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徵收香料
燥熱明火撞上黑火藥，瞬時炸開一團白熾火光！滾滾黑煙沖天而起，厚重的麻布主帆瞬間被烈焰吞噬，火舌順著帆索瘋狂蔓延，噼啪炸裂作響。巨大的船帆焚成殘破焦架，整片船身驟然失力，搶風之勢戛然而止。
商船猛地一頓，徹底停滯，如同被斬斷羽翼的飛鳥，在海面上原地打轉。
滿船西班牙水手驚駭回頭，滿臉難以置信。
火光映著威廉冷峻的側臉，他反手抽出腰間暗藏的短刃，踏著火光上前，抵住驚慌失措的西班牙船主咽喉，聲線冰冷強硬，用西班牙語厲聲呵斥：
「我是荷蘭水手威廉·范·楊森，現在你們的船隻船帆已經被摧毀，如果想活下去的話就聽我的命令向荷蘭人投降。」
被挾持的船主言語之間滿是憤怒：
「殺死他，快，殺死這個叛徒。」
威廉把刀往脖子上架得更深了一點，繼續對著眼前手足無措的船員說道：
「我是荷蘭人派來的間諜，專門配合奪船，現在殺死我，你們也不會有任何逃跑的機會，老老實實聽我的話，我會向荷蘭艦隊的長官請求饒你們一命。」
他一身悍然決絕之氣，震懾全場。
一眾西班牙船員本就心生怯意，見主帆焚毀、遁逃無望，又被威廉以死相逼，徹底丟了抵抗的膽量。無人再敢持刀對峙，一些膽小的已經棄械垂首，面色慘白。
威廉冷眼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威脅道：「馬上扔掉所有的武器，掛上白旗向荷蘭人投降！」
迫於生死脅迫，西班牙船主意識到大勢已去，只能咬牙下令，眾人匆忙掛起降旗。
主帆烈火漸漸被海風撲滅，只餘下焦黑殘破的帆布骨架耷拉在桅杆上，縷縷黑煙盤旋升起，飄散在澄澈的南洋高空。
遠處追擊的荷蘭私掠船，原本準備炮火強攻，見此劇變驟然停火。
西班牙商船徹底喪失機動能力，船體歪斜漂浮在海面，如同一條被折斷脊樑的死魚。甲板上血跡零星散落，水手垂頭喪氣，兵刃盡數棄於腳下，再無半分抵抗的底氣。白旗低垂，在海風裡無力晃動，宣告著徹底的落敗。
荷蘭官兵盡數立於甲板，愕然目睹眼前這驚人的一幕：
整艘西班牙商船，竟被一名荷蘭水手脅迫，無人敢反抗。
荷蘭私掠船緩緩抵近，船體堅固，炮口冷森，全副武裝的VOC士兵依次登船接管。
鋼槍列隊，腳步鏗鏘，將所有西班牙俘虜盡數驅趕到甲板中央蹲伏看管。
威廉鬆開船主咽喉，轉身大步立於船頭，面朝荷蘭水手，高舉雙手，以純正的荷蘭語高聲呼喊：
「我是七年前亞當斯艦隊倖存者威廉·范·楊森！已經在這大海上漂泊了好幾年，現在我帶著俘虜和戰功，前來投奔聯省共和國！」
船長手持航海望遠鏡，踏過狼藉甲板，目光掃過焦黑的主帆，又落在立在船頭、神色冷定的威廉身上。
在這個充滿了陰謀與背叛的大航海時代，編織的再好的身份與說辭也不如戰場上的反水來得實在。
荷蘭船長仔細端詳了威廉一會兒，緩緩說道：
「你做得很好。東印度公司需要你這樣優秀的水手。」
威廉垂首行禮，姿態恭謹有度：「作為荷蘭水手，我時刻銘記著聯省共和國的榮耀，一直等待機會，能夠重新為公司和股東們效力。這艘船就是我獻給公司最好的禮物。」
荷蘭船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了對他的認可。
隨後，士兵們正式開始清點船貨、核查戰利品。
這艘看似普通的西班牙小型轉運船，裝貨卻不少。
彼時馬尼拉與香料群島之間，存在一條隱秘的走私航線。
荷蘭對丁香、肉豆蔻實施嚴格的貿易保護，嚴禁任何私商販運外流，暴利之下，無數西班牙、大明甚至穆斯林冒險者鋌而走險，偷偷潛入馬魯古邊緣小島，收買土著私藏的香料，再借小船隱秘轉運至菲律賓販賣。
船艙底層的暗格夾層被逐一撬開，一箱箱用油布嚴密包裹的珍稀貨品暴露出來。
深褐飽滿的肉豆蔻核、帶著暗紅薄衣的肉豆蔻衣、成束乾燥緊實的丁香花苞，層層疊疊堆滿木箱。
一瞬間，刺激的香味就飄滿了整條船
士兵們眼神發亮，低聲驚嘆。
這一批走私香料數量不菲，皆是南洋最頂級的暴利貨品，若是流入市面，起碼值十萬比索。可惜撞上了荷蘭私掠船，終究盡數成了VOC的戰利品。
船長當場下令：所有走私香料盡數沒收、封存入庫，登記造冊，統一帶回安汶港充公。
清點完畢，便是處置俘虜與廢船。
船長冷漠地下達最終指令。
「收繳所有武器，剝奪俘虜一切財物。准許他們搭乘船上所有救生小艇，自行划槳離岸逃命。」
西班牙水手聽完之後一個個眼神渙散，腦袋低垂。
大航海時代，對於被俘的水手來說，最好的下場是被當做戰利品用於交換贖金，這種福分只限於船長等高級俘虜。
其次被抓起來做奴隸，苦是苦了點，但是生命有保障。
再次就是被扔上救生艇亡命大洋，在不太平的太平洋裡面，運氣差一點遇到風暴就玩完，除非能在風暴降臨之前成功抵達岸邊或者遇到其他友方船隻。
最差就是流放，無水無食的孤島，幾天之內沒有船隻經過，那麼就只能當木乃伊留待後世的考古學家來撿拾了。
此刻的西班牙水手在不停的畫十字，祈禱他們能夠在遇到大風浪之前成功獲救。
在荷蘭水手的逼迫下，俘虜們慌忙擠上四艘救生小艇，爭先恐後划槳遠離這艘即將覆滅的商船，不敢回頭片刻。
待所有小艇駛出安全海域，荷蘭士兵立刻執行焚船命令。
火油潑灑船身，火種擲下。
轉瞬之間，熊熊大火吞噬了整艘西班牙商船。烈焰順著木質船板瘋狂蔓延，吞噬甲板、船艙、桅杆，噼啪的燃燒聲響徹海面，滾滾黑煙沖天蔽日。殘破的船體在烈火中漸漸變形、崩裂，最終重重傾斜，帶著殘留的雜物，緩緩沉入碧藍深海。
海面烈焰漸熄，只餘下漂浮的焦黑木屑與淡淡煙火氣息。
一切痕跡，盡數抹去。
艦隊調轉船頭，載滿豐厚戰利品，向著香料群島的安汶港全速返航。
歸途之上，船長向威廉詢問了海難之後這幾年的生活狀況。
威廉頭腦中早就想了無數遍，回答滴水不漏。
甚至諸如亞當斯替琉球人造船之類的事他也沒有隱瞞。
船長吃驚地說道：
「這個該死的英國人，我就知道他靠不住，他為這些東方猴子們生產蓋倫船，這是在為我們公司製造競爭對手。」
譴責完了亞當斯的行為之後，船長正式與威廉敲定任職事宜。
「現在我們已經奪取了香料群島，但是那些該死的土著依然不停地反抗公司的意志。各小島私藏香料、偷稅走私、甚至和葡萄牙人勾結的現象屢禁不止。轄區急需可靠的人為我們收稅獲利。」
船長看著威廉，語氣篤定：
「你是本國在冊水手，流落多年依然能夠主動來找我們，這樣的勇氣必須被獎勵。
我推薦你去香料群島總督府擔任稅賦稽查官，你可以替我們去教訓那些該死的土著，完成公司規定的納稅額之後，剩下的收穫全部是你的。
如果你不想幹了，那麼在工作一段時間攢夠船票錢，也能返航回鹿特丹。」
荷蘭船長顯然並沒有完全信任威廉，以威廉的功勞如果是讓他當底層水手，那麼有點賞罰不均讓人質疑。
但是如果貿然授予他比較高的職位，那麼萬一他演「苦肉計」，是西班牙人的間諜呢？
思來想去，給他一個陸地上的小官噹噹是最穩妥的。
威廉鄭重單膝行禮：「多謝您的提攜，我必然恪盡職守，完成公司規定的稅額，效忠天主，絕不辜負信任。」
在這一過程中，作為威廉唯一的貼身僕從，全程隨他流落、歸隊、立功的陳守義，自然連帶歸入公職從屬之列。
荷蘭人甚至對於陳守義沒有進行任何的盤查和清點，對於他們來說，這些東亞的黃皮膚人沒有被當作人的資格，他們的智力甚至想不到做間諜這回事，因此無人對他產生半分懷疑。
在所有荷蘭官兵眼中，他只是一個沉默寡言、勤懇耐勞、唯主是從的東亞奴僕。不懂西洋政事，不通航海戰術，每日只懂掃地、洗衣、跑腿，是所有殖民者眼中最讓人放心的底層下人。
抵達安汶港當天，海風裹挾著漫天丁香清香撲面而來。
港口炮台林立，紅石堡壘綿延海岸，荷蘭旗幟在高空烈烈翻湧。港灣之內，戰船密集停泊，往來商船絡繹不絕，島上阡陌之間，儘是層層疊疊、鬱鬱蔥蔥的香料林。
這片被荷蘭人用炮火鎖死、被全世界覬覦、被嚴密的封鎖令窒息的禁地，終於完完整整鋪展在陳守義眼前。
登岸、入署、定居。
……
安汶島的風，終年裹挾著不散的丁香冷香。
自威廉與陳守義正式入籍荷蘭殖民公署、紮根香料群島之後，日月輪轉，已是數月光陰。
威廉得了VOC下級稅吏的職權，管轄安汶島西南沿山七座土著村落，整片區域囊括大半山腰丁香林與谷地肉豆蔻園。
手握徵稅、稽查、處罰的大權，又有戰功的履歷加持，他在殖民體系內愈發肆無忌憚。
按照他和陳守義的約定，他完全展現出了殖民者居高臨下的暴戾、傲慢與冷酷。
荷蘭東印度公司對香料稅的徵收本就苛刻至極。
1610年的香料群島，早已不是土著自在生息的樂土。
東印度公司規定，在安汶，每戶每年需繳納1 bahar（約180–200公斤）干丁香；按丁香株算，每株年產干丁香約1.5–2公斤，全額上繳需要採集上百株丁香樹。
而收購價僅僅是56里亞爾，而換算成糧食大概150公斤左右。
單看糧食換算似乎還不錯。
但是這錢是東印度公司給的統一採購價，由於底層稅收稽查官俸祿微薄，因此他們的收入全看能夠砍多少價。
實際上到手的錢很多時候不到這個收購價的五分之一。
而肉豆蔻情況也差不多，如果是種植豆蔻，每戶每年200公斤肉豆蔻+20公斤肉豆蔻衣。給的採購價大概是100—150里亞爾。
層層剝削下來，基本上只夠一年的土著農戶勉強飽腹。
為了採集這些香料，土著根本沒有時間再去種植自己的糧食，甚至很多農田也被荷蘭人強行改為了香料種植地。
曾經羊吃人的悲劇在香料群島再次上演。
本就被層層壓榨的土著，逢雨季澇災、旱季枯樹，香料減產乃是常事，年年都有村落無法足額完稅。
換作尋常官吏，或可酌情寬限、緩期補繳。
但威廉絕不。
他深知自己是外來歸降之人，根基淺薄，想要在荷蘭官場站穩腳跟，唯有比本土官吏更狠、更嚴，才能向上級展現「忠心可用、殺伐果斷」的形象。
於是，七村稅政，被他辦成了修羅苛政。
每日天剛蒙蒙亮，晨霧還籠罩著層層疊疊的青綠香林，威廉便帶著兩名荷槍荷蘭輔兵、緊隨身側的陳守義，下鄉稽查收稅。
威廉騎馬，身姿挺拔，面色冷硬，一身黑色殖民官服襯得眼神陰鷙銳利。
陳守義步行隨於馬側，布衣素履，手中捧著皮質帳冊、炭筆與登記木牌，永遠低眉順眼、安靜無聲。
在外人眼裡，他只是威廉身邊一個只會記帳、聽令、打雜的東亞僕人，無威無權、無喜無怒，只是主人的影子。
可整片香林的人心明暗，盡在他眼底。
徵稅之日的村落，永遠瀰漫著壓抑的恐懼。
土著村民早早聚集在村中空地，男女老幼垂首佇立，懷中捧著綑紮整齊的干丁香、飽滿的肉豆蔻果核，瑟瑟等候查驗。他們膚色黝黑，腳掌赤裸，常年在濕熱林間勞作，手背腳背布滿傷口，眼神里是長年被壓榨磨出的麻木與惶恐。
商船猛地一頓，徹底停滯，如同被斬斷羽翼的飛鳥，在海面上原地打轉。
滿船西班牙水手驚駭回頭，滿臉難以置信。
火光映著威廉冷峻的側臉，他反手抽出腰間暗藏的短刃，踏著火光上前，抵住驚慌失措的西班牙船主咽喉，聲線冰冷強硬，用西班牙語厲聲呵斥：
「我是荷蘭水手威廉·范·楊森，現在你們的船隻船帆已經被摧毀，如果想活下去的話就聽我的命令向荷蘭人投降。」
被挾持的船主言語之間滿是憤怒：
「殺死他，快，殺死這個叛徒。」
威廉把刀往脖子上架得更深了一點，繼續對著眼前手足無措的船員說道：
「我是荷蘭人派來的間諜，專門配合奪船，現在殺死我，你們也不會有任何逃跑的機會，老老實實聽我的話，我會向荷蘭艦隊的長官請求饒你們一命。」
他一身悍然決絕之氣，震懾全場。
一眾西班牙船員本就心生怯意，見主帆焚毀、遁逃無望，又被威廉以死相逼，徹底丟了抵抗的膽量。無人再敢持刀對峙，一些膽小的已經棄械垂首，面色慘白。
威廉冷眼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威脅道：「馬上扔掉所有的武器，掛上白旗向荷蘭人投降！」
迫於生死脅迫，西班牙船主意識到大勢已去，只能咬牙下令，眾人匆忙掛起降旗。
主帆烈火漸漸被海風撲滅，只餘下焦黑殘破的帆布骨架耷拉在桅杆上，縷縷黑煙盤旋升起，飄散在澄澈的南洋高空。
遠處追擊的荷蘭私掠船，原本準備炮火強攻，見此劇變驟然停火。
西班牙商船徹底喪失機動能力，船體歪斜漂浮在海面，如同一條被折斷脊樑的死魚。甲板上血跡零星散落，水手垂頭喪氣，兵刃盡數棄於腳下，再無半分抵抗的底氣。白旗低垂，在海風裡無力晃動，宣告著徹底的落敗。
荷蘭官兵盡數立於甲板，愕然目睹眼前這驚人的一幕：
整艘西班牙商船，竟被一名荷蘭水手脅迫，無人敢反抗。
荷蘭私掠船緩緩抵近，船體堅固，炮口冷森，全副武裝的VOC士兵依次登船接管。
鋼槍列隊，腳步鏗鏘，將所有西班牙俘虜盡數驅趕到甲板中央蹲伏看管。
威廉鬆開船主咽喉，轉身大步立於船頭，面朝荷蘭水手，高舉雙手，以純正的荷蘭語高聲呼喊：
「我是七年前亞當斯艦隊倖存者威廉·范·楊森！已經在這大海上漂泊了好幾年，現在我帶著俘虜和戰功，前來投奔聯省共和國！」
船長手持航海望遠鏡，踏過狼藉甲板，目光掃過焦黑的主帆，又落在立在船頭、神色冷定的威廉身上。
在這個充滿了陰謀與背叛的大航海時代，編織的再好的身份與說辭也不如戰場上的反水來得實在。
荷蘭船長仔細端詳了威廉一會兒，緩緩說道：
「你做得很好。東印度公司需要你這樣優秀的水手。」
威廉垂首行禮，姿態恭謹有度：「作為荷蘭水手，我時刻銘記著聯省共和國的榮耀，一直等待機會，能夠重新為公司和股東們效力。這艘船就是我獻給公司最好的禮物。」
荷蘭船長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了對他的認可。
隨後，士兵們正式開始清點船貨、核查戰利品。
這艘看似普通的西班牙小型轉運船，裝貨卻不少。
彼時馬尼拉與香料群島之間，存在一條隱秘的走私航線。
荷蘭對丁香、肉豆蔻實施嚴格的貿易保護，嚴禁任何私商販運外流，暴利之下，無數西班牙、大明甚至穆斯林冒險者鋌而走險，偷偷潛入馬魯古邊緣小島，收買土著私藏的香料，再借小船隱秘轉運至菲律賓販賣。
船艙底層的暗格夾層被逐一撬開，一箱箱用油布嚴密包裹的珍稀貨品暴露出來。
深褐飽滿的肉豆蔻核、帶著暗紅薄衣的肉豆蔻衣、成束乾燥緊實的丁香花苞，層層疊疊堆滿木箱。
一瞬間，刺激的香味就飄滿了整條船
士兵們眼神發亮，低聲驚嘆。
這一批走私香料數量不菲，皆是南洋最頂級的暴利貨品，若是流入市面，起碼值十萬比索。可惜撞上了荷蘭私掠船，終究盡數成了VOC的戰利品。
船長當場下令：所有走私香料盡數沒收、封存入庫，登記造冊，統一帶回安汶港充公。
清點完畢，便是處置俘虜與廢船。
船長冷漠地下達最終指令。
「收繳所有武器，剝奪俘虜一切財物。准許他們搭乘船上所有救生小艇，自行划槳離岸逃命。」
西班牙水手聽完之後一個個眼神渙散，腦袋低垂。
大航海時代，對於被俘的水手來說，最好的下場是被當做戰利品用於交換贖金，這種福分只限於船長等高級俘虜。
其次被抓起來做奴隸，苦是苦了點，但是生命有保障。
再次就是被扔上救生艇亡命大洋，在不太平的太平洋裡面，運氣差一點遇到風暴就玩完，除非能在風暴降臨之前成功抵達岸邊或者遇到其他友方船隻。
最差就是流放，無水無食的孤島，幾天之內沒有船隻經過，那麼就只能當木乃伊留待後世的考古學家來撿拾了。
此刻的西班牙水手在不停的畫十字，祈禱他們能夠在遇到大風浪之前成功獲救。
在荷蘭水手的逼迫下，俘虜們慌忙擠上四艘救生小艇，爭先恐後划槳遠離這艘即將覆滅的商船，不敢回頭片刻。
待所有小艇駛出安全海域，荷蘭士兵立刻執行焚船命令。
火油潑灑船身，火種擲下。
轉瞬之間，熊熊大火吞噬了整艘西班牙商船。烈焰順著木質船板瘋狂蔓延，吞噬甲板、船艙、桅杆，噼啪的燃燒聲響徹海面，滾滾黑煙沖天蔽日。殘破的船體在烈火中漸漸變形、崩裂，最終重重傾斜，帶著殘留的雜物，緩緩沉入碧藍深海。
海面烈焰漸熄，只餘下漂浮的焦黑木屑與淡淡煙火氣息。
一切痕跡，盡數抹去。
艦隊調轉船頭，載滿豐厚戰利品，向著香料群島的安汶港全速返航。
歸途之上，船長向威廉詢問了海難之後這幾年的生活狀況。
威廉頭腦中早就想了無數遍，回答滴水不漏。
甚至諸如亞當斯替琉球人造船之類的事他也沒有隱瞞。
船長吃驚地說道：
「這個該死的英國人，我就知道他靠不住，他為這些東方猴子們生產蓋倫船，這是在為我們公司製造競爭對手。」
譴責完了亞當斯的行為之後，船長正式與威廉敲定任職事宜。
「現在我們已經奪取了香料群島，但是那些該死的土著依然不停地反抗公司的意志。各小島私藏香料、偷稅走私、甚至和葡萄牙人勾結的現象屢禁不止。轄區急需可靠的人為我們收稅獲利。」
船長看著威廉，語氣篤定：
「你是本國在冊水手，流落多年依然能夠主動來找我們，這樣的勇氣必須被獎勵。
我推薦你去香料群島總督府擔任稅賦稽查官，你可以替我們去教訓那些該死的土著，完成公司規定的納稅額之後，剩下的收穫全部是你的。
如果你不想幹了，那麼在工作一段時間攢夠船票錢，也能返航回鹿特丹。」
荷蘭船長顯然並沒有完全信任威廉，以威廉的功勞如果是讓他當底層水手，那麼有點賞罰不均讓人質疑。
但是如果貿然授予他比較高的職位，那麼萬一他演「苦肉計」，是西班牙人的間諜呢？
思來想去，給他一個陸地上的小官噹噹是最穩妥的。
威廉鄭重單膝行禮：「多謝您的提攜，我必然恪盡職守，完成公司規定的稅額，效忠天主，絕不辜負信任。」
在這一過程中，作為威廉唯一的貼身僕從，全程隨他流落、歸隊、立功的陳守義，自然連帶歸入公職從屬之列。
荷蘭人甚至對於陳守義沒有進行任何的盤查和清點，對於他們來說，這些東亞的黃皮膚人沒有被當作人的資格，他們的智力甚至想不到做間諜這回事，因此無人對他產生半分懷疑。
在所有荷蘭官兵眼中，他只是一個沉默寡言、勤懇耐勞、唯主是從的東亞奴僕。不懂西洋政事，不通航海戰術，每日只懂掃地、洗衣、跑腿，是所有殖民者眼中最讓人放心的底層下人。
抵達安汶港當天，海風裹挾著漫天丁香清香撲面而來。
港口炮台林立，紅石堡壘綿延海岸，荷蘭旗幟在高空烈烈翻湧。港灣之內，戰船密集停泊，往來商船絡繹不絕，島上阡陌之間，儘是層層疊疊、鬱鬱蔥蔥的香料林。
這片被荷蘭人用炮火鎖死、被全世界覬覦、被嚴密的封鎖令窒息的禁地，終於完完整整鋪展在陳守義眼前。
登岸、入署、定居。
……
安汶島的風，終年裹挾著不散的丁香冷香。
自威廉與陳守義正式入籍荷蘭殖民公署、紮根香料群島之後，日月輪轉，已是數月光陰。
威廉得了VOC下級稅吏的職權，管轄安汶島西南沿山七座土著村落，整片區域囊括大半山腰丁香林與谷地肉豆蔻園。
手握徵稅、稽查、處罰的大權，又有戰功的履歷加持，他在殖民體系內愈發肆無忌憚。
按照他和陳守義的約定，他完全展現出了殖民者居高臨下的暴戾、傲慢與冷酷。
荷蘭東印度公司對香料稅的徵收本就苛刻至極。
1610年的香料群島，早已不是土著自在生息的樂土。
東印度公司規定，在安汶，每戶每年需繳納1 bahar（約180–200公斤）干丁香；按丁香株算，每株年產干丁香約1.5–2公斤，全額上繳需要採集上百株丁香樹。
而收購價僅僅是56里亞爾，而換算成糧食大概150公斤左右。
單看糧食換算似乎還不錯。
但是這錢是東印度公司給的統一採購價，由於底層稅收稽查官俸祿微薄，因此他們的收入全看能夠砍多少價。
實際上到手的錢很多時候不到這個收購價的五分之一。
而肉豆蔻情況也差不多，如果是種植豆蔻，每戶每年200公斤肉豆蔻+20公斤肉豆蔻衣。給的採購價大概是100—150里亞爾。
層層剝削下來，基本上只夠一年的土著農戶勉強飽腹。
為了採集這些香料，土著根本沒有時間再去種植自己的糧食，甚至很多農田也被荷蘭人強行改為了香料種植地。
曾經羊吃人的悲劇在香料群島再次上演。
本就被層層壓榨的土著，逢雨季澇災、旱季枯樹，香料減產乃是常事，年年都有村落無法足額完稅。
換作尋常官吏，或可酌情寬限、緩期補繳。
但威廉絕不。
他深知自己是外來歸降之人，根基淺薄，想要在荷蘭官場站穩腳跟，唯有比本土官吏更狠、更嚴，才能向上級展現「忠心可用、殺伐果斷」的形象。
於是，七村稅政，被他辦成了修羅苛政。
每日天剛蒙蒙亮，晨霧還籠罩著層層疊疊的青綠香林，威廉便帶著兩名荷槍荷蘭輔兵、緊隨身側的陳守義，下鄉稽查收稅。
威廉騎馬，身姿挺拔，面色冷硬，一身黑色殖民官服襯得眼神陰鷙銳利。
陳守義步行隨於馬側，布衣素履，手中捧著皮質帳冊、炭筆與登記木牌，永遠低眉順眼、安靜無聲。
在外人眼裡，他只是威廉身邊一個只會記帳、聽令、打雜的東亞僕人，無威無權、無喜無怒，只是主人的影子。
可整片香林的人心明暗，盡在他眼底。
徵稅之日的村落，永遠瀰漫著壓抑的恐懼。
土著村民早早聚集在村中空地，男女老幼垂首佇立，懷中捧著綑紮整齊的干丁香、飽滿的肉豆蔻果核，瑟瑟等候查驗。他們膚色黝黑，腳掌赤裸，常年在濕熱林間勞作，手背腳背布滿傷口，眼神里是長年被壓榨磨出的麻木與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