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禮物！（5k）
「他只是一個搞學問的書呆子！」
查洛納沒讀過書，他提起牛頓就是一肚子氣。
他覺得牛頓仗著自己讀過書就高高在上，看不起人！
查洛納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了幾步。
「而且就算他升級了，佩克，那又怎樣？全英格蘭有誰的刻模手藝比你強？你當年是金匠行會的首席學徒，牛頓就算把防偽標記改出花來，你也能在三天之內復刻出一模一樣的模具。」
佩克被這番話說得心裡舒坦了不少，但仍然有些顧慮：「話雖如此，但要是有人供出我的名字……」
「不可能。」
查洛納斷然否定：「底下那些銷售假幣的人，連中轉站管事的是誰都未必說得清楚，更別提你了，你從來不露面，從來不直接和任何下線接觸，所有的模具都是我親自取走的。」
「整個鏈條里知道你存在的，除了我，就只有兩個中轉站的管事。」
「為了賺到更多的錢，他們嘴巴會很緊的。」查洛納自信地說。
「而且這裡是倫敦，五十萬人擠在這麼大點地方，光是泰晤士河兩岸的作坊就有上千家，你一個安安靜靜待在家裡做手藝活的老頭，誰會注意到你？」
「牛頓就算挨家挨戶搜，搜到猴年馬月也搜不到你這兒來。」
佩克終於露出了笑容：「查洛納先生說得有道理。」
「那當然。」
查洛納整了整衣領：「而且你別忘了，我在議會裡有人，在財政部有人，兩天後我還要親自去參加造幣廠新任監理官的就職儀式，你說的那個牛頓，到時候得站在台下看我和蒙塔古閣下站在一起。」
「我聽說了，新來的監理官是個東方人？」佩克好奇道。
「就一個東方人。」
查洛納擺擺手，滿不在乎：「牛頓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大概是為了裝點門面，搞什麼廣納賢才的噱頭，一個連英格蘭鑄幣體系都不了解的外邦人，能掀起什麼浪花？」
「他的就職儀式上，我可要給他送份禮物。」
他笑了笑，並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對了，佩克，你只管放手干，模具的事情我不催你質量，但數量必須跟上，下一批我要五套完整的先令模具，三套金基尼模具，兩周之內。」
佩克倒吸了一口涼氣：「五套先令、三套金基尼？查洛納先生，您打算要造金基尼了嗎？」
「當然，這樣能賺的更多。」
「可是兩周之內要做這些……」
「報酬翻倍。」
佩克的嘴閉上了。
他點了點頭：「兩周，沒問題。」
「這才對嘛。」
查洛納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披上灰斗篷，把帽檐往下壓了壓：「佩克，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們做的不是犯罪，我們做的是重新分配財富。」
「英格蘭的銀子都被那些貴族老爺和東印度公司的商人攥在手裡，我們連買麵包的錢都沒有，我們只不過是拿回屬於我們的一部分。」
佩克被逗笑了：「您要是去當牧師，約克大主教都得讓位。」
「哈哈哈！」
兩個人笑了一陣。
查洛納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對了，最近注意安全，門窗關好，生面孔一律不見。」
「放心，我這條巷子一共就住了六戶人家，誰來誰走我閉著眼睛都聽得出來。」
「那就好。」
查洛納推門出去，消失在了窄巷的陰影里。
佩克關好門，插上門閂，又檢查了一遍窗戶。
然後他坐到了工作檯前。
五套先令模具，三套金基尼模具，兩周交貨。
活兒不輕鬆，但報酬翻倍，這筆錢夠他舒舒服服地過上大半年了。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塊預先鑄好的銅坯，夾在虎鉗上固定好，拿起最細的那把刻刀，對著燭光眯起眼睛，開始工作。
刻刀尖端在銅坯表面遊走，細如髮絲的紋路在金屬上逐漸成形，威廉三世的側臉輪廓、銘文字母……
這就是佩克的天賦。
他呼吸的起伏都不會影響刀尖分毫。
佩克一邊刻一邊哼著小曲，心情不錯。
查洛納說得對，這年頭倫敦城裡光匠人作坊就有上千家，他一個從不露面的刻模師傅，誰能找得到？
牛頓？
一個有學問的人而已。
那個東方人？
更不可能了。
佩克笑了一聲，繼續埋頭幹活。
刻刀穩穩地推進，銅屑細碎地卷落，威廉三世的鼻樑線條漸漸清晰起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了灰暗，又從灰暗變成了昏黃。
佩克點起了第二根蠟燭，活兒幹得很順，第一套先令模具的正面已經完成了大半，他開始刻銘文的最後兩個字母。
咚、咚、咚。
三聲敲門。
佩克的手頓住了。
這個點不該有人來啊。
查洛納剛走不到半天，不可能這麼快回來，巷子裡的鄰居都是早睡早起的主兒，天黑了連門都不出。
咚、咚、咚。
又是三聲。
佩克慢慢放下刻刀，把工作檯上的銅坯和模具悄無聲息地收進暗格里，蓋上蓋板，再隨手扔了幾塊抹布上去。
他走到門邊，沒有開門，而是貼著門板壓低聲音問：「誰？」
「佩克，我們是來檢查你屋子的安全情況，前段時間，有家人屋子著火了，還燒死了一個，趕緊開門。」
「不開的話，到時候出了事別找我們負責！」
佩克鬆了一口氣。
防火排查而已。
前段時間確實有人家著火燒死了人，這事他聽說了，城區的治安官挨家挨戶檢查也正常。
他伸手拉開了門閂。
門剛開了一條縫……
「砰！」
門板被一股巨力從外面撞開，直接拍在佩克臉上，他踉蹌後退了幾步，還沒站穩，兩個彪形大漢就竄了進來，一左一右扭住了他的胳膊。
哈羅德大步跨過門檻，一腳踢開擋路的凳子，叫道：「抓住這傢伙！給我搜！這屋子裡里外外全部翻一遍！角落、地板、天花板，一寸都別放過！」
「你們、你們幹什麼！我是正經手藝人！」
佩克掙扎著叫道：「你們憑什麼闖進來！」
「閉嘴。」
哈羅德看都沒看他一眼。
上次在磨坊那一票讓他嘗到了甜頭。
蘇舟給的信息精準得像上帝給的啟示一樣，說有假幣就有假幣，說是誰就是誰，連地點都絲毫不差。
這次他接到新任務的時候，二話沒說就帶人出發了，連半句吐槽都沒有。
「長官！蘇先生說對了，真的在這邊！」
里奇的聲音從工作檯那邊傳來。
他掀開了抹布，扒開了蓋板，暗格里的東西一覽無餘，半成品的銅坯模具、成套的精密刻刀、幾塊刻了一半的先令正面模板，還有一小罐用於澆鑄的合金原料。
哈羅德走過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上次在磨坊抓的是賣假幣的，這次抓到的是造假幣的。
這性質完全不一樣！
賣假幣的是蝦米，造假幣的才是大魚！
「把東西全部裝箱帶走！」哈羅德興奮了起來，「一件都別落下！」
佩克被兩個大漢按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板地面，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的名字，整個倫敦知道的人不超過四個。
是誰泄露了消息！
他已經在這條巷子裡住了六年。
六年。
沒有任何人懷疑過他。
鄰居們只知道他是個安安靜靜的老頭，做些修修補補的小活計，從不惹事，從不串門。
怎麼會暴露的？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想不通。
查洛納明明說過，牛頓不可能找到他，那個東方人更不可能找到他，整個倫敦五十萬人，上千家作坊，他就是大海里的一根針！
可現在他為什麼被找到了？
還知道他在暗格裡面藏的東西？！
「不可能……」他喃喃著，「不可能……」
哈羅德蹲下來，一把抓住佩克稀疏的頭髮，把他的腦袋提起來，和他四目相對。
「老東西，我勸你一會兒老老實實交代，不然……」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一會兒有你受的！」
佩克打了個冷顫。
哈羅德嗤笑一聲，像拎小雞一樣把佩克的腦袋摜回地上，隨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尤其是在牛頓先生，蘇先生兩位面前，你最好放聰明點。」
「特別是蘇先生。」
「他可什麼都知道。」哈羅德滿臉的佩服。
「蘇先生……」佩克腦海中閃過查洛納半天前剛說過的話。
那個新來的東方人？！
查洛納不是說他只是個裝點門面的外邦人，連英格蘭鑄幣體系都不了解嗎？
查洛納不是說自己絕對安全嗎？！
無盡的恐慌和被背叛的錯覺瞬間淹沒了佩克。
「帶走！」哈羅德大手一揮。
兩個大漢粗暴地將佩克反剪雙手，用麻繩死死捆住，接著一個散發著霉味的粗布麻袋當頭罩下，世界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佩克聽到了刻刀和銅坯被掃進木箱的碰撞聲，聽到了自己家房門被粗暴拉上的聲音。
接著，他被連拉帶拽地塞進了一輛散發著馬糞味的馬車裡。
車輪碾過倫敦城坑窪不平的石板路，顛簸得他胃裡翻江倒海，但身體上的不適遠比不上心頭的恐懼。
他完了。
作為一個製造偽幣模具的主犯，叛國罪的絞索已經在向他的脖子招手了。
兩天後。
皇家造幣廠。
就職儀式當天。
造幣廠的大門外，一群人堵在路口，群情激奮。
「反對！堅決反對！」
「英格蘭的造幣廠憑什麼讓一個東方人來管？」
「我們的錢幣上印的是威廉國王的頭像，不是什麼東方皇帝的！」
「滾回去！讓他滾回東方去！」
人群大約四五十人，有碼頭工人打扮的、有小商販模樣的、也有幾個穿著體面的市民。他們舉著手寫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英格蘭人的造幣廠不需要外邦人「之類的口號。
鬧得挺凶。
一輛馬車在人群外面停了下來。
蒙塔古皺著眉看向那群抗議者，臉色不太好看。
「這是怎麼回事？」
「民意啊，大臣閣下。」坐在他旁邊的查洛納嘆了口氣。
他裝作很為難的樣子，說：「老百姓對一個東方人擔任監理官這件事，還是有很大意見的。」
「那是國家的錢袋子，讓一個外邦人來管，心裡總歸不踏實。」
蒙塔古沒說話。
查洛納又添了把火：「我倒不是質疑牛頓先生的眼光，只是這個任命確實有些……倉促。」
「這位蘇舟先生，據說在此之前從未在英格蘭任過公職，對鑄幣體系是否真的了解，誰也說不準，萬一出了差錯，到時候議會追究起來，恐怕……」
「好了。「蒙塔古抬手打斷了他，「人是牛頓推薦的，國王陛下已經簽了授權令，生米煮成熟飯了。」
他現在能怎麼辦？
蒙塔古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走一步看一步吧。」
查洛納識趣地閉了嘴。
他瞥了一眼那群抗議者，心裡很滿意。
這些人是他花錢雇來的，每人兩個便士，當然是真幣，畢竟，這點錢他還是出得起的。
兩人在衛兵的護送下穿過人群，走進了造幣廠。
造幣廠大廳內，就職儀式已經布置妥當。
大廳不算寬敞，但收拾得莊重肅穆。
正中央擺著一張鋪了深藍色天鵝絨桌布的長桌，桌上放著皇家授權令和一本《聖經》。
兩側站著造幣廠的全體官員和工匠代表，加起來大約三十來人，都穿著正式的制服，表情各異。
造幣廠廠長難得來露一面，但對方坐在那裡一門心思鼓搗自己的眼鏡，壓根不想其它管事。
牛頓穿了一身黑色正裝，站在長桌後面，面無表情等著眾人入場。
蒙塔古帶著查洛納走進來的時候，牛頓打了招呼。
「人到齊了就開始吧。「蒙塔古坐到了主賓席上。
查洛納也跟著坐下，翹起二郎腿環顧四周，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側門打開。
蘇舟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英式正裝，深藍色外套，白色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步伐不疾不徐。
說實話，單看這副派頭，在場沒幾個英國人比他更有氣質。
蘇舟走到長桌前，面對眾人站定。
牛頓在一旁低聲提示：「左手按在聖經上，右手舉起來。」
蘇舟照做了。
「宣誓。」
蘇舟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英語開始念誦就職誓詞。
「我，蘇舟，在全能的上帝面前莊嚴宣誓……」
「忠於吾王威廉三世陛下……」
「恪盡職守，維護皇家造幣廠之尊嚴與秩序……」
「以公正、勤勉、誠信之心履行監理官之職責……」
他昨晚背這段誓詞背到很晚。
十七世紀英語的拼寫和發音跟他學過的現代英語差別不小，好幾個詞他都是硬記下來的。
牛頓還臨時給他加了兩段拉丁文禱詞，差點把他逼瘋，好在他記憶力不錯，硬是利用了中國學生最擅長的諧音記憶法記住了，這才沒有當場翻車。
誓詞念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蒙塔古在主賓席上微微點頭。
這個年輕人的儀態確實不錯，舉止得體，言辭懇切，至少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也許牛頓的眼光確實有些道理。
查洛納在旁邊鼓了兩下掌，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心裡卻嗤之以鼻。
穿上英國人的衣服、說幾句漂亮話，就以為自己是英國人了？
他倒要看看這個東方人能在這個位子上坐多久。
蘇舟放下手，轉身面對蒙塔古，微微欠身。
「蒙塔古大臣閣下，感謝您親臨就職儀式。」
他絞盡腦汁，儘量得體地說：「能夠被任命為皇家造幣廠監理官，是我莫大的榮幸，我深知這份職責的重量，造幣廠鑄造的不僅是錢幣，更是英格蘭的信用與尊嚴。」
蒙塔古微微頷首：「說得好，希望你能不負國王陛下的信任。」
「一定。」
蘇舟直起身，頓了一下：「另外，大臣閣下。」
「嗯？」
「為了表達我的感激之情，也為了向大臣閣下證明我的誠意，我準備了一份特別的禮物，希望大臣閣下能夠笑納。「
蒙塔古挑了挑眉，來了興致：「哦？什麼禮物？」
全場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查洛納也好奇地看向蘇舟，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東方人送禮？
絲綢？茶葉？瓷器？還是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蘇舟微笑著抬起手，朝側門的方向做了個手勢。
「帶上來。」
側門打開了。
兩個倫敦塔的衛兵走了進來。
他們中間架著一個人。
那個人衣衫凌亂，蓬頭垢面，雙手被繩子綁在身前，低著頭，腳步踉蹌，被衛兵半拖半拽地帶到了大廳正中央。
全場一片死寂。
蒙塔古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查洛納的二郎腿還翹著，手裡端著的茶杯停在半空。
蘇舟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響起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抬起頭來。」
那個人緩緩抬起了頭。
一張瘦削的，布滿了細小傷疤的臉露了出來。
鼻樑上架著的眼鏡已經碎了一片，剩下的那片鏡片後面，一隻眼睛驚恐地瞪著，另一隻腫得只剩一條縫。
是內森尼爾·佩克！
查洛納的臉，一瞬間白了。
隨即眼神惡狠狠地盯著佩克，想要警告對方。
視線接觸的瞬間，佩克一哆嗦，低下了頭。
「大臣閣下，這位便是製造假幣模具的人。」
蘇舟說完，眼睛卻看向了查洛納。
嘿嘿，你個小辣雞，一會兒看我怎麼玩你！
查洛納沒讀過書，他提起牛頓就是一肚子氣。
他覺得牛頓仗著自己讀過書就高高在上，看不起人！
查洛納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了幾步。
「而且就算他升級了，佩克，那又怎樣？全英格蘭有誰的刻模手藝比你強？你當年是金匠行會的首席學徒，牛頓就算把防偽標記改出花來，你也能在三天之內復刻出一模一樣的模具。」
佩克被這番話說得心裡舒坦了不少，但仍然有些顧慮：「話雖如此，但要是有人供出我的名字……」
「不可能。」
查洛納斷然否定：「底下那些銷售假幣的人，連中轉站管事的是誰都未必說得清楚，更別提你了，你從來不露面，從來不直接和任何下線接觸，所有的模具都是我親自取走的。」
「整個鏈條里知道你存在的，除了我，就只有兩個中轉站的管事。」
「為了賺到更多的錢，他們嘴巴會很緊的。」查洛納自信地說。
「而且這裡是倫敦，五十萬人擠在這麼大點地方，光是泰晤士河兩岸的作坊就有上千家，你一個安安靜靜待在家裡做手藝活的老頭，誰會注意到你？」
「牛頓就算挨家挨戶搜，搜到猴年馬月也搜不到你這兒來。」
佩克終於露出了笑容：「查洛納先生說得有道理。」
「那當然。」
查洛納整了整衣領：「而且你別忘了，我在議會裡有人，在財政部有人，兩天後我還要親自去參加造幣廠新任監理官的就職儀式，你說的那個牛頓，到時候得站在台下看我和蒙塔古閣下站在一起。」
「我聽說了，新來的監理官是個東方人？」佩克好奇道。
「就一個東方人。」
查洛納擺擺手，滿不在乎：「牛頓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大概是為了裝點門面，搞什麼廣納賢才的噱頭，一個連英格蘭鑄幣體系都不了解的外邦人，能掀起什麼浪花？」
「他的就職儀式上，我可要給他送份禮物。」
他笑了笑，並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
「對了，佩克，你只管放手干，模具的事情我不催你質量，但數量必須跟上，下一批我要五套完整的先令模具，三套金基尼模具，兩周之內。」
佩克倒吸了一口涼氣：「五套先令、三套金基尼？查洛納先生，您打算要造金基尼了嗎？」
「當然，這樣能賺的更多。」
「可是兩周之內要做這些……」
「報酬翻倍。」
佩克的嘴閉上了。
他點了點頭：「兩周，沒問題。」
「這才對嘛。」
查洛納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披上灰斗篷，把帽檐往下壓了壓：「佩克，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們做的不是犯罪，我們做的是重新分配財富。」
「英格蘭的銀子都被那些貴族老爺和東印度公司的商人攥在手裡，我們連買麵包的錢都沒有，我們只不過是拿回屬於我們的一部分。」
佩克被逗笑了：「您要是去當牧師，約克大主教都得讓位。」
「哈哈哈！」
兩個人笑了一陣。
查洛納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對了，最近注意安全，門窗關好，生面孔一律不見。」
「放心，我這條巷子一共就住了六戶人家，誰來誰走我閉著眼睛都聽得出來。」
「那就好。」
查洛納推門出去，消失在了窄巷的陰影里。
佩克關好門，插上門閂，又檢查了一遍窗戶。
然後他坐到了工作檯前。
五套先令模具，三套金基尼模具，兩周交貨。
活兒不輕鬆，但報酬翻倍，這筆錢夠他舒舒服服地過上大半年了。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塊預先鑄好的銅坯，夾在虎鉗上固定好，拿起最細的那把刻刀，對著燭光眯起眼睛，開始工作。
刻刀尖端在銅坯表面遊走，細如髮絲的紋路在金屬上逐漸成形，威廉三世的側臉輪廓、銘文字母……
這就是佩克的天賦。
他呼吸的起伏都不會影響刀尖分毫。
佩克一邊刻一邊哼著小曲，心情不錯。
查洛納說得對，這年頭倫敦城裡光匠人作坊就有上千家，他一個從不露面的刻模師傅，誰能找得到？
牛頓？
一個有學問的人而已。
那個東方人？
更不可能了。
佩克笑了一聲，繼續埋頭幹活。
刻刀穩穩地推進，銅屑細碎地卷落，威廉三世的鼻樑線條漸漸清晰起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了灰暗，又從灰暗變成了昏黃。
佩克點起了第二根蠟燭，活兒幹得很順，第一套先令模具的正面已經完成了大半，他開始刻銘文的最後兩個字母。
咚、咚、咚。
三聲敲門。
佩克的手頓住了。
這個點不該有人來啊。
查洛納剛走不到半天，不可能這麼快回來，巷子裡的鄰居都是早睡早起的主兒，天黑了連門都不出。
咚、咚、咚。
又是三聲。
佩克慢慢放下刻刀，把工作檯上的銅坯和模具悄無聲息地收進暗格里，蓋上蓋板，再隨手扔了幾塊抹布上去。
他走到門邊，沒有開門，而是貼著門板壓低聲音問：「誰？」
「佩克，我們是來檢查你屋子的安全情況，前段時間，有家人屋子著火了，還燒死了一個，趕緊開門。」
「不開的話，到時候出了事別找我們負責！」
佩克鬆了一口氣。
防火排查而已。
前段時間確實有人家著火燒死了人，這事他聽說了，城區的治安官挨家挨戶檢查也正常。
他伸手拉開了門閂。
門剛開了一條縫……
「砰！」
門板被一股巨力從外面撞開，直接拍在佩克臉上，他踉蹌後退了幾步，還沒站穩，兩個彪形大漢就竄了進來，一左一右扭住了他的胳膊。
哈羅德大步跨過門檻，一腳踢開擋路的凳子，叫道：「抓住這傢伙！給我搜！這屋子裡里外外全部翻一遍！角落、地板、天花板，一寸都別放過！」
「你們、你們幹什麼！我是正經手藝人！」
佩克掙扎著叫道：「你們憑什麼闖進來！」
「閉嘴。」
哈羅德看都沒看他一眼。
上次在磨坊那一票讓他嘗到了甜頭。
蘇舟給的信息精準得像上帝給的啟示一樣，說有假幣就有假幣，說是誰就是誰，連地點都絲毫不差。
這次他接到新任務的時候，二話沒說就帶人出發了，連半句吐槽都沒有。
「長官！蘇先生說對了，真的在這邊！」
里奇的聲音從工作檯那邊傳來。
他掀開了抹布，扒開了蓋板，暗格里的東西一覽無餘，半成品的銅坯模具、成套的精密刻刀、幾塊刻了一半的先令正面模板，還有一小罐用於澆鑄的合金原料。
哈羅德走過去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上次在磨坊抓的是賣假幣的，這次抓到的是造假幣的。
這性質完全不一樣！
賣假幣的是蝦米，造假幣的才是大魚！
「把東西全部裝箱帶走！」哈羅德興奮了起來，「一件都別落下！」
佩克被兩個大漢按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板地面，腦子裡一片空白。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他的名字，整個倫敦知道的人不超過四個。
是誰泄露了消息！
他已經在這條巷子裡住了六年。
六年。
沒有任何人懷疑過他。
鄰居們只知道他是個安安靜靜的老頭，做些修修補補的小活計，從不惹事，從不串門。
怎麼會暴露的？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想不通。
查洛納明明說過，牛頓不可能找到他，那個東方人更不可能找到他，整個倫敦五十萬人，上千家作坊，他就是大海里的一根針！
可現在他為什麼被找到了？
還知道他在暗格裡面藏的東西？！
「不可能……」他喃喃著，「不可能……」
哈羅德蹲下來，一把抓住佩克稀疏的頭髮，把他的腦袋提起來，和他四目相對。
「老東西，我勸你一會兒老老實實交代，不然……」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一會兒有你受的！」
佩克打了個冷顫。
哈羅德嗤笑一聲，像拎小雞一樣把佩克的腦袋摜回地上，隨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尤其是在牛頓先生，蘇先生兩位面前，你最好放聰明點。」
「特別是蘇先生。」
「他可什麼都知道。」哈羅德滿臉的佩服。
「蘇先生……」佩克腦海中閃過查洛納半天前剛說過的話。
那個新來的東方人？！
查洛納不是說他只是個裝點門面的外邦人，連英格蘭鑄幣體系都不了解嗎？
查洛納不是說自己絕對安全嗎？！
無盡的恐慌和被背叛的錯覺瞬間淹沒了佩克。
「帶走！」哈羅德大手一揮。
兩個大漢粗暴地將佩克反剪雙手，用麻繩死死捆住，接著一個散發著霉味的粗布麻袋當頭罩下，世界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佩克聽到了刻刀和銅坯被掃進木箱的碰撞聲，聽到了自己家房門被粗暴拉上的聲音。
接著，他被連拉帶拽地塞進了一輛散發著馬糞味的馬車裡。
車輪碾過倫敦城坑窪不平的石板路，顛簸得他胃裡翻江倒海，但身體上的不適遠比不上心頭的恐懼。
他完了。
作為一個製造偽幣模具的主犯，叛國罪的絞索已經在向他的脖子招手了。
兩天後。
皇家造幣廠。
就職儀式當天。
造幣廠的大門外，一群人堵在路口，群情激奮。
「反對！堅決反對！」
「英格蘭的造幣廠憑什麼讓一個東方人來管？」
「我們的錢幣上印的是威廉國王的頭像，不是什麼東方皇帝的！」
「滾回去！讓他滾回東方去！」
人群大約四五十人，有碼頭工人打扮的、有小商販模樣的、也有幾個穿著體面的市民。他們舉著手寫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英格蘭人的造幣廠不需要外邦人「之類的口號。
鬧得挺凶。
一輛馬車在人群外面停了下來。
蒙塔古皺著眉看向那群抗議者，臉色不太好看。
「這是怎麼回事？」
「民意啊，大臣閣下。」坐在他旁邊的查洛納嘆了口氣。
他裝作很為難的樣子，說：「老百姓對一個東方人擔任監理官這件事，還是有很大意見的。」
「那是國家的錢袋子，讓一個外邦人來管，心裡總歸不踏實。」
蒙塔古沒說話。
查洛納又添了把火：「我倒不是質疑牛頓先生的眼光，只是這個任命確實有些……倉促。」
「這位蘇舟先生，據說在此之前從未在英格蘭任過公職，對鑄幣體系是否真的了解，誰也說不準，萬一出了差錯，到時候議會追究起來，恐怕……」
「好了。「蒙塔古抬手打斷了他，「人是牛頓推薦的，國王陛下已經簽了授權令，生米煮成熟飯了。」
他現在能怎麼辦？
蒙塔古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走一步看一步吧。」
查洛納識趣地閉了嘴。
他瞥了一眼那群抗議者，心裡很滿意。
這些人是他花錢雇來的，每人兩個便士，當然是真幣，畢竟，這點錢他還是出得起的。
兩人在衛兵的護送下穿過人群，走進了造幣廠。
造幣廠大廳內，就職儀式已經布置妥當。
大廳不算寬敞，但收拾得莊重肅穆。
正中央擺著一張鋪了深藍色天鵝絨桌布的長桌，桌上放著皇家授權令和一本《聖經》。
兩側站著造幣廠的全體官員和工匠代表，加起來大約三十來人，都穿著正式的制服，表情各異。
造幣廠廠長難得來露一面，但對方坐在那裡一門心思鼓搗自己的眼鏡，壓根不想其它管事。
牛頓穿了一身黑色正裝，站在長桌後面，面無表情等著眾人入場。
蒙塔古帶著查洛納走進來的時候，牛頓打了招呼。
「人到齊了就開始吧。「蒙塔古坐到了主賓席上。
查洛納也跟著坐下，翹起二郎腿環顧四周，一副看好戲的架勢。
側門打開。
蘇舟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英式正裝，深藍色外套，白色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步伐不疾不徐。
說實話，單看這副派頭，在場沒幾個英國人比他更有氣質。
蘇舟走到長桌前，面對眾人站定。
牛頓在一旁低聲提示：「左手按在聖經上，右手舉起來。」
蘇舟照做了。
「宣誓。」
蘇舟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英語開始念誦就職誓詞。
「我，蘇舟，在全能的上帝面前莊嚴宣誓……」
「忠於吾王威廉三世陛下……」
「恪盡職守，維護皇家造幣廠之尊嚴與秩序……」
「以公正、勤勉、誠信之心履行監理官之職責……」
他昨晚背這段誓詞背到很晚。
十七世紀英語的拼寫和發音跟他學過的現代英語差別不小，好幾個詞他都是硬記下來的。
牛頓還臨時給他加了兩段拉丁文禱詞，差點把他逼瘋，好在他記憶力不錯，硬是利用了中國學生最擅長的諧音記憶法記住了，這才沒有當場翻車。
誓詞念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蒙塔古在主賓席上微微點頭。
這個年輕人的儀態確實不錯，舉止得體，言辭懇切，至少比他預想的要好得多。
也許牛頓的眼光確實有些道理。
查洛納在旁邊鼓了兩下掌，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心裡卻嗤之以鼻。
穿上英國人的衣服、說幾句漂亮話，就以為自己是英國人了？
他倒要看看這個東方人能在這個位子上坐多久。
蘇舟放下手，轉身面對蒙塔古，微微欠身。
「蒙塔古大臣閣下，感謝您親臨就職儀式。」
他絞盡腦汁，儘量得體地說：「能夠被任命為皇家造幣廠監理官，是我莫大的榮幸，我深知這份職責的重量，造幣廠鑄造的不僅是錢幣，更是英格蘭的信用與尊嚴。」
蒙塔古微微頷首：「說得好，希望你能不負國王陛下的信任。」
「一定。」
蘇舟直起身，頓了一下：「另外，大臣閣下。」
「嗯？」
「為了表達我的感激之情，也為了向大臣閣下證明我的誠意，我準備了一份特別的禮物，希望大臣閣下能夠笑納。「
蒙塔古挑了挑眉，來了興致：「哦？什麼禮物？」
全場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查洛納也好奇地看向蘇舟，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東方人送禮？
絲綢？茶葉？瓷器？還是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蘇舟微笑著抬起手，朝側門的方向做了個手勢。
「帶上來。」
側門打開了。
兩個倫敦塔的衛兵走了進來。
他們中間架著一個人。
那個人衣衫凌亂，蓬頭垢面，雙手被繩子綁在身前，低著頭，腳步踉蹌，被衛兵半拖半拽地帶到了大廳正中央。
全場一片死寂。
蒙塔古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查洛納的二郎腿還翹著，手裡端著的茶杯停在半空。
蘇舟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響起來，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抬起頭來。」
那個人緩緩抬起了頭。
一張瘦削的，布滿了細小傷疤的臉露了出來。
鼻樑上架著的眼鏡已經碎了一片，剩下的那片鏡片後面，一隻眼睛驚恐地瞪著，另一隻腫得只剩一條縫。
是內森尼爾·佩克！
查洛納的臉，一瞬間白了。
隨即眼神惡狠狠地盯著佩克，想要警告對方。
視線接觸的瞬間，佩克一哆嗦，低下了頭。
「大臣閣下，這位便是製造假幣模具的人。」
蘇舟說完，眼睛卻看向了查洛納。
嘿嘿，你個小辣雞，一會兒看我怎麼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