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抵達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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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曆三十七年,深秋,距淮安密議整整三十日。

  江南水勢遼闊,松江口江面浩渺無邊,江水滔滔奔湧入海。連日天公作美,江霧輕薄、風勢平穩,正是江海轉運的絕佳時日。

  自李三才下密令以來,整整一月,蘇、松、嘉、湖四府受災漕糧悄然集結,避開運河沿河閘口稽查,盡數收攏於松江崇明附近。

  三十萬石精米,沒有入庫登記,全程由李三才私人船隊分批轉運,晝夜不息,悄然囤積在松江口外側崇明洲錨地。

  這裡港汊交錯、沙洲林立,商船密布、漁舟雜陳,是江南最繁亂、也最隱秘的江海交界之地。官衙巡檢疏於細查,朝堂眼線無從落腳,恰好成為這場跨朝私漕交易的天然場所。

  日暮西沉,殘陽染紅千里江面,晚風拂過滔滔江水,掀起層層細碎波紋。

  暮色漸濃之時,遠處東海海平面上,一線黑壓壓的船影緩緩破開霧色,由遠及近,陣型規整、氣勢沉穩,朝著松江口既定錨地穩步駛來。

  船頭高立的不是大明官漕旗,也非異域藩旗,只是樸素的江南商幫水紋旗。旗面被海風獵獵吹展,看似尋常商船,實則是白野親點的精銳遠洋船隊。

  為首主艦甲板之上,程克勤一身青色勁裝,身姿挺拔,憑欄而立。

  作為追隨白野多年的心腹,程克勤在琉球一直是半擺爛狀態,熱衷於吃喝玩樂,對於行軍打仗開疆拓土一直沒什麼興趣,每次都是白野指一下動一下。

  這次漕糧海運,白野想到了程克勤熟諳江海航路,做一個海運主事那是再恰當不過。

  此番北上交割三十萬石漕糧,是琉球第一次正式承接大明官漕、介入王朝錢糧命脈,意義非凡。

  程克勤目光沉靜,眺望前方松江口密密麻麻泊定的船隊,眼底無半分波瀾,只有小心翼翼的盤算與計量。

  視野之內,江面上停泊著數十艘形制統一的內河大型漕船。船身樸素無官印、帆面無漕標、船頭無衛所標記,正是李三才精心調度的私人漕運船隊。

  李三才派駐的船隊主事,是跟隨他十餘年的貼身心腹趙忠。此人自小就在府上長大,李三才考取功名之後他也水漲船高成為府上管事。

  平時只專司李三才私下所有商場事務,對外放貸,購買田地,收受下屬饋贈,行賄上司之類見不得人的髒活全部由他包幹。

  嘴嚴、心細、行事穩,是李三才最放心的執行人。

  見遠洋船隊如期而至,趙忠立在首船船頭,抬手打出一套隱秘旗語。

  江面無風傳聲,旗語為憑,是雙方提前約定的唯一對接信號。

  程克勤即刻命人回旗應答。

  一息之間,江海兩支船隊,已然確認身份、對上暗號。

  夜色徹底籠罩松江口,兩岸漁火點點,江面晚風微涼,潮水緩緩上漲,正是裝船出海的最佳時辰。

  趙忠乘小舟登上東海主艦,見到程克勤,躬身拱手,語氣低沉肅穆:

  「程主事,三十萬石漕糧盡數集結完畢。皆是蘇松四府本年正額精米,全數按照約定數額備足,分囤七十餘艘漕船之內,還請過目。」

  程克勤微微頷首,沉聲問道:

  「全程可曾露跡?可有官府盤查、外人窺探?」

  「大人布防極嚴。」

  趙忠低聲回稟,

  「所有糧船皆走內河支流,避開主河道閘口巡檢、河道衙門、州縣耳目。松江口周遭十里,盡由大人家丁暗中巡查。

  大人借給陛下抓捕海魚為名,提前驅散閒雜漁舟、禁止商船靠近。三十日以來,無一人窺探,全程已然安然無恙。」

  聽完匯報,程克勤徹底放下心來。

  李三才身居封疆高位,手握漕運全權,數十年經營的私勢根基,果然穩如磐石。這場驚天交易,自籌備之初便密不透風,滴水不漏。

  「既如此,即刻開工,連夜裝船,拂曉之前務必全數交割完畢,分航啟程。」

  一聲令下,東海船隊水手各司其職,迅速忙碌起來。

  一艘艘大型海船穩穩靠泊內河漕船外側,甲板平齊、船口相接。無數精壯水手穿梭往來,糧袋層層傳遞、穩步搬運。

  夜色沉沉,江濤低鳴,整片松江口只有輕微的腳步聲、糧袋摩擦聲、江水拍船聲,無喧譁、無燈火通明、無半分異常動靜。


  為避人耳目,雙方全程只用微光燈籠,燈火壓低、光影內斂,遠遠望去,只如尋常商船夜泊卸貨,任誰也想不到,這裡正在交割大明朝廷三十萬石核心漕糧。

  三十萬石精米,數量浩繁,尋常官漕船隊裝卸需三五日方能完工。

  但白野早就預料到這一點,提前給每艘海船準備了絞車吊鏈,再加李三才麾下船工盡數協助,兩撥人手晝夜聯動、分工明確、輪轉不休。

  一夜時光,浩浩蕩蕩的糧米源源不斷從內河私漕船轉移至東海遠洋海船之中。

  一袋、百袋、千袋,堆積如山的精米填滿了琉球海船的密閉防潮貨艙。

  夜半子時,交割過半。

  寅時將盡,東方微露魚肚白,三十萬石漕糧足額無損、顆粒不差,盡數裝上海船。

  交割完成的一刻,趙忠取出雙方心口對帳的暗數,與程克勤一一核驗,數額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三十萬石,全數交割完畢。」趙忠沉聲稟報。

  程克勤望著滿艙精糧,心中感慨萬千。

  自此大明漕運不再獨屬於朝廷,這條延續兩百年的王朝錢糧命脈,被悄然撕開一道隱秘缺口。

  源源不斷的官糧,將通過松江口,流入東海,滋養琉球、滋養東海流民、滋養白野的海外基業。

  感慨完畢之後,程克勤隨即下令啟航。

  「船隊一分為二。

  第一隊,十艘海船,載糧十萬石,揚帆東渡,返航琉球!即刻向東主報告

  第二梯隊,二十艘海艦,載糧二十萬石,整隊北上,直航天津大沽口!」

  之前和李三才的約定,只需要把二十萬石糧食運到京師,之後太倉戶部的人要吃拿卡要多少李三才自己記帳,不會算在琉球方面的損耗里。

  所以程克勤就卡線只送二十萬石,剩下的全部由琉球吃下。

  更何況張宇和李三才討論過今年的行情,江南大水,饑荒遍地,戶部那些蛀蟲但凡有點眼頭見識就不會在這種時候強取豪奪。

  畢竟漕糧不能足額入庫,到時候第一批掉的就是他們的腦袋。

  其實理論上來講海運一般都會加量,防止途中遇風暴飄沒,但是在程克勤看來,船隊集體行動,要是真遇到風暴誰也跑不了,沒必要多此一舉。

  號令傳遍各船,水手迅速調整帆面、擺正航向、整理錨鏈。

  茫茫松江口江面,龐大的東海船隊即刻分化為兩路。

  東路船隊迎著清晨第一縷晨光,破開江面薄霧,朝東海深處駛去。十萬石精糧,將安穩運回琉球本島,充實國庫、儲備災糧、安撫流民,徹底穩固琉球根基。

  北路船隊陣型更加森嚴,船體厚重、水手戒備,載著二十萬石官漕精米,緩緩調轉船頭,順著海潮北上,直撲渤海天津衛。

  二十七日後,龐大的船隊安然抵達天津大沽口外海。

  極目望去,渤海海面寒霧沉沉,天津衛海岸輪廓隱約可見。

  岸邊炮台零落、烽台疏冷,停泊的水師哨船寥寥無幾,偶有巡兵登船遠眺,也只是草草掃視近海江面,對濃霧之中的船隊渾然不覺。

  萬曆朝北防重陸不重海,九邊重兵耗竭天下財力,畿輔海防荒廢數十年,兵額虛籍、戰船朽壞、武備鬆弛,早已無半分拱衛京畿的森嚴氣象。

  程克勤立在主艦船頭,望著近在咫尺的津門海防,神色沉靜。

  早在船隊出港的同時,駱思恭的親筆密信、外加東海備好的厚禮,已然送入天津總兵府中。

  倪尚忠本就與駱思恭有舊恩舊情,早年在京營浮沉困頓,全靠駱思恭屢次舉薦,才有今日節制海防的權位。

  更何況這些年北方邊軍糧餉常年拖欠,戶部撥款拖沓,天津衛兵卒疲敝、軍械不修、軍備拮据至極。

  琉球此番送來的白銀只有兩千多兩,居然就打通了倪尚忠的路子。

  此時大沽口海防營寨之內,倪尚忠一身戎裝,立在關口望樓之上,遙遙望著外海,面色平淡無波。

  在入海河之前,程克勤的特使已經乘坐舢板登陸和倪尚忠通了氣。

  倪尚忠知道此事不能讓太多人知曉,知道的人越多,分贓的也就越多。

  稍作思忖,他立刻定下計策。


  當日午後,天津大沽口海防營、海口哨船隊、沿岸烽堠守軍,盡數接到總兵軍令:

  「入冬苦寒,戍邊辛勞。今歲漕運將畢、海面無寇,特許全鎮兵丁放假三日,輪流出營休憩、採買衣食、歸家探親。

  各烽堠僅留寥寥數人值守瞭望,哨船盡數歸港錨泊,暫停出海巡海。」

  軍令傳開,全軍歡聲一片。

  天津衛所邊軍常年糧餉微薄、戍守清苦,難得有整段休沐時日,士卒們無人察覺異常,紛紛收拾行裝、結伴出營。

  不過半日,大沽口沿岸海防要塞十室九空,精銳巡防水手盡數離營,僅剩老弱殘兵敷衍值守,連岸邊烽火台也無人值守。

  綿延百里的津門海防,堂堂京畿門戶,轉瞬之間形同虛設。

  在外海觀望的程克勤,很快通過暗線得知消息,心中瞭然。

  倪尚忠此計極為高明,不私通、不違令、不授意,只是循例體恤士卒,便名正言順撤去所有海防稽查。

  就算日後朝廷復盤、有人彈劾,也只能歸為軍務鬆弛,查不出半點私通海外、擅放漕船的證據。

  時機已至,無需片刻遲疑。

  程克勤即刻傳令:

  「全員換乘內河駁船,即刻入港,直航海河!」

  琉球海船停駐深海不動,二十萬石漕糧快速轉運至百餘艘仿大明制式的平底駁船之上。

  趁著大沽口防務空虛、無人攔查的空檔,百餘艘糧船結隊而入,從容駛入海河主幹道。沿岸值守的老弱兵丁懶散倦怠,見是尋常內河漕船樣式,根本懶得登船查驗,只當是漕船上的兵丁順路來做生意,紛紛扭頭避寒,視若無睹。

  一路暢通無阻,船隊順利駛入大運河北埠。

  此時正值冬漕收尾之時,天津至通州河道之上,數千艘河運漕船密密麻麻、首尾相連,帆檣如雲、舟楫塞河,正是一年之中漕運船隊最繁盛、最雜亂、最魚龍混雜之時。

  官船、民船、駁船、轉運船擠滿整條河道,巡檢司人手嚴重不足,只能抽查大船官漕,根本無暇顧及密密麻麻的中小型駁船。

  程克勤看準時機,傳令船隊:散陣混航,隨波逐流,混入北上漕隊,勻速慢行,不顯不突。

  百艘糧船立刻拆分陣型,不再整齊列隊,三三兩兩穿插進北上的官方漕運船隊之間。

  前有江南河運舊船遮擋,後有直隸本地漕船簇擁,左右皆是密密麻麻的官漕舟楫。琉球改裝的內河糧船,瞬間消融在浩浩蕩蕩的漕運大潮之中,無聲無息、毫無突兀。

  船上水手盡數換上大明船工布衣,與尋常漕夫別無兩樣。

  沿河巡檢乘船巡查,目光掃過船隊,只當是尋常轉運駁船,連駐足細看都無。

  程克勤經驗老到,甚至故意讓人拿出備好的食鹽與胡椒,與沿河巡檢的官兵私下交易。

  這樣一來,徹底麻痹了對方,對方只道是這些漕丁又來吃官飯放私駱駝,利用漕運之機做點小生意。

  一路北上,過武清、越香河、穿閘口,沿途所有關卡形同虛設。

  日行河道,夜泊河灣,完全順著官方漕運節奏穩步前行。

  原本河運需要四五月的漫長路途,他們憑藉海路加急、內河順流,短短數日便已逼近通州地界。

  河道兩岸良田蕭瑟、冬風凜冽,遠處通州糧倉的輪廓漸漸清晰。

  程克勤立在船頭,望著前方林立的倉場碼頭,心中大石徹底落地。

  船隊緩緩駛入通州港域,混在大批漕船之中,平穩落錨待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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