趕工，就是為了讓新幣儘快替換舊幣，穩住市面上的信心！」
「而你們這些人，就在造幣廠拼命鑄新幣的同時，在暗地裡造假幣！你們造一枚假幣，就等於從英格蘭的國庫里偷一枚真幣！等於從每一個英格蘭百姓的口袋裡偷錢！」
「英格蘭的經濟，就是被你們這些蛀蟲一口一口啃垮的！」
佩克瑟縮著，不敢出聲。
蒙塔古強行按捺住怒火，轉頭看向蘇舟。
今天是蘇舟的就職典禮，在場參觀儀式的人不少，有議會的官員，有倫敦城的名流士紳，消息傳出去，整個倫敦都會知道新任造幣廠監理官上任第一天就抓到了造假幣的關鍵人物。
這份禮物的分量，蒙塔古掂得清清楚楚。
「蘇先生，這個人是造模具的，那模具造出來總得有人用，有人鑄，有人銷，主犯是誰？還有哪些共犯？他招了沒有？」
蘇舟微微側身，看向一旁安靜站立的牛頓。
「這個問題，由牛頓先生來回答更為合適。」
牛頓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份文件，展開來：「佩克已經供出了數名共犯。」
他低頭看了一眼文件，開始念名字。
「塞繆爾·霍爾，在泰晤士河南岸經營一間小型鑄造作坊，假幣的鑄造工作主要在他那裡完成，約瑟夫·格雷，負責將鑄好的假幣分批投入市場流通，主要通過幾家酒館和賭場進行……」
「運輸的，鑄造的，銷售的，你全說了，」蒙塔古急道，「那主犯呢？誰是幕後主使？誰出的錢？誰牽的頭？」
他轉向佩克，厲聲喝道：「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主犯是誰。」
佩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佩克不知道牛頓用了什麼方法，把他過去三年乾的每一件事都查得一清二楚，包括他以為已經銷毀了的模具圖紙，包括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秘密交易，包括他以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個藏在地窖里的模具。
那個人坐在那裡，仿佛全知全能。
難道是因為那位蘇先生？
那個東方人，絕對會巫術！
佩克不敢再隱瞞了。
他緩緩抬起那隻沒有腫的眼睛，舉起被綁著的雙手，顫抖著，指向了一個方向。
「是……是他。」
「威廉·查洛納。」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查洛納。
查洛納惱怒異常，但反應極快。
「大臣閣下！」查洛納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怒，「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大臣閣下，您是了解我的，我威廉·查洛納一直以來都是國王的忠實子民，我曾多次向議會舉報假幣問題，甚至不惜得罪造幣廠的人，而這恰恰就是問題所在！」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向蘇舟和牛頓。
「上一次聽證會上，我當眾指出了造幣廠管理上的漏洞，讓牛頓先生和蘇先生顏面盡失，從那以後，造幣廠的人就一直在想方設法報復我。」
「他們在監獄裡對這個佩克動了酷刑，看看他的臉！看看他身上的傷！一個被打成這樣的人，你讓他指認誰他不指認？他們說什麼他不照著說？」
「大臣閣下，這分明就是栽贓嫁禍！造幣廠的人在公報私仇！」
不得不說，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在場不少人的表情都動搖了。
就連蒙塔古的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似乎在思考查洛納的話有沒有道理。
就在這時，蘇舟出聲了：「大臣閣下，請容我說幾句。」
「我認為查洛納先生說得有道理。」
全場的人臉上出現了迷茫。
查洛納愣住了，張開的嘴一時間沒合上。
「內森尼爾·佩克在監獄中遭受了審訊的壓力，這是事實，在這種情況下，他的證詞是否完全可信，確實值得商榷。」
「更何況，佩克是從犯，他完全有可能為了替真正的主犯遮掩開脫，故意指認一個恰好在現場的人來轉移視線，讓我們白忙一場。」
蒙塔古一聽，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有理。」
「僅憑佩克一人的指認，確實不能就此定罪。」蒙塔古說道。
查洛納鬆了一口氣，同時他也疑惑了起來。
這個東方人，在幫他說話？
他可是在蘇舟和牛頓面前親口承認過自己就是錢德勒先生的！
他以為蘇舟今天把佩克帶出來，就是為了當眾把他扳倒。
可現在……
蘇舟居然替他辯護？
他在打什麼算盤？
查洛納想不通，但直覺告訴他這裡面有鬼。
蒙塔古看著蘇舟，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賞。
「蘇舟先生，你剛上任就立下大功，抓到了造模具的關鍵人物，但更難得的是，你沒有被功勞沖昏頭腦，沒有急於求成，更沒有草率地去冤枉一個可能無辜的人。」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蘇舟的肩膀。
「這份審慎和公正，才是英格蘭造幣廠真正需要的。」
蘇舟微微欠身，表情謙遜。
「大臣閣下謬讚了，我只是覺得，像查洛納先生這樣的人才，不應該受到這種沒有實證的污衊。」
「畢竟查洛納先生對鑄幣技術的了解之深，對假幣流通渠道的分析之透徹，實在令人嘆服，上次聽證會上他的表現，我們全造幣廠上下都印象深刻，這樣專業的人士，不應該被污衊。」
查洛納的嘴角抽了一下。
蘇舟觀察著查洛納的表情，在心裡默默吐槽了起來。
傻了吧，不知道為什麼我幫你說話？
很簡單，我太了解你了。
你這種人，狡猾多疑，臉皮比倫敦塔的城牆還厚，如果現在就憑佩克一個人的指認來弄你，你一定會耍賴，到頭來證據不足，反倒讓你跑了。
所以嘛。
小爺我給你準備的大菜還在後頭呢。
現在，先養著你，讓你以為自己安全了，讓你放鬆警惕，讓你覺得我蘇舟人帥心善好欺負。
此時牛頓開口了：「大臣閣下。」
「我同意蘇舟先生的看法，不應當僅憑一面之詞就給查洛納先生定罪，但按照正常的司法流程，既然已經有人指認了他，我們仍然需要請查洛納先生到紐蓋特監獄配合調查。「
「只是例行問詢，問幾個問題，排除他的嫌疑，如果查洛納先生是清白的，這對他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官方正式排除了嫌疑，以後也沒有人能拿這件事來說三道四。」
蒙塔古想了想，覺得這話在理，便點了點頭。
他轉向查洛納，語氣溫和了許多：「查洛納先生，你就配合一下吧，去監獄待上幾天，等問完話，排除了嫌疑，我親自安排人放你出來。」
查洛納的嘴角僵了一瞬。
去監獄？
他當然不想去。
但蒙塔古都這麼說了，如果他拒絕，反而顯得心虛。
查洛納深吸一口氣，臉上擠出一個坦蕩大方的笑容：「既然大臣閣下都這麼說了，那我自然全力配合，真金不怕火煉，清者自清嘛。」
紐蓋特監獄。
鐵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的那一刻，查洛納臉上最後一絲從容也跟著碎了。
潮濕陰暗的走廊，牆壁上滲著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監獄裡面沒有空餘的牢房了，查洛納只能被帶到一間人相對少的牢房。
說是乾淨的牢房，也不過是角落裡的稻草換過了，鐵欄上的鏽跡擦過了而已。
有衣衫襤褸的小偷，有滿臉橫肉的打手，還有幾個看起來半死不活的犯人。
查洛納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坐了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石牆，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他現在需要理清思路。
第一，佩克供出了霍爾等人了。
這幾個人他確實用過，但他早就預料到總有一天會出事，所以從一開始就做了安排。
第二，佩克指認了他。
這個確實棘手，但也不是無解。
佩克的指認是在酷刑之後做出的，可信度本身就大打折扣，更何況那個東方人都替他說了話，連蒙塔古也沒有全信佩克的話。
只要他咬死不認，造幣廠就拿他沒辦法。
他們沒有物證。
查洛納反覆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終於確認，目前的局面，他還是安全的。
但另一個問題隨之而來。
佩克等人被抓了，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假幣網絡，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
造假幣的計劃，只能無限期擱置。
而沒有了假幣帶來的收入……
查洛納睜開了眼睛。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是倫敦東區最髒的貧民窟里一個靠翻垃圾活命的孤兒的手，他在溝渠里撿過爛菜葉子充飢，在碼頭上給人扛貨扛到肩膀脫臼，在最冷的冬天裡蜷縮在橋洞下面，靠和流浪狗擠在一起取暖。
他花了十年，從底層的爛泥里一步一步爬上來。
他現在穿絲絨外套，喝上等紅茶，在議會聽證會上侃侃而談，和蒙塔古這樣的大人物稱兄道弟。
他絕不要回到過去。
絕不！
他必須另想一條路。
查洛納的目光開始在牢房裡游移，掃過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
監獄是什麼地方？
是倫敦最大的情報交易所。
這裡關著小偷、騙子、走私犯、殺人犯，每一個人都是一座金礦，只要你知道怎麼挖。
查洛納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向了最近的一個犯人。
「朋友，」他的聲音溫和，像一個關心人的紳士，「你是因為什麼進來的？」
造幣廠，牛頓辦公室。
暮色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蒙塔古坐在牛頓對面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但他已經完全忘了喝。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蘇舟身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蒙塔古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你雖然抓住了佩克，但是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這間辦公室？「
「準確地說，我沒有離開過這張桌子。」蘇舟知道這個時候要維持高逼格，所以裝了一把。
牛頓在一旁點了點頭，補充道：「從發現假幣線索，到鎖定佩克的身份和藏身地點，蘇先生全程坐在這裡完成的。「
蒙塔古把茶杯放下了，驚愕道：「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蘇舟微微一笑，起身走到牛頓桌上那張倫敦地圖前面。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作了許多標記，用線條連接著，像一張蛛網。
蘇舟指了指地圖：「很簡單，大臣閣下那些高級假幣和真幣真正的區別在於流通路徑。」
蒙塔古皺眉：「流通路徑？」
「真幣是從造幣廠出來的，經過銀行，進入市場，它的流通範圍是均勻分布的，整個倫敦各個區域的密度大致相同。」蘇舟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
「但假幣不一樣，假幣有一個源頭，鑄造點，從鑄造點流出後，它會沿著特定的渠道擴散，離鑄造點越近的地方，假幣出現的密度越高，特定的酒館、賭場、市集，這些是假幣投放的節點，它們不是隨機分布的，而是有規律的。」
「我做的事情，就是收集數據。」
「數據？」
「造幣廠每天都會收到從各個兌換點送回來的假幣樣本，我讓人記錄了過去三個月內每一枚被發現的假幣的具體信息，發現地點、發現時間等。」
蘇舟走回桌邊，翻開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
「然後牛頓先生再對這些數據進行分類和比對。」
蒙塔古的眼睛越睜越大。
蘇舟指著地圖上一處地方：「看這裡，這一批假幣最早出現在南華克區，然後向北擴散到泰晤士河對岸，再向東擴散到白教堂區，擴散的軌跡不是隨機的，它有明確的方向性和時間規律。」
「沿著擴散方向反向追溯，所有的路徑最終匯聚於此，泰晤士河南岸的一條巷子裡，也就是霍爾的鑄造作坊在那條巷子裡。」
「我們的人過去一看，果然在那裡找到了鑄造設備和尚未來得及銷毀的半成品假幣。「
蒙塔古的嘴微微張著，茶杯里的茶早就涼透了，他渾然不覺。
「但這只是第一步。」蘇舟繼續說道，「找到鑄造點容易，找到模具製造者才是關鍵。鑄造工人可以換，銷售渠道可以換，但模具，那是整條鏈子的源頭。」
蒙塔古的呼吸都變重了。
「然後呢？」
「再根據其他人提供的線索，我們很容易就找到了佩克。」
然後蒙塔古啪地一聲把手掌拍在了扶手上。
「好！」
他霍然站起身來：「你是說你就坐在這張桌子後面，靠一堆數字、一張地圖、一本筆記本，就把一個藏在倫敦地下的模具師給揪了出來？」
蘇舟微微欠身：「大臣閣下過獎了，這只是一種分析方法而已。」
「分析方法？！」蒙塔古的聲音都變調了，「牛頓先生，你聽到了嗎？」
牛頓點了點頭，嘴角罕見地帶著一絲笑：「我聽到了，事實上，當蘇先生第一次向我展示他的推演過程時，我也……頗為震驚。」
蒙塔古走到地圖前面，仔仔細細地看著那些連線、那些標註。
越看越心驚。
這哪裡是什麼簡單的分析方法？
這是一整套完整的、系統的、前所未有的追蹤體系！
從數據收集，到特徵分類，到空間分布分析，到時間序列推演，到嫌疑人篩選，到交叉驗證，每一步都環環相扣，邏輯嚴密得無懈可擊。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財政大臣，見過無數聰明人，但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能用這種方式破案。
在此之前，抓假幣犯靠的是什麼？
線人舉報，蹲點盯梢，收買內鬼，說白了就是人力堆上去，效率低下，還常常撲空。
而眼前這個東方人，坐在一張桌子後面，用一支筆和一堆數字，就做到了幾十個探員跑斷腿都做不到的事情。
蒙塔古轉過身來，表情前所未有的鄭重。
「蘇先生，這種分析之術，在你們東方叫什麼？」
蘇舟想了想，用了一個他覺得這個時代的人能理解的說法：「在東方，我們稱之為大數據分析術，通過收集海量的、看似零散無關的信息，從中提取規律，還原事物的全貌。」
「大數據分析術……」蒙塔古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努力學習著。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牛頓先生，這項來自東方的技術，我們必須在英格蘭推廣！」
他開始在房間裡踱步，思維已經完全打開了。
「不僅僅是追查假幣，走私、偷稅、軍備調度、糧食供應，哪一項不需要從海量信息中找到規律？如果這種分析之術能夠被系統地運用到國家治理當中，英格蘭將在整個歐洲獲得前所未有的優勢！」
蒙塔古越說越興奮，他走到蘇舟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蘇舟先生，我向你保證，你今天為英格蘭所做的一切，國王陛下會知道，我會親自向威廉陛下上書，為你請功，不僅僅是這次抓獲佩克的功勞，更重要的是你帶來的這套方法。」
他握著蘇舟的手，說：「你是上天賜給英格蘭的禮物。」
牛頓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點。
他的這個神秘群友真是從來不讓人失望。
送走蒙塔古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蘇舟靠在椅子上想要補覺，今天這場戲，演得他也有點累了。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進來。」牛頓說。
湯姆推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牛頓先生，剛到的急信，從吉本斯老家來的。」
牛頓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快步走過去接過信封，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飛速掃過上面的內容。
蘇舟坐直了身體：「怎麼了？」
牛頓把信紙放下來，看向蘇舟。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我們的人在吉本斯的老家真的發現了他的蹤跡。」
蘇舟眼前一亮，腦子飛速轉了起來。
吉本斯是查洛納假幣網絡中的另一個關鍵人物，和佩克不同的是，吉本斯替查洛納掩蓋過犯罪事實，知道的東西更多！
如果能把吉本斯帶回倫敦作證，那就不是佩克一個人的指認了，兩個證人互相佐證，查洛納想賴都賴不掉。
「吉本斯是關鍵證人！「蘇舟站了起來，「我們必須儘快把他帶回倫敦！只要他到了……」
「蘇。」
牛頓的聲音打斷了他。
「壞消息是……」
牛頓緩緩說道。
「我們的人發現吉本斯的蹤跡之後，還沒來得及接觸他，吉本斯就被人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