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人形GPU！（5K）
ps.日更一萬，牛頓世界即將結束，明天進入現代時間線
信使通知三天後，就需要舉辦就職儀式。
一聽到查洛納要來，牛頓火氣蹭蹭往上漲。
他氣呼呼地送走了信使後，轉身問：「蘇，你剛才在笑什麼？」
「因為這是個天賜的好機會！」
「什麼機會？」
「查洛納三番五次想要往我們跟前湊，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牛頓氣憤極了，抓起桌子上的資料就要扔，但最終沒捨得，放下了。
「正因為如此，可以得出一個結論，他認定了我們拿他沒辦法。」
「我們要做的是，儘量把假幣販子的中轉站造出來，他不會讓底層的假幣販子知道自己是誰，獨眼托馬斯那種級別的，頂多認識自己上線，也就是負責給他們發貨的中轉站。」
「中轉站上的人也是如此，中轉站要對接上下游，要管貨、管人、管帳，但他們也不一定接觸過查洛納。」
「所以你打算找其他人？」牛頓皺著眉。
「沒錯，他們當中一定有人能接觸到另一個人。」
牛頓抬眼：「誰？」
蘇舟俯身，在牛頓耳邊說了一個名字。
牛頓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這個人……你怎麼知道的？」
蘇舟心想他當然是從歷史資料上看到的。
有關於查洛納的資料上，有很多名字，可這些外國人的名字，毫無規律可言，他根本沒記住幾個，現在他透露的人，是他唯一能夠確認的名字。
但很可惜，他不知道對方藏在哪兒。
蘇舟故作神秘地說：「牛頓先生，請相信我消息渠道的可靠性。」
牛頓沒有反駁。
蘇舟之前透露消息，確實沒有出過差錯。
「湯姆晚上會帶回更多底層假幣販子的信息，到時候交叉比對，就能找出中轉站的位置和關鍵人物。」
「我們就可以從他們身上下手了。」
「所以，牛頓先生……」
「我需要借您的腦子一用。」
牛頓愣了一下，難得地笑了：「你倒是不客氣。」
「嘿嘿，跟天才客氣什麼。」
現在又沒有計算機，不靠天才他靠什麼？
蘇舟十分有自知之明。
入夜。
湯姆果然沒讓人失望。
他帶著一摞厚厚的資料推門進來的，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眼神機靈的小伙子，懷裡各抱著一沓紙。
「先生，各區的情況都摸到了。「湯姆把資料攤在桌上，「獨眼托馬斯的上線叫吉姆，活動在南華克區，泰晤士河北岸有個叫馬修的，負責切爾西一帶的假幣分發，東區那邊更複雜，至少有三個獨立的銷售點……」
資料鋪滿了整張桌子。
人名、地點、活動時間、交易頻率、假幣面額分布，湯姆按照蘇舟的要求，收集得很細，甚至連某些假幣販子常去的酒館都標註了出來。
蘇舟快速翻了一遍，抬頭看向牛頓。
「牛頓先生，這些數據里藏著一張網，獨眼托馬斯和吉姆從同一個中轉站拿貨，但紅鼻子馬修走的是另一條線，如果能找到這兩條線的交叉點……」
「我知道。」
牛頓把所有資料按區域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後一頁一頁地看，速度極快，每一頁停留不超過十秒。
全部看完後，牛頓閉上了眼睛。
他的大腦開始運轉了。
那顆曾經推導出萬有引力定律的大腦，此刻正在處理一項截然不同的任務，但本質上，和計算天體運行軌跡並沒有區別。
每一個假幣販子是一個節點。
每一次交易是一條連線。
每一個時間、地點、金額，都是可以交叉驗證的坐標。
牛頓的腦海中，一張巨大的網絡正在成形。
獨眼托馬斯，南華克區，每周二和周五活躍，單次交易量二十至三十枚先令，他的上線吉姆每周一和周四從某處取貨，取貨地點在泰晤士河南岸某個倉庫附近……
紅鼻子馬修，切爾西區，每周三和周六活躍，交易量更大，四十至五十枚，他的取貨周期和吉姆錯開了整整一天……
東區的三個銷售點，活動時間分散，但假幣面額分布高度一致……
時間線在腦海中排列、交疊、重組。
地理坐標在虛空中浮現、連接、收束。
所有看似雜亂的數據點，開始沿著某種隱秘的規律自行排列！
就像行星繞著太陽運轉，每一個假幣販子都在繞著某個看不見的中心旋轉。
而牛頓要做的，就是從軌道反推出那個中心。
兩條供貨線路在某個時間節點上出現了重疊。
吉姆每周一取貨，馬修每周二取貨，中間只差一天，而東區三個銷售點的取貨時間分別是周三、周四、周五。
完美的流水線。
一周七天，周一開始逐批發貨，每天一批，覆蓋全倫敦。
而這個中轉站必須同時滿足幾個條件：靠近泰晤士河，以便方便南北兩岸配送，有足夠的隱蔽空間，周邊人流複雜，不易引起注意。
牛頓的眉頭在閉眼的狀態下微微動了一下。
南華克區和切爾西區之間，靠近河邊，人流混雜。
蘇舟坐在旁邊，看著閉目沉思的牛頓，心裡的羨慕簡直要溢出來。
他知道這個人發明了微積分、推導了萬有引力、搞了光學實驗，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
但課本上沒告訴他，牛頓的大腦在處理信息時是這種運作方式的。
剛才那一沓資料，蘇舟自己翻了兩遍才理出個大概的頭緒，還得藉助紙筆畫圖標註。
牛頓只看了一遍。
然後閉上眼就開始算了。
這哪裡是人腦，這分明是一台十七世紀的超級計算機！
蘇舟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看了看牛頓。
算了不比了，人比人得氣死！
蘇舟十分豁達。
小爺我跟一個人形GPU比什麼？
牛頓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吐出了幾個字：「朗伯斯區。」
第二天。
朗伯斯區。
治安官哈羅德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六個全副武裝的手下，一行人沿著泰晤士河南岸的街道往前走。
哈羅德手裡攥著一張紙，邊走邊嘀咕。
「荒唐，簡直荒唐。」
他的副手裡奇騎馬跟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長官，怎麼了？」
「你知道我本來今天應該幹什麼嗎？」
哈羅德把那張紙在空中揮了揮：「我本來應該帶人去查法國間諜的線索！碼頭那邊的情報已經確認了，有兩個法國人上周偷偷進了倫敦，很可能是路易十四派來的密探，這種案子要是辦成了，那可是大功勞！」
「那我們現在去哪？」
「去一個磨坊。」
哈羅德的語氣充滿了怨念：「那個東方人，造幣廠新來的那個監理官蘇舟，他非說這個磨坊里有假幣販子的窩點，就憑紙上這麼點信息，他就敢打包票說一抓一個準？」
哈羅德把紙塞回懷裡，搖了搖頭。
「那長官，您為什麼還來了？」里奇不解。
哈羅德沉默了一下。
「因為這是造幣廠監理官的命令。」他悶悶地說，「國王最新任命的監理官，這面子，我不能不給。」
「但我跟你說，等這趟白跑一趟回去，我一定要去找牛頓先生好好談談，查法國間諜的人要是今天找到了重要線索，那份功勞本來應該是我的！」
「我的升職加薪就靠那個案子了，結果被這個東方人拉來看磨坊，磨坊有什麼好看的？磨麵粉嗎？」
里奇識趣地不再說話。
一行人拐進了河邊第三條街。
街道盡頭，一座灰撲撲的磨坊出現在視野里，水車吱呀吱呀地轉著，看起來和倫敦其他幾百座磨坊沒有任何區別。
「看見了吧？」哈羅德翻身下馬，不屑地撇撇嘴，「一座普通的磨坊，我賭五個先令，裡面除了麵粉什麼都沒……」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他們繞到磨坊後院的時候，院子裡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後院的棚子下面，七八個人圍坐在幾張長桌旁。
桌上堆著好幾堆銀光閃閃的硬幣，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個布袋和一本帳冊，他們正在數錢！
其中一個體型肥碩的男人坐在最中間，手裡拿著一根炭筆在帳冊上寫寫畫畫，嘴裡念念有詞地報著數字。
哈羅德的腦子嗡了一下。
棚子下面的人還沒注意到他們。
哈羅德猛地一揮手。
「動手！」
六個手下一擁而上。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假幣販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嚇得魂飛魄散，有兩個試圖翻牆逃跑，被裡奇一人一腳踹了回來。
一個胖子跑了兩步就被絆倒了。
幾分鐘後，所有人都被按在了地上。
桌上的硬幣散落一地。
哈羅德讓人按照造幣廠驗假幣的方法去檢驗那些硬幣。
很快，得出了結論。
這些硬幣都是假的！
哈羅德緩緩地轉過身，面對著自己的手下們。
「弟兄們，我們破了個大案子！」
里奇湊過來，看了看滿地的假幣和趴在地上的犯人，也樂了：「長官，這下升職有望了吧？」
哈羅德一把摟住里奇的脖子：「嘿嘿當然！」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感慨萬千。
「蘇先生……不，蘇大人真是神了，他在造幣廠裡面是怎麼發現的這座磨坊？」他嘀咕著。
里奇在旁邊看著自家長官變臉比翻書還快，默默地選擇了閉嘴。
半個時辰後。
倫敦塔。
哈羅德帶著人，押著一串綁得結結實實的犯人走進了倫敦塔的大門。
里奇在後面小聲嘀咕：「長官，犯人不是應該送到紐蓋特監獄嗎？怎麼往這邊走？」
「牛頓先生說送到造幣廠。」哈羅德頭也不回。
「造幣廠？造幣廠又不是監獄……」
「倫敦塔自帶監獄，你忘了？「哈羅德瞪了他一眼，「再說了，牛頓先生的吩咐，你質疑什麼？」
里奇立刻閉嘴了。
造幣廠坐落在倫敦塔的外城牆與內城牆之間，而倫敦塔本身就是英格蘭最著名的監獄之一。
從造幣廠的後門穿過一條窄巷，就能進入塔內的審訊區。
哈羅德帶著人把犯人押進了審訊區，一進去就看見牛頓獨自一人站在一間石室門口，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
「牛頓先生。」哈羅德行了個禮，掃了眼空蕩蕩的房間，「就您一個人？要不要我的人留下來幫忙審訊？」
「不用。」
「把那個胖的綁在椅子上，其餘的關進隔壁，然後你們可以走了。」
哈羅德照做了。
胖子被結結實實地綁在一張橡木椅子上，他的嘴裡塞著布條，眼睛瞪得滾圓，發出嗚嗚的聲音。
哈羅德的人退出去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牛頓正在打開一個木箱子。
隨即門關上了。
審訊區外面的走廊里，兩個倫敦塔的看守人在站崗。
哈羅德沒有立刻走，他靠在牆邊，和一個看守人搭話：「你們不需要進去幫忙嗎？」
看守人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牛頓先生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可就他一個人……」
「啊啊啊啊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從石室里傳出來，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門，在走廊里來回彈跳。
哈羅德渾身一震。
「不要啊啊啊啊啊！！！」
第二聲更慘。
哈羅德的手已經按上了劍柄，他看向看守人：「牛頓先生不會有危險吧？我們是不是應該進去？」「
他一腳剛邁出去。
「哈羅德先生。」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蘇舟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那裡，正慢悠悠地走過來。
「不用擔心牛頓先生。」
「可是裡面……」
「啊啊啊啊，求你了！」
又一聲慘叫傳來。
哈羅德臉都白了。
「牛頓先生是全歐洲最頂尖的力學專家。」
「他現在只不過是在讓那些假幣販子親身體會一下物理學的奧妙而已。」
「比如，力的分解與合成，槓桿原理等。」
蘇舟安慰對方：「純粹的學術交流，不用大驚小怪。」
哈羅德不是蠢人。
他聽懂了。
他的腦子自動翻譯了一遍，然後他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力的分解與合成，那是關節往不同方向用力。
槓桿原理，那是撬。
哈羅德不敢繼續想了。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他知道得太多了。
這些犯人是他抓來的，審訊現場他聽到了，萬一將來牛頓先生覺得他是個不安定因素……
哈羅德決定趕緊走人！
很快，哈羅德一行人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蘇舟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雖然這有悖於一位偉大科學家的體面，但這實在也是無奈之舉。
要知道，在如今這個17世紀末的英格蘭，偽造和剪削法定貨幣不僅是重罪，更是被明文定性為叛國罪。
一旦罪名成立，等待男犯的是可怕的絞刑甚至剖腹開膛，女犯則是火刑。
在如此極刑的威懾下，外加假幣生意背後動輒成千上萬鎊的暴利誘惑，這群活躍在倫敦地下黑市的假幣販子全都是些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亡命之徒。
從狡猾的市井無賴到手段通天的黑幫頭目，他們早就結成了嚴密的利益網絡，不僅串通一氣，還精通偽造口供和反偵察。
面對這些滾刀肉，傳統的口頭審問猶如隔靴搔癢。
如果牛頓不親自動手，採取點結結實實的物理手段，讓他們切身體會一下力學定律作用在人體骨骼和痛覺神經上的絕對真理，這些惡棍根本連半個字的實話都不會吐露。
為了拯救大英帝國因劣幣泛濫而瀕臨崩潰的經濟，這位經典力學之父顯然不介意暫時放下羽毛筆，弄髒自己的雙手。
蘇舟在外面的一張石凳上坐下來，靜靜地等。
不知道過了多久，牛頓走了出來。
他的衣服一塵不染，袖口整整齊齊，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亂。
要不是蘇舟知道對方幹了什麼，現在肯定看不出牛頓剛剛審訊完犯人。
牛頓邊走邊還很講究地用手帕擦了擦手，然後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
「你說的那個人確實存在，住址已經拿到了。」
他遞過一張紙條。
蘇舟接過來看了一眼。
嘿！
還真讓他找到了！
看來他的記憶沒錯！
同一時間。
倫敦城另一頭。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裹著一件灰色的舊斗篷，帽檐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的下巴上粘著一圈假鬍鬚，走路時刻意佝僂著背，和街上那些普通的碼頭工人看起來毫無二致。
威廉·查洛納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到自己後，閃身鑽進了一條窄巷。
巷子七拐八繞，最後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
他有規律地敲了五下。
門開了一條縫。
一隻警惕的眼睛從門縫裡打量了他幾秒，然後門完全打開。
「進來吧。」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靠牆的工作檯上擺滿了各種金屬工具，刻刀、銼刀、小型鍛錘、放大鏡、坩堝以及幾塊尚未完工的金屬模板。
內森尼爾·佩克是個瘦小的男人，五十歲上下，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
「最近生意不錯。」查洛納脫下斗篷，開門見山，「上一批貨已經全部流通出去了，一枚沒剩。」
佩克點點頭，但臉上沒有太多高興的意思。
「你得多造些模具。」
查洛納坐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需求量至少還能翻一倍，大鑄幣運動鬧得整個倫敦都在換新幣，老百姓手裡的錢不夠花，市面上對銀幣的需求大得要命，這是天賜的窗口期，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我們要趁機多撈一筆！」
佩克推了推眼鏡，猶豫著開口：「我擔心的是造幣廠那邊，牛頓萬一再升級防偽標記，比如新的邊齒紋路、新的浮雕細節，我這邊的模具就得全部重做。」
「牛頓？」查洛納嗤笑了起來。
「他能做什麼？」
信使通知三天後，就需要舉辦就職儀式。
一聽到查洛納要來，牛頓火氣蹭蹭往上漲。
他氣呼呼地送走了信使後，轉身問：「蘇，你剛才在笑什麼？」
「因為這是個天賜的好機會！」
「什麼機會？」
「查洛納三番五次想要往我們跟前湊，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裡！」牛頓氣憤極了，抓起桌子上的資料就要扔，但最終沒捨得，放下了。
「正因為如此，可以得出一個結論，他認定了我們拿他沒辦法。」
「我們要做的是，儘量把假幣販子的中轉站造出來，他不會讓底層的假幣販子知道自己是誰，獨眼托馬斯那種級別的，頂多認識自己上線，也就是負責給他們發貨的中轉站。」
「中轉站上的人也是如此，中轉站要對接上下游，要管貨、管人、管帳，但他們也不一定接觸過查洛納。」
「所以你打算找其他人？」牛頓皺著眉。
「沒錯，他們當中一定有人能接觸到另一個人。」
牛頓抬眼：「誰？」
蘇舟俯身，在牛頓耳邊說了一個名字。
牛頓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這個人……你怎麼知道的？」
蘇舟心想他當然是從歷史資料上看到的。
有關於查洛納的資料上，有很多名字，可這些外國人的名字，毫無規律可言，他根本沒記住幾個，現在他透露的人，是他唯一能夠確認的名字。
但很可惜，他不知道對方藏在哪兒。
蘇舟故作神秘地說：「牛頓先生，請相信我消息渠道的可靠性。」
牛頓沒有反駁。
蘇舟之前透露消息，確實沒有出過差錯。
「湯姆晚上會帶回更多底層假幣販子的信息，到時候交叉比對，就能找出中轉站的位置和關鍵人物。」
「我們就可以從他們身上下手了。」
「所以，牛頓先生……」
「我需要借您的腦子一用。」
牛頓愣了一下，難得地笑了：「你倒是不客氣。」
「嘿嘿，跟天才客氣什麼。」
現在又沒有計算機，不靠天才他靠什麼？
蘇舟十分有自知之明。
入夜。
湯姆果然沒讓人失望。
他帶著一摞厚厚的資料推門進來的，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眼神機靈的小伙子，懷裡各抱著一沓紙。
「先生，各區的情況都摸到了。「湯姆把資料攤在桌上，「獨眼托馬斯的上線叫吉姆，活動在南華克區，泰晤士河北岸有個叫馬修的，負責切爾西一帶的假幣分發，東區那邊更複雜，至少有三個獨立的銷售點……」
資料鋪滿了整張桌子。
人名、地點、活動時間、交易頻率、假幣面額分布，湯姆按照蘇舟的要求，收集得很細，甚至連某些假幣販子常去的酒館都標註了出來。
蘇舟快速翻了一遍，抬頭看向牛頓。
「牛頓先生，這些數據里藏著一張網，獨眼托馬斯和吉姆從同一個中轉站拿貨，但紅鼻子馬修走的是另一條線，如果能找到這兩條線的交叉點……」
「我知道。」
牛頓把所有資料按區域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後一頁一頁地看，速度極快，每一頁停留不超過十秒。
全部看完後，牛頓閉上了眼睛。
他的大腦開始運轉了。
那顆曾經推導出萬有引力定律的大腦，此刻正在處理一項截然不同的任務，但本質上，和計算天體運行軌跡並沒有區別。
每一個假幣販子是一個節點。
每一次交易是一條連線。
每一個時間、地點、金額，都是可以交叉驗證的坐標。
牛頓的腦海中，一張巨大的網絡正在成形。
獨眼托馬斯，南華克區，每周二和周五活躍，單次交易量二十至三十枚先令，他的上線吉姆每周一和周四從某處取貨，取貨地點在泰晤士河南岸某個倉庫附近……
紅鼻子馬修，切爾西區，每周三和周六活躍，交易量更大，四十至五十枚，他的取貨周期和吉姆錯開了整整一天……
東區的三個銷售點，活動時間分散，但假幣面額分布高度一致……
時間線在腦海中排列、交疊、重組。
地理坐標在虛空中浮現、連接、收束。
所有看似雜亂的數據點，開始沿著某種隱秘的規律自行排列！
就像行星繞著太陽運轉，每一個假幣販子都在繞著某個看不見的中心旋轉。
而牛頓要做的，就是從軌道反推出那個中心。
兩條供貨線路在某個時間節點上出現了重疊。
吉姆每周一取貨，馬修每周二取貨，中間只差一天，而東區三個銷售點的取貨時間分別是周三、周四、周五。
完美的流水線。
一周七天，周一開始逐批發貨，每天一批，覆蓋全倫敦。
而這個中轉站必須同時滿足幾個條件：靠近泰晤士河，以便方便南北兩岸配送，有足夠的隱蔽空間，周邊人流複雜，不易引起注意。
牛頓的眉頭在閉眼的狀態下微微動了一下。
南華克區和切爾西區之間，靠近河邊，人流混雜。
蘇舟坐在旁邊，看著閉目沉思的牛頓，心裡的羨慕簡直要溢出來。
他知道這個人發明了微積分、推導了萬有引力、搞了光學實驗，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科學家之一。
但課本上沒告訴他，牛頓的大腦在處理信息時是這種運作方式的。
剛才那一沓資料，蘇舟自己翻了兩遍才理出個大概的頭緒，還得藉助紙筆畫圖標註。
牛頓只看了一遍。
然後閉上眼就開始算了。
這哪裡是人腦，這分明是一台十七世紀的超級計算機！
蘇舟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看了看牛頓。
算了不比了，人比人得氣死！
蘇舟十分豁達。
小爺我跟一個人形GPU比什麼？
牛頓此時緩緩睜開了眼睛。
吐出了幾個字：「朗伯斯區。」
第二天。
朗伯斯區。
治安官哈羅德騎在馬上，身後跟著六個全副武裝的手下，一行人沿著泰晤士河南岸的街道往前走。
哈羅德手裡攥著一張紙，邊走邊嘀咕。
「荒唐，簡直荒唐。」
他的副手裡奇騎馬跟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長官，怎麼了？」
「你知道我本來今天應該幹什麼嗎？」
哈羅德把那張紙在空中揮了揮：「我本來應該帶人去查法國間諜的線索！碼頭那邊的情報已經確認了，有兩個法國人上周偷偷進了倫敦，很可能是路易十四派來的密探，這種案子要是辦成了，那可是大功勞！」
「那我們現在去哪？」
「去一個磨坊。」
哈羅德的語氣充滿了怨念：「那個東方人，造幣廠新來的那個監理官蘇舟，他非說這個磨坊里有假幣販子的窩點，就憑紙上這麼點信息，他就敢打包票說一抓一個準？」
哈羅德把紙塞回懷裡，搖了搖頭。
「那長官，您為什麼還來了？」里奇不解。
哈羅德沉默了一下。
「因為這是造幣廠監理官的命令。」他悶悶地說，「國王最新任命的監理官，這面子，我不能不給。」
「但我跟你說，等這趟白跑一趟回去，我一定要去找牛頓先生好好談談，查法國間諜的人要是今天找到了重要線索，那份功勞本來應該是我的！」
「我的升職加薪就靠那個案子了，結果被這個東方人拉來看磨坊，磨坊有什麼好看的？磨麵粉嗎？」
里奇識趣地不再說話。
一行人拐進了河邊第三條街。
街道盡頭，一座灰撲撲的磨坊出現在視野里，水車吱呀吱呀地轉著，看起來和倫敦其他幾百座磨坊沒有任何區別。
「看見了吧？」哈羅德翻身下馬，不屑地撇撇嘴，「一座普通的磨坊，我賭五個先令，裡面除了麵粉什麼都沒……」
他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他們繞到磨坊後院的時候，院子裡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後院的棚子下面，七八個人圍坐在幾張長桌旁。
桌上堆著好幾堆銀光閃閃的硬幣，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個布袋和一本帳冊，他們正在數錢！
其中一個體型肥碩的男人坐在最中間，手裡拿著一根炭筆在帳冊上寫寫畫畫，嘴裡念念有詞地報著數字。
哈羅德的腦子嗡了一下。
棚子下面的人還沒注意到他們。
哈羅德猛地一揮手。
「動手！」
六個手下一擁而上。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
假幣販子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嚇得魂飛魄散，有兩個試圖翻牆逃跑，被裡奇一人一腳踹了回來。
一個胖子跑了兩步就被絆倒了。
幾分鐘後，所有人都被按在了地上。
桌上的硬幣散落一地。
哈羅德讓人按照造幣廠驗假幣的方法去檢驗那些硬幣。
很快，得出了結論。
這些硬幣都是假的！
哈羅德緩緩地轉過身，面對著自己的手下們。
「弟兄們，我們破了個大案子！」
里奇湊過來，看了看滿地的假幣和趴在地上的犯人，也樂了：「長官，這下升職有望了吧？」
哈羅德一把摟住里奇的脖子：「嘿嘿當然！」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感慨萬千。
「蘇先生……不，蘇大人真是神了，他在造幣廠裡面是怎麼發現的這座磨坊？」他嘀咕著。
里奇在旁邊看著自家長官變臉比翻書還快，默默地選擇了閉嘴。
半個時辰後。
倫敦塔。
哈羅德帶著人，押著一串綁得結結實實的犯人走進了倫敦塔的大門。
里奇在後面小聲嘀咕：「長官，犯人不是應該送到紐蓋特監獄嗎？怎麼往這邊走？」
「牛頓先生說送到造幣廠。」哈羅德頭也不回。
「造幣廠？造幣廠又不是監獄……」
「倫敦塔自帶監獄，你忘了？「哈羅德瞪了他一眼，「再說了，牛頓先生的吩咐，你質疑什麼？」
里奇立刻閉嘴了。
造幣廠坐落在倫敦塔的外城牆與內城牆之間，而倫敦塔本身就是英格蘭最著名的監獄之一。
從造幣廠的後門穿過一條窄巷，就能進入塔內的審訊區。
哈羅德帶著人把犯人押進了審訊區，一進去就看見牛頓獨自一人站在一間石室門口，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
「牛頓先生。」哈羅德行了個禮，掃了眼空蕩蕩的房間，「就您一個人？要不要我的人留下來幫忙審訊？」
「不用。」
「把那個胖的綁在椅子上，其餘的關進隔壁，然後你們可以走了。」
哈羅德照做了。
胖子被結結實實地綁在一張橡木椅子上，他的嘴裡塞著布條，眼睛瞪得滾圓，發出嗚嗚的聲音。
哈羅德的人退出去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牛頓正在打開一個木箱子。
隨即門關上了。
審訊區外面的走廊里，兩個倫敦塔的看守人在站崗。
哈羅德沒有立刻走，他靠在牆邊，和一個看守人搭話：「你們不需要進去幫忙嗎？」
看守人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牛頓先生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可就他一個人……」
「啊啊啊啊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從石室里傳出來，穿透了厚重的橡木門，在走廊里來回彈跳。
哈羅德渾身一震。
「不要啊啊啊啊啊！！！」
第二聲更慘。
哈羅德的手已經按上了劍柄，他看向看守人：「牛頓先生不會有危險吧？我們是不是應該進去？」「
他一腳剛邁出去。
「哈羅德先生。」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蘇舟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那裡，正慢悠悠地走過來。
「不用擔心牛頓先生。」
「可是裡面……」
「啊啊啊啊，求你了！」
又一聲慘叫傳來。
哈羅德臉都白了。
「牛頓先生是全歐洲最頂尖的力學專家。」
「他現在只不過是在讓那些假幣販子親身體會一下物理學的奧妙而已。」
「比如，力的分解與合成，槓桿原理等。」
蘇舟安慰對方：「純粹的學術交流，不用大驚小怪。」
哈羅德不是蠢人。
他聽懂了。
他的腦子自動翻譯了一遍，然後他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力的分解與合成，那是關節往不同方向用力。
槓桿原理，那是撬。
哈羅德不敢繼續想了。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他知道得太多了。
這些犯人是他抓來的，審訊現場他聽到了，萬一將來牛頓先生覺得他是個不安定因素……
哈羅德決定趕緊走人！
很快，哈羅德一行人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走廊盡頭。
蘇舟看著他們落荒而逃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雖然這有悖於一位偉大科學家的體面，但這實在也是無奈之舉。
要知道，在如今這個17世紀末的英格蘭，偽造和剪削法定貨幣不僅是重罪，更是被明文定性為叛國罪。
一旦罪名成立，等待男犯的是可怕的絞刑甚至剖腹開膛，女犯則是火刑。
在如此極刑的威懾下，外加假幣生意背後動輒成千上萬鎊的暴利誘惑，這群活躍在倫敦地下黑市的假幣販子全都是些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亡命之徒。
從狡猾的市井無賴到手段通天的黑幫頭目，他們早就結成了嚴密的利益網絡，不僅串通一氣，還精通偽造口供和反偵察。
面對這些滾刀肉，傳統的口頭審問猶如隔靴搔癢。
如果牛頓不親自動手，採取點結結實實的物理手段，讓他們切身體會一下力學定律作用在人體骨骼和痛覺神經上的絕對真理，這些惡棍根本連半個字的實話都不會吐露。
為了拯救大英帝國因劣幣泛濫而瀕臨崩潰的經濟，這位經典力學之父顯然不介意暫時放下羽毛筆，弄髒自己的雙手。
蘇舟在外面的一張石凳上坐下來，靜靜地等。
不知道過了多久，牛頓走了出來。
他的衣服一塵不染，袖口整整齊齊，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亂。
要不是蘇舟知道對方幹了什麼，現在肯定看不出牛頓剛剛審訊完犯人。
牛頓邊走邊還很講究地用手帕擦了擦手，然後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
「你說的那個人確實存在，住址已經拿到了。」
他遞過一張紙條。
蘇舟接過來看了一眼。
嘿！
還真讓他找到了！
看來他的記憶沒錯！
同一時間。
倫敦城另一頭。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裹著一件灰色的舊斗篷，帽檐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他的下巴上粘著一圈假鬍鬚，走路時刻意佝僂著背，和街上那些普通的碼頭工人看起來毫無二致。
威廉·查洛納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到自己後，閃身鑽進了一條窄巷。
巷子七拐八繞，最後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
他有規律地敲了五下。
門開了一條縫。
一隻警惕的眼睛從門縫裡打量了他幾秒，然後門完全打開。
「進來吧。」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靠牆的工作檯上擺滿了各種金屬工具，刻刀、銼刀、小型鍛錘、放大鏡、坩堝以及幾塊尚未完工的金屬模板。
內森尼爾·佩克是個瘦小的男人，五十歲上下，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
「最近生意不錯。」查洛納脫下斗篷，開門見山，「上一批貨已經全部流通出去了，一枚沒剩。」
佩克點點頭，但臉上沒有太多高興的意思。
「你得多造些模具。」
查洛納坐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需求量至少還能翻一倍，大鑄幣運動鬧得整個倫敦都在換新幣，老百姓手裡的錢不夠花，市面上對銀幣的需求大得要命，這是天賜的窗口期，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我們要趁機多撈一筆！」
佩克推了推眼鏡，猶豫著開口：「我擔心的是造幣廠那邊，牛頓萬一再升級防偽標記，比如新的邊齒紋路、新的浮雕細節，我這邊的模具就得全部重做。」
「牛頓？」查洛納嗤笑了起來。
「他能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