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香料種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萬曆三十七年,初冬下旬。

  通州碼頭寒風蕭瑟,運河水波清寒。

  隨著最後一袋海運漕糧平穩入倉、帳冊核對完畢、漕額盡數核銷,程克勤此番北上二十萬石漕糧的核心任務,已然圓滿收官。

  整趟航程滴水不漏。依託倪尚忠刻意放假空防的津門缺口、海河千船混航的掩護、李三才漕運名分的兜底,這批繞過運河層層貪腐,順利填補了江南水災造成的漕運缺口,讓李三才本年漕績穩居上等,也讓東海與大明官方的隱秘漕運通路,徹底驗證了可行性。

  交割完畢,通州倉場官吏按例點驗、封帳、存檔,全程無人察覺異常。

  在所有朝堂文書與戶部記錄里,這二十萬石糧食依舊是常規河運漕糧,循例北上、足額入庫,一切合乎祖制與國法。

  任務既畢,其他漕運船隊即準備返航回程。但商人出身的程克勤並不打算就這麼回去。

  他立於船頭,望著運河上絡繹不絕、空載南返的漕船隊,並未急於下令拔錨啟程。

  此番北上,他們是以臨時接駁內河漕船混入官隊入京,船型與大明正規漕船別無二致。

  既然身在漕隊之中,便天然享有朝廷漕船的一切規制特權,其中最特別的一項,便是漕船回空免稅。

  大明祖制明文規定:

  南北漕船北上載糧為國事,南下回空無稅無賦。為體恤漕丁辛勞、補貼運糧成本,朝廷特許——所有官漕空船返航,沿途關卡、稅司、鈔關,一概免徵商稅,允許漕船順帶貨物,自由往來南北貿易。

  這條規矩本是朝廷用來維繫漕運體系、安撫漕丁兵卒的善政,卻在萬曆吏治糜爛、漕政鬆弛的年月里,成了最大的灰色利藪。

  沿河漕官、漕丁常年依託回空免稅特權夾帶私貨、南北倒販,已成公開陋規。

  只是尋常漕船夾帶有限、畏首畏尾,不敢大肆經營。

  可程克勤手握整支仿製漕船隊、熟悉南北商路、背靠東海雄厚資本,又無人稽查管控,眼前的免稅航路,無異於一條無本萬利、暢通南北的黃金商道。

  心念既定,程克勤決意借漕歸航、順勢通商,以官方漕船之名,行跨海商貿之實。

  他立刻召集各船主事,低聲傳令:

  「糧務已畢,即刻卸去所有漕糧標識,換回程空漕船制式。各船盡數偽裝成回空官漕,隨大隊漕船南下。沿途所有鈔關、稅埠、巡檢關卡,一概以漕船回空舊例通行。」

  「傳令下去,暫緩回松江口匯合,沿途選擇重鎮商埠,大肆採買北地特產,南下江南倒賣,借朝廷免稅之利,盡賺南北差價。」

  號令下達,百餘艘改裝內河漕船盡數整理船容,撤去運糧器具、清空船艙,擺出空船歸航的模樣,悄然匯入浩蕩南返的漕隊洪流之中。

  冬日運河,北上漕船漸少,南返空船如雲,千舟順水而下,連綿百里,聲勢浩大。各鈔關官吏常年見慣回空漕船,早已麻木懈怠,只草草掃視旗號,便盡數放行,無一人登船細查。

  程克勤坐鎮主船,開始四處採購貨物。

  北方直隸、山東地界,盛產棉花、干棗、藥材、皮毛、煤炭、粗布、鐵鍋鐵器。這些北地物產價廉量重,北方本地銷路滯緩、利潤微薄,卻是江南富庶州縣極度緊缺的緊俏貨。

  反之,江南絲綢、棉布、茶葉、蔗糖、精細漆器,在北方售價高昂、一貨難求。

  南北價差懸殊,再加上全程免稅、無關卡抽成、無稅費損耗,其中利潤可達數倍。

  船隊一路南下,行至山東臨清、濟寧兩大運河商埠重鎮。

  此地是北方最大水陸碼頭、商貿總匯,南北貨物集散於此,商賈雲集、市面繁盛。程克勤命船隊靠泊僻靜河灣,不張揚、不喧譁,以漕船私下夾帶的慣例名義,低價大批量收購北地特產。

  依託漕船身份便利,本地商戶無人敢刁難、稅司無人敢幹預。程克勤動用隨身商貿本錢,大批量吃進北方平價物資:萬匹粗布、千件鐵器、整車藥材、成堆乾果、整張皮毛,盡數堆滿所有船艙空隙。

  尋常商船販運此類重貨,過關納稅、埠頭抽成、雜費繁多,成本極高。但程克勤船隊享有漕船免稅特權,一文賦稅不繳、一分規費不出,成本壓到極致。

  滿載北地貨物之後,船隊繼續順運河南下,一路暢通無阻。

  沿河所有鈔關、巡檢、閘官,見是回空漕船,一律依祖制放行,連問詢都無半句。


  一路行至江南揚州、蘇州地界。

  江南冬日物資緊缺,北方藥材、皮毛、精鐵、干棗皆是剛需,市面售價遠高於北方原價。程克勤不急不躁,分批、分散、悄然出貨,依託江南隱秘商線,將整船北地物產盡數脫手。

  一進一出之間,免稅套利、南北差價疊加,短短旬日航程,便獲利豐厚,白花花的銀兩源源不斷。

  賺得巨額商貿利潤之後,程克勤並未將銀錢直接帶回琉球交差,而是想起了別的法子,將此番貿易所得巨資,盡數投入江南糧市。

  萬曆三十七年江南剛經大水,秋收歉薄、市面糧價浮動、州縣餘糧零散。官府嚴控官糧、不許私販出境,但民間散戶、鄉紳囤糧、米行餘糧,依舊有大量零散存糧流通市面。

  程克勤手握充足現銀,趁漕運徵收完成、官府稽查略有鬆懈之時,分派人手,多線並行、分散收購。

  程克勤分派數十隊人手,深入蘇、松、常、湖四府鄉間市鎮,向鄉紳、富戶、私米行零散收糧。

  短短數日之間,便在官糧定額之外,額外收得四萬餘石優質江南精米。

  這既不占用原定三十萬石漕運份額,又不麻煩李三才動用職權調撥,純粹是依託大明漕運規則漏洞憑空賺出的儲糧。

  收糧既畢,程克勤下令船隊整理船艙、規整陣型,載著四萬餘石新增私糧,順江而下,重回松江口隱秘錨地。

  此時,滯留外海等候匯合的琉球遠洋主力船隊,已然如期在松江口外海駐泊多日,靜靜等候內河船隊歸航交割。

  江海兩面,再度匯合。

  江霧浮沉、潮水浩蕩,松江口江面依舊商旅繁亂、漁舟往來。

  內河百餘艘改裝漕船緩緩駛入預定交割錨地,與外海琉球遠洋巨艦穩穩匯合。

  待雙方船隊落錨停穩、內外戒備封鎖完畢,程克勤才帶著帳冊、糧簿,登上大福船,向留守主事報備此行全部經過。

  「此番北上,二十萬石官漕盡數安穩入庫、漕績圓滿。回程依託大明漕船回空免稅祖制,沿途販運南北物產,套利頗豐。所得商利盡數就地採買江南餘糧,此番歸來,船上附載私糧四萬三千餘石。」

  等待他的留守主事連忙揮動號旗,漕船依次有序接近福船。

  水手拉繩,絞輪滾動,糧袋升起。

  一袋袋糧食被送入福船船艙之中。

  待裝貨完畢之後,程克勤下令把漕船與福船連接,鼓起風帆,向著東邊駛去。

  十餘日之後,鹿兒島的正殿中,白野坐在座位上聽取程克勤的匯報。

  「賺了多少糧食回來?」

  「吃下的漕糧加上後來採買的私糧,一共十五萬石左右。」

  「耗費多少?」

  「返程時靠著朝廷的免稅特權,已經把這次出航所有的成本全部賺回來了,反倒是節省了幾千兩銀子。」

  「李三才沒有從中拿一份?這可不像他的為人啊!」駱思恭敏銳的捕捉到了「盲點」。

  一旁負責談判的張宇哈哈大笑:

  「東主和駱公公多慮了,按照正常損耗,送二十萬石起碼得中途耗費四十萬以上的糧食。咱們只拿了十萬,剩下的可不就全是李三才的了嘛!

  現在他估計正在漕運總督府裡面天天埋頭做帳,樂都來不及,哪裡有功夫再敲詐我們一筆。」

  白野抬起頭來非常興奮。

  「看來從今往後這漕糧北運的業務是我們的了。」

  「沒錯。」

  一旁的蘇忠滿搓著小手算起了帳:

  「以後每年只要能從漕運中分個四五十萬石的糧食,我琉球今後數年的糧食問題就不再是問題了。

  南糧北運每年二百五十萬石,加上損耗得七八百萬石,按照今年的盈利規模咱們只要吃下一百到一百五十萬的份額,就足夠解決糧荒。」

  「而且,這還是今年江南水災過後糧價暴漲的盈利,如果趕上糧食豐收,咱們的回報只怕還會更豐厚。」

  程克勤補充道。

  白野滿意地點了點頭:

  「把所有糧食入庫,還有就是告訴白文越,糧食問題我們已經解決了,讓他放手招移民入琉球。

  此外,張宇,從現在開始你就不必留在鹿兒島了,你去江南一帶給我侯著,維持好與李三才倪尚忠等人的關係。我這次給你三百石的封地,以後事情辦好了還有重謝。


  程克勤,你以後組建一支運糧隊,專職東海運糧事務。」

  程克勤和張宇連忙跪下謝恩,尤其是張宇,他原本是失地農民,東渡琉球來討生活的,上次因為會說淮南話被駱思恭看中,才被派往琉球。

  現在白野不僅給了他貴族身份,還允許他去常駐淮安,這分明是把天大的撈錢機會給了他。

  每年漕運糧食數百萬石,隨便抽一點都能盆滿缽滿。

  白野當然也清楚張宇在想什麼,但是這官場就得按照官場規矩辦事,既然漕糧之事大明人人有過沾手,多一個張宇也沒什麼,能辦事就成。

  至此,大明王朝延續了兩百多年的漕運體系,被撕開了一道缺口。

  而綿延千年的漕糧北運,也由此翻開了新的一頁。

  ……

  解決了糧食問題,白野又開始盯上了另一塊大肉。

  那就是香料群島的香料。

  整個大航海時代,歐洲人百分之九十的驅動力,就是這散發著迷人香味的調味品。

  從哥倫布到麥哲倫,從恩里克王子到達伽馬,每一位航海家畢生追求就是香料,更多的香料。

  而白野所處的時間點,香料貿易的格局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早期香料以胡椒、桂皮等為主,尤其是胡椒,在大航海時代,胡椒和香料幾乎能夠畫等號,達伽馬船隊返航之時,船上90%的貨物就是胡椒。

  但是海路取代陸路並不是一蹴而就。

  伴隨著新航線開闢,原本從事地中海貿易的商人們也沒有坐地等死。

  以威尼斯為代表的義大利諸城邦和奧斯曼人立馬就想到了商業競爭的傳統手段—降價。

  於是乎,在新航線開闢的200年之內,胡椒價格瘋狂下跌,到白野所處的16世紀末17世紀初,胡椒在歐洲基本上已經下沉到連乞丐吃飯都能拌一點胡椒粉了。

  利潤的減少促使著歐洲人尋求新的利潤增長點,於是葡萄牙人很快就把勢力往東南亞馬魯骨群島擴張。

  與印度所產的胡椒、桂皮等不同。

  馬魯古群島的香料是丁香、肉豆蔻以及肉豆蔻衣。

  這些東西在當時只有香料群島能產,不像胡椒有整個南亞東南亞作為供給來源。

  意識到壟斷的好處,葡萄牙人很快就控制了馬魯古群島,並且禁止其他國家商人前來貿易。

  而馬魯古群島也有了一個更為響亮的名字——香料群島。

  但是好日子不長,大航海的後起之秀荷蘭人也盯上了香料群島的利潤,東印度公司一支又一支的船隊駛來,與葡萄牙人爭奪香料群島控制權。

  而伴隨著1580年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奪取葡萄牙王位,新來的君主對於維護葡萄牙在遠東的利益很不上心,葡萄牙的殖民地一個接一個被荷蘭人攻占。

  到萬曆三十七年的時間點,葡萄牙人已經丟失了香料群島的大半,僅存蒂多雷等零星據點,只能通過資助當地土著起義的方式反抗荷蘭人。

  而因為荷蘭人統治比葡萄牙人更嚴酷,所以當地土著總體上也更加親近葡萄牙,香料群島處於一片亂局之中。

  而白野瞅準的也正是這個機會,他要利用香料群島的混亂,把香料種子偷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