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混入香料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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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世的經驗已經表明,丁香、豆蔻的種植條件並不苛刻,在熱帶亞熱帶的亞洲非洲普遍都引種成功。

  荷蘭人後來控制香料群島兩百多年,直到19世紀法國著名商業間諜皮埃爾·普瓦夫爾,成功從香料群島偷出香料種子。

  他在馬達加斯加引種成功,終結了荷蘭人對丁香、肉豆蔻的壟斷。

  有了法國人的成功經驗,白野決定也在東番建立自己的香料生產基地,讓琉球也分一分這香料貿易之利。

  而自從上次從西班牙人那邊偷回金雞納種子之後,白野就對使用商業間諜著了魔。

  反正歷史上荷蘭東印度公司也是商業間諜起家,偷西班牙葡萄牙人的航海圖偷的不亦樂乎,自己用一下有什麼不對呢?

  想通了這一點,白野就開始物色合適的商業間諜了。

  和神經大條的西班牙人不同,荷蘭人是玩商業間諜的老手,因此要想從他們手裡「虎口奪食」,那必須小心籌劃才是。

  ……

  東番的海風,從來不像江南那般濕冷纏綿。

  入八月之後,海島風色愈發清冽,白日暖陽鋪在竹木聚落的青瓦之上,曬得人一身乾爽,夜裡海風穿林而過,只帶淺涼,不侵骨寒。

  自從江南災民登島至今,已逾一年。

  琉球把他們一股腦扔到了東番島上,墾荒種地,前三年官府供衣食、農具、耕牛,後面就得自負盈虧。

  熬過最初糧庫見底、人心惶惶的糧荒危機,災民總算勉強穩住了秩序。

  在島上,青壯每日上山墾荒、平整坡田,婦人結隊趕海拾貝、晾曬魚乾,老弱孩童採摘山間可食野菜、漿果、海草。

  人人有活可做,日日有微薄糧米可領,雖不能飽腹,卻再也不必如江南絕境那般啃泥吞草、坐待餓死。

  陳守義便是墾荒隊裡最勤懇的一人。

  他年富力強、性子沉穩,自幼在江南田間耕作,開荒犁地、整田壘埂的手藝嫻熟至極。

  每日天蒙蒙亮,便扛著官府分發的鐵鋤木耙上山,踏著晨露開墾荒坡,日頭落盡才踏著暮色歸屋。手掌原本在災荒中磨出的裂口,被日日勞作磨成厚繭,粗糙堅硬,卻穩穩撐起了一家三口的活路。

  李氏在家洗衣曬糧、打理小屋、撿拾海菜,婆婆年邁體弱,只能在家靜坐休憩、照看門戶。一家三口擠在一間竹木小屋內,粗茶淡飯、安穩度日。

  這是他們被故土官紳變賣、跨海漂泊以來,最踏實的日子。沒有洪水滔天,沒有屍骸遍野,沒有朝夕不保的死亡陰影。

  可安穩之下,窮根未除。

  東番作為新地糧產貧瘠,十萬災民的口糧重壓懸在所有人頭頂,即便眾人墾荒漁獵、節衣縮食,每日的糧食依舊捉襟見肘。

  配給的雜糧粥永遠稀薄,堪堪吊命,孩童日日餓得出殯,老人常常夜半飢醒。

  陳守義心裡清清楚楚:現在這情況,哪怕自己再勞作一生,也回不到當年江南水鄉的好日子,不過苟延殘喘而已。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墾荒勞作是死力氣,一日勞作換一日薄糧,終年勞碌,也只能換一家不餓死。遇上風浪封海、漁獲斷絕、青苗歉收,依舊難逃饑饉。

  他是家中唯一的青壯頂樑柱,母親年邁體衰,經不得半點饑寒顛簸,妻子柔弱溫良,身無長技,往後漫漫歲月,若始終困在墾荒趕海的底層,一家人終究只能在溫飽線上掙扎,永無出頭之日。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一家老小真正安穩、衣食無憂的餘生。

  變數,出現在八月中旬的一個清晨。

  那日勞作歸來,村口最顯眼的大榕樹下,原本空蕩蕩的木板告示牆,新貼出了一張從未有過的雪白告示。

  不同於往日均分口糧、排布勞役、管制秩序的粗淺白話通告,這張告示筆墨工整、措辭嚴謹,紙張質地細膩,絕非官府尋常所用粗紙,隱隱透著一股不屬於流民聚落的規整莊重。

  勞作歸來的災民三三兩兩圍聚樹下,人頭攢動,議論紛紛。大半鄉民識字寥寥,只能踮腳張望,滿臉茫然,等著村中少數識文斷字的讀書人誦讀釋義。

  不多時,一個曾在江南鄉里做過蒙學先生的老者,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念了出來。

  告示大意直白:


  琉球執政白野宣布,為通貿易、穩海島、察情勢,現於流民之中遴選機敏沉穩、心思縝密、善察人情、謹守口風者,入公所聽用。

  不事墾荒、不事漁役、不做苦力雜工。

  專職隨船聽差、往來通商口岸、探查人情動靜、記錄市面虛實。

  文末所列酬勞,驚得滿場流民瞬間死寂。

  凡入選入用者:每日精米六升、月領工錢銀三兩、全家免勞役、優先分上等良田、屋舍翻新修繕。若差事穩妥、履職有功,季度另有賞銀、布匹、海貨賞賜,年終累加功績,可獲封貴族,賜熟田百畝,終身免於勞役。

  一字一句,砸在眾人心頭,重若千鈞。

  要知道,彼時底層墾荒壯丁,終日累死累活,一日也只得雜糧一升半,靠稀薄糠粥勉強續命,全家老小皆要勞作餬口,半點不得清閒。

  而這公所差事,不必流血流汗開荒,不必頂風冒雨趕海,衣食優渥、待遇破格、家人沾福,是流民之中,絕無僅有的美差。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喧譁聲此起彼伏,所有人眼底都燃起了炙熱的渴望。

  「一日三升精米!那是實打實的白米,不是摻糠帶沙的雜糧!」

  「月有銀錢!咱們自逃難以來,手裡從未見過半文碎銀!」

  「全家免勞役!老母親不必拾野菜,妻兒不必日曬雨淋趕海!」

  「還要分上等良田、翻新屋舍!這是要讓我們真正安家立業啊!」

  ……

  亂世流民,所求不過衣食、安穩、居所。這一紙告示,幾乎給了眾人絕境之中最極致的奢望。

  可喧囂過後,細細品讀告示細則,眾人又漸漸冷靜下來,眼底的狂熱褪去,換成了遲疑與畏懼。

  告示寫得清楚,遴選不拘出身、不問過往、不論文武,唯重四樣品性:沉得住氣、察得人心、守得住密、穩得住事。需經層層選拔試煉,但凡心性浮躁、口風不緊、愚鈍粗莽、容易輕信、容易衝動者,一律淘汰。

  且文末暗藏一句冷硬結語:所行差事,隱秘不宣,入此門中,嚴守規制,不得對外泄露半句差事內容,違者滿門抄斬。

  沒人說得清,這到底是什麼差事。

  鄉里人心質樸,歷經災荒詭詐、官商算計,早已變得多疑審慎。眾人紛紛低聲揣測,越想越心驚。

  「好事不白來,白來非好事。這般優厚待遇,絕不是尋常聽差。」

  「要察人情、探情勢、守密不語……怕不是要做那打探消息、暗中偵事的耳目?」

  「怕是要替海商、替琉球官府,盯著我們自己人?日後同鄉異動、人心浮動,都要一一上報?」

  流言細碎流淌,人人心知肚明——這不是尋常雜役。

  有人心動卻不敢試,貪圖富貴安穩,卻怕沾上隱秘差事,日後身不由己;

  有人自認粗莽愚鈍,不懂察言觀色,自知沒有入選資格,只能黯然旁觀;

  有人鄙夷不屑,寧肯吃苦勞作,也不願做那窺探同鄉、暗中告密的差事,覺得失了鄉誼骨氣。

  ……

  樹下人聲嘈雜,人心百態,貪利者躁動,守義者鄙夷,膽小者退縮。

  陳守義立在人群外圍,默然佇立,不言不語,眼底的躁動與遲疑,翻湧不息。

  他識字不多,卻聽懂了所有要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差事的代價與甜頭。

  同村一同逃難、一同登島開荒的漢子拍著他的肩頭,低聲勸道:

  「守義,別糊塗!咱們是流民,是苦人,老老實實開荒幹活,吃得飽、活得穩就夠了。那細作是刀尖上的富貴,看著光鮮,實則藏險!萬一做錯半步,不僅自己送命,還要連累老母妻兒!咱們農人,守拙安分,才是長久之道!」

  妻子李氏聽聞,也勸道:

  「當家的,我不求大富大貴,不求良田新居,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清清白白。開荒苦是苦些,可睡得踏實、行得坦蕩,咱們不去爭那兇險差事,好不好?」

  年邁的母親也連連嘆息:「兒啊,亂世求穩,不求顯貴。安穩活著,便是福分,莫要鋌而走險。」

  聽完眾人的話,陳守義沉默了整整一夜。

  他曾經給村中地主管事當差,見識廣,識人多,大概也能猜出這活是要幹什麼。


  細作之事,自古都是高風險高收益,走錯了路身首異處,走對了路封妻蔭子。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天天種地是發不了家的,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

  天天給人種田,一輩子也出不了頭。

  天微亮時,陳守義終於下定決心。

  他轉頭對著妻兒老母,聲音沉穩堅定,再無半分遲疑:

  「我意已決,我要去報名。我不求名利顯貴,只求憑這一份機敏沉穩,為你們搏一個終身安穩。旁人非議我擔著,前路風險我扛著,只要一家人往後衣食無憂、安居無虞,我便無懼任何艱險。」

  次日清晨,當無數流民遲疑觀望、畏縮不前之時,陳守義收拾整齊衣衫,洗淨勞作泥垢,獨自一人,從容走向了總督府報名。

  清晨辰時,東番總督府的院前空地早已齊聚近百名報名者。皆是流民中年輕力壯、心思活絡、自認有些本事的青壯,人人衣著整潔、神色緊繃,皆想爭得這唯一的登天路。

  坐鎮主考的是鹿兒島派出的主考官,姓蘇,常年往來閩浙、琉球、呂宋三地通商,半生混跡山海商賈,閱人無數,心性深沉、眼光毒辣。

  蘇管事端坐木案之後,目光冷冷掃過全場,開門見山,公布三輪考核規制:首試查履歷心性,二試考異地通辨,三試測體魄耐力。層層淘汰,全程實錄,最終只留一人入選。

  首輪考核最簡單,也最刷人——逐一問詢過往履歷,辨心性、驗閱歷、篩底色。

  蘇管事不急不躁,一人一問,字字務實。詢問受試者的過往營生、做事經歷及處世本事。

  一眾報名者紛紛作答,大多是純粹的鄉間耕夫,一輩子只知耕田插秧、鋤地收糧,除了種地,別無長技。有人一輩子守著一畝三分地,從未與人打交道、從未辦過公事,說話吞吞吐吐,口不能言;有人年少遊蕩、好逸惡勞,災前便遊手好閒、不事勞作,言語之中輕靈無比;有人只會埋頭苦幹,不通人情世故。

  蘇管事聽著皆是微微搖頭,提筆一一划去名字。

  商業間諜要遊走口岸、對接各色人等、探查商事民情,純粹只會種地的莽夫、心性浮惰的閒人,難堪大用。

  輪到陳守義上前應答。

  他身姿端正,不卑不亢,語聲沉穩,緩緩道出自身過往:

  「小人陳守義,原是江南農戶。災前十年,除了自耕薄田,常年受僱鄉中大族,替東家打理田莊、調度佃戶、秋收核帳、看管倉廩、對接鄉里差務。

  莊中大小雜事、人際調解皆曾經手。遇過水旱小災,幫東家安置流民、分發糧種、巡查圩堤,熟稔世俗規矩、事務輕重。」

  短短一席話,讓原本神色平淡的蘇管事驟然抬眼。

  這是全場三十餘人里,少數幾個有過事務經辦、人際調度、管事履職經歷的人。

  蘇管事順勢細問幾句實務難題:如何調處佃戶糾紛?如何核對秋收糧帳?如何巡查堤防水患?

  陳守義一一從容應答,條理清晰、務實落地,句句是常年做事攢下的真經驗。

  蘇管事心中已然定了七八分。

  首試落幕,近百人淘汰大半,僅留二十人入圍二輪。

  二輪考核,極為刁鑽,也是琉球通商最剛需的本事——跨語通辨、跨溝通協作能力。

  蘇管事命人從島內喚來一名純正琉球本土青壯。此人自幼生長海島,不通半句漢話,不識一字漢文,性情木訥執拗,不懂中原禮數,唯獨聽得懂本土手勢號令、簡單肢體指令。

  考核規則簡單粗暴:眾人依次上前,不許書寫、不許找人翻譯、不許言語溝通,純靠手勢比劃、肢體示意、神態引導,在最短時間內,指揮這名琉球土人完成一套預設動作。

  動作各不相同而且繁瑣:搬石、掃地、擺正案幾、移栽盆草、取水淨器、列隊站立,反覆排列組合。

  去香料群島,最常見的困境便是言語不通。山海貿易、口岸對接、異地探查,時常面對南洋土著。

  而香料群島語言複雜,很多土著在島間探索交流都得帶翻譯,更別說中原人去琉球了,現在連個能去香料群島的通事都沒有。

  餘下十餘人輪番上陣,亂象百出。

  有人急躁難耐,反覆喊話催促,對方一臉茫然,分毫不動;有人手勢混亂、前後顛倒,指令模糊不清,土人無所適從,胡亂做事;有人心性急躁,比劃片刻不見成效,便面露慍色、抬手催促,反倒嚇得土人愈發拘謹,拒不配合;有人只會簡單抬手招手,複雜事務完全無法傳遞,全程僵持卡頓。


  大半人耗時半柱香,依舊無法完成半數任務,紛紛狼狽退場。

  輪到陳守義上前,全場瞬間安靜。

  陳守義摒棄所有漢式言語習慣,只用最直觀、最樸素的肢體動作。

  他彎腰撫石,再抬手示意前方,動作沉穩緩慢、清晰標準,土人一眼看懂,上前搬石歸位;

  他手持竹帚,緩緩做出掃地划動的動作,節奏平緩,不疾不徐,土人順勢清掃地面;

  他雙手托舉、擺正方位,示意案幾歸中;俯身輕扶花盆,做出平移栽種姿態;抬手取水、低頭擦拭器皿,每一個動作都直觀具象、毫無歧義。

  最難得的是,他全程神色溫和、體態穩重,無半分焦躁不耐。即便土人偶爾遲疑停頓,他也不催不迫,重複細化動作,耐心引導,順勢遷就對方的理解節奏。

  不過短短一炷香的時辰,全套預設任務盡數乾淨利落完成。

  蘇管事坐在案後,眼底讚許之色愈發濃重。

  他要的就是這種本事:遇隔語之困,不慌、不躁、不莽、不僵,能察人性、能換思路、能以最簡方式辦成最難的溝通事。

  二輪考核結束,十人僅餘三人。陳守義依舊穩居第一,優勢碾壓旁人。

  最後一輪終試,最質樸,也最殘酷——負重耐力奔跑。

  商業間諜看似不是沙場廝殺,卻極耗體魄。日後需隨船跨海奔波、奔走於各口岸,風餐露宿、日夜奔走,若無過硬體魄、持久耐力,根本扛不住山海奔波之苦。

  考核規制統一公平:三人統一背負三十斤濕糧布袋,沿海岸土路奔跑,往返三里路程,最先歸場為勝。

  海岸土路崎嶇不平,多沙石陡坡,海風凜冽、逆風阻行,再加三十斤負重壓身,對體力、耐力、心志都是極致考驗。

  哨聲響起,三人同時開跑。

  另外兩名入圍者皆是年輕精壯的少年,年紀輕輕、體魄強健,起步極快,遙遙領先,仗著年輕氣盛,一路猛衝,想要搶占先機。

  唯有陳守義起步平穩、步速均勻、呼吸規整,不貪一時極速,不逞年少蠻力。

  他常年田間深耕、四季勞作、扛糧挑擔、修堤搬石,雖然年齡偏大,但是耐力卻極好。

  前半程,兩名少年領跑在前,氣勢洶洶;

  後半程逆風漸起,沙石撲面,負重的重壓徹底壓垮了他們的速成蠻力。兩名少年急速脫力,臉色發白,大汗淋漓,不得不頻頻減速、彎腰喘息,雙腿發酸發顫,幾乎難以為繼。

  而一路勻速穩跑的陳守義,始終氣息綿長、步履不亂、重心極穩。

  最後百丈衝刺,陳守義穩住心神、微微提速,穩步超越兩名脫力的少年,率先沖回終點。

  蘇管事起身上前,親自打量三人狀態。

  耐力、體魄只是其次,他更看重的是心性與節制。

  少年人有蠻力無恆心,有衝勁無穩勁,遇事易躁、遇苦易垮,難堪長久密差重任。

  而陳守義就穩重很多。

  這正是琉球急需的細作人才。

  閱歷夠,能懂商事規矩;變通夠,能通異域人情;體魄夠,能扛山海奔波。

  蘇管事當眾落筆,鄭重落下最終甄選硃批,高聲宣告結果。

  陳守義垂首躬身,語聲沉穩:「小人謹記規矩,恪盡職守,絕不會耽誤東主大事。」

  夕陽落海,海風拂過海島竹木聚落。

  短短一日三輪考核,徹底改寫了一個江南流民的餘生。

  考核完成之後,陳守義踏上了去往鹿兒島的快船。

  萬曆三十八年,庚戌冬。

  在鹿兒島的偏殿內,白野坐在主位上窺視著台階下兩人。

  而他們分別是從流民中招募的陳守義和一個西洋人——威廉·范·楊森。

  三年前的亞當斯船隊倖存者之中,他是唯一一位有過在東印度公司服役的人。

  威廉這幾年跟著亞當斯給白野造船,目前也撈到了300石的封地,家眷之類也被秘密接回了琉球。

  對於白野來說,他已經屬於可信賴的對象。

  而威廉·范·楊森本人,也希望能夠博取更多的富貴。


  造船這條路已經被亞當斯堵死了,自己只能在商業間諜上發力。

  密室無風,卻壓得人呼吸凝滯。

  白野先看向威廉,用純熟的西洋語緩緩道: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你以亞當斯船隊唯一倖存者的身份,歸返香料群島荷蘭商站,稟明海難流落,履歷說辭,我已為你打磨得天衣無縫。」

  威廉垂首,神色恭順:「願聽東主號令。」

  隨後白野轉向陳守義,正式為他定下最終偽裝身份。

  「自今日起,世上再無流民陳守義。」

  「你是威廉·范·楊森的隨身東亞僕役,名喚阿守。作為奴隸被轉賣多次,因為威廉·范·楊森花錢把你買了下來,遂跟隨他返回南洋。」

  白野目光銳利,落在陳守義身上,囑託最終任務。

  「你二人入香料群島,威廉負責站穩腳跟、混入殖民體系、取得駐防信任。

  你負責潛行探查、尋找良種、伺機竊種。丁香核、肉豆蔻籽、幼齡香樹苗,能取則取,絕不貪多,但求成活。

  得手之後,即刻脫離荷蘭據點,棄船改乘琉球暗哨接應的小舢板,橫渡南海,直奔東番西南荒山野地,秘密栽種。」

  白野頓了頓,又道:

  「記住,此次行動,不同於以往,威廉就老老實實給我當你的東印度公司水手,在當地日常打雜做事。

  而阿守則擔任實際的竊取工作,香料種子不同於金雞納樹皮那樣好養活,你不僅要偷種子,最好能夠把當地會種植的土人也偷運出一部分來。知道嗎?」

  陳守義連忙點了點頭。

  「還有就是,你要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能和威廉通氣,並且尋求他的配合。萬一出事,也不能讓荷蘭人抓住證據,威廉是我們今後長期堅持的間諜,日後還有大用。不能因為這次任務而發生任何的意外。」

  陳守義心裡一沉,他明白白野的用意,這意味著之後的行動只能完全由他負責,不能指望身邊這個荷蘭人給他任何幫助。

  陳守義一咬牙:

  「謹遵東主號令。屬下願以全家性命為擔保,無論如何也不會把威廉大人供出來。」

  白野點了點頭,隨即吩咐兩人收拾行李,準備出發。

  翌日拂曉,二人辭別白野,登上一艘前往馬尼拉的琉球商船。

  彼時的馬尼拉,作為西班牙東洋殖民中樞,已經從幾年前白野圍城的戰火中恢復過來。

  西班牙人吃了苦頭之後,新任的總督不再敢欺壓華商,在林恩的帶領下,八連區的華人也依舊勤勤懇懇的為西班牙人服務。

  一來二去,反而馬尼拉的繁榮比之前更甚。

  港內帆檣林立,西國戰艦、民間商船、中國福船、南洋土著獨木舟密密麻麻擠在港灣。市面喧囂混雜,天主教鐘聲、水手酗酒的喧鬧、商販的叫賣、殖民者的呵斥交織一處。

  這裡是亂世南洋的熔爐,也是最好的身份洗白處。

  在林恩的幫助下,陳守義和威廉在西班牙人的碼頭打了一段時間零工,很快混入了一艘西班牙大型商船。

  船主是常年混跡於太平洋航線的老油條,性格貪婪粗疏,只求人手廉價、能幹活,從不細究僱工來歷。

  威廉謊稱自己是海難流落的西班牙流民,亂世無家,只求一口飯吃;陳守義則依舊是他隨行三年的東亞僕役,任勞任怨、寡言少語。

  西洋商船之上,多為散漫的西班牙水手、菲律賓僱工、南洋流民,魚龍混雜,無人在意兩個不起眼的外鄉人。

  而且威廉來之前學過西班牙語,因此語言上也未露出破綻。

  威廉與陳守義並未急於行動。

  他們沒有暴露任何目的,老老實實隨西班牙商船卸貨、搬運、修繕船具,安分守己,比所有僱工都勤懇本分。

  數月時間裡,二人收斂一切異常,從不打探香料航線,也從不詢問西班牙軍情,閒暇時只靜坐甲板,裝出一副日子人的樣子。

  1610年的西荷關係極為微妙。

  伊比利亞聯盟尚未徹底解體,西班牙與荷蘭名義上依舊處於敵對交戰狀態。南海之上,荷蘭私掠船四處游弋,專門截擊西班牙商船、劫掠貨財、截斷西國東洋貿易線。

  正是這無盡的海上戰火,給了他們最完美的投敵契機。


  在馬尼拉蟄伏整整三月,季風輪轉、海況平穩後,二人主動辭別原先的西班牙大船,混入一艘噸位更小、機動性更強的西班牙小型沿岸商船做全職水手。

  憑藉大船的「工作履歷」,威廉在小船上很快升到中層職位,得以接觸船隻的機密事項。

  船長對他的信任度也提高了不少。

  威廉與陳守義依舊保持低調。

  威廉熟悉西式航海、修帆、測星定位,技藝嫻熟,默默在船上站穩水手長位置;陳守義包攬最苦最累的雜活,洗甲板、搬貨、修纜、煮食,手腳麻利、從不抱怨,讓所有船員都默認他只是一個愚鈍聽話的東方苦力。

  商船出海半月,航行至棉蘭老島以東海域,此處是荷蘭私掠船的重點伏擊區。

  一日午後,海面風平浪靜,天光刺目。

  瞭望塔忽然傳來悽厲驚叫:

  「敵船!荷蘭快船!」

  海平面盡頭,三面黑色縱帆驟然壓來,船身狹長、速度極快,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武裝私掠快船。甲板炮口森然,旗幟獵獵,帶著殺伐之氣直衝西班牙小船。

  西班牙商船本就無重甲、無重炮,只是民用轉運船。船員瞬間大亂,有人慌亂拔刀,有人跪地祈禱,船主嘶喝著下令轉舵逃竄。

  炮火轟然炸響。

  數枚空心彈落在商船側舷,海水炸起數丈高,船板碎裂,木屑紛飛。西班牙水手死傷慘重,哀嚎遍野,唯一能做的祈禱就是依靠西班牙商船的速度優勢,儘快逃回馬尼拉。

  西班牙小商船正斜帆搶風,企圖借著近海亂流遁走,瞭望手悽厲的嘶吼刺破空氣:荷蘭私掠快船掛著VOC黑紅旗幟,全速壓舷逼近,船首炮口已然對準商船側腰。

  就在整船慌亂潰散之際,一直沉默做工的威廉·范·楊森,驟然暴起。

  趁著所有人目光盡數鎖死迎面而來的荷蘭戰船,威廉身形疾沖,直奔船尾火藥儲備櫃。

  按照大航海時代航海規定,火藥庫必須有專人看守,而且需要兩道鎖並且設置在吃水線以下。

  但是這艘船是西班牙人在東亞自己製造的小船,無論設計還是管理都十分簡陋,因此櫃門鎖栓粗陋,被他一記重肘直接崩開。

  陳守義靜靜立在人群側後,低眉斂目,不動聲色地擋住幾名西班牙水手的視線,為他掩去所有異動。

  威廉抓起一袋沉甸甸的船用黑火藥,快步奔至主桅杆根部,抬手撕開藥袋,將黑色藥粉狠狠潑灑在緊繃的麻布主帆與帆索之上。海風一吹,細碎藥霧四散瀰漫,盡數粘滿巨大船帆。

  他攥住隨身打火石,咔噠兩聲,火星迸跳。

  一簇明火驟然燃起。

  沒有絲毫猶豫,威廉抬手將火種擲向帆面。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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