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糧食問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漸漸的,周邊的地主鄉紳也加入到這場交易中來。

  大水之後,江南各鄉地主雖田畝盡淹,卻手握宗族權勢、殘存糧草與高地宅院。災荒爆發以來,無數走投無路的鄉民、佃戶、家僕,拖家帶口投奔大族求活,只求一口殘羹冷炙、一席避雨之地。

  地主起初尚且收容,待流民越聚越多、存糧日漸緊張,便生厭棄之心,甚至起了殺心。

  這些佃戶鄉民,往日春耕秋種、世代為地主耕耘服役,災年失田、無力交租,便成了毫無用處的負累。留之耗糧,驅之則聚眾鬧事、死在莊前,污了大族名聲。

  海商管事登門,恰好正中地主下懷。

  鄉紳與海商一拍即合,定價更為低廉、交易更為赤裸。凡投奔莊園求食的流民、無力償債的佃戶、家貧賣兒女的鄉民,盡數由地主收攏登記,論口售賣。

  昔日依附土地、世代勞作的農人,此刻被如同牲口一般清點、歸類、估價。

  壯年男丁最值錢,可遠洋勞作、開荒墾地;年輕婦孺次之,可紡織服役、婚配屯墾;垂老老者、孱弱幼童價格最低,近乎白送,只需折算些許霉糧殘米,便可抵數交割。

  地主轉手之間,清空累贅、賺得重金,還能以「接濟饑民、疏導流民」的名義,向上申領賑災功名、博取鄉賢虛名,名利雙收,毫無損耗。

  短短旬日之間,南直隸各府縣,悄然建起了隱秘的「人市」。

  各村高地、莊園外牆、河邊空場,被官府與地主劃為臨時交割營地。木柵圍起高牆,兵丁、莊丁持刀看守,將收攏來的災民盡數驅趕入內,如同圈養牲畜。

  曾經耕種桑田、讀書守禮的江南百姓,此刻被剝去所有名分與尊嚴。

  他們不知自己已被作價變賣,不知前路是為奴為役,只當是官府與鄉紳慈悲,收攏流民統一安置、統一就食。

  柵內之人依舊餓殍遍地、面黃肌瘦,人人蜷縮在地,相互攙扶喘息,心底尚存一絲愚鈍的感激,感念大族收留、官府不棄。

  他們尚不知,自己的性命、自由、餘生世代,早已被岸上的紙筆銀錢,盡數買斷。

  海商帳房手持簿冊,逐一點名核對,按年齡、體魄、容貌分級清點,記錄在冊。官吏端坐一旁,蓋印畫押,註銷這些百姓的鄉里戶籍。

  對於他們來說,一場大災可以合法地處理一大批剩餘人口,然後在黃鱗冊上減去他們應繳納的賦稅,明年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向上級申請豁免。

  至於說人口喪失帶來的稅收下降,他們是完全不擔心的,在這個極具內卷,人力極其廉價的大明。你不種田有的是人種田。

  明年再從外地收一批流民,一切照舊。

  莊丁與海商水手聯手,粗暴驅趕災民登船。

  直到此刻,懵懂的流民才終於察覺異樣。

  沒有賑糧分發,沒有安置告示,沒有安穩生路。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鎖鏈、緊固的船艙、嚴厲的呵斥。

  有人幡然醒悟,跪地哀嚎、磕頭求告,

  官府兵丁冷眼旁觀,置之不理;鄉紳閉門不出,佯裝不知;

  災年亂世,無公道可講,無律法可依。

  ……

  萬曆三十六年九月,東海黑帆蔽海,南風裹著咸腥,推著數十艘巨舶向東浮沉。

  船艙深暗,木板隔絕了天光,只在頂端尺許高的透氣孔漏下細細一線亮,落在密密麻麻擠坐的災民身上。

  鐵鏈環扣死死鎖著千人的手腕,由於上船之前有些被賣為奴的災民已經自我了斷,因此船主們只得出此下策。

  畢竟白文程是按照送往琉球的人頭給他們算錢。

  自被官紳作價賣出、強行驅趕上船的那一刻起,所有災民心裡就為即將到來的奴隸生活恐慌不已。

  江南鄉間代代相傳的海外傳聞。

  老人說,海商販民下海,壯丁入山開礦、終身苦役,不死不休;女子不分良莠,貌美為婢為娼,貌丑舂米掃艙,日日受辱。

  閩省自古八山一水一分田,因此很早就有了闖南洋為生的傳統。

  南直隸可是實打實的魚米之地,加上多年海禁,當地百姓對於出海謀生異常恐懼。

  陳守義坐在人群最里側,背脊死死抵著冰冷船板,始終半睜著眼,不敢合眸。

  他右手腕的鐵環磨破了皮肉,暗紅血漬凝在鏽跡上,又被海風吹乾、被潮氣浸軟。左手緊緊扣著妻子李氏的手腕,力道極重,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李氏懷裡揣著一片磨得鋒利的碎瓷片,是登船時偷偷從殘破碗底摳下的,藏在衣襟夾層里,日夜貼身捂著。

  這是她的底線——一旦靠岸有人近身折辱,便以此自刎,絕不墮了清白。她從不敢哭,只微微發抖,肩頭始終繃得筆直,眼底是一片灰敗的死寂。

  陳守義年邁的母親靠在兒子肩頭,枯瘦的雙手死死攥著一小撮干硬的草根。那是她從故土高地偷偷帶來的,旁人不解,只當老人惜舊。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最後的防備。她不信海商會白白給糧,等船入遠海、無路可退,必會斷糧苛待,屆時這點草根,便是祖孫三人最後的續命之物。

  船行首日,管事分發口糧,不是霉糠爛草,竟是曬乾的熟糙米,一人一碗,分量紮實,足以飽腹。

  清水是密封木桶盛來的淡水,雖然有一股長期儲存過後的腐臭味,但水質清澈,絕無雜物。

  災民們狼吞虎咽之餘,人群末尾一個老漢啞著嗓子低聲咕噥:

  「天下哪有這般好心的奴主?這吃的比官府的賑災糧都好了。」

  「誰知道呢!許是海外之人喜歡食人,把我們餵飽了再吃肉吧!」

  「胡扯什麼?真要是想吃人肉直接把人宰了鹽醃了,那不更方便。」

  「你怎麼知道他們不是想吃新鮮的?」

  「別吵了。」陳守義內心煩躁。

  「就算是死也要先做個撐死鬼,萬一有事也得吃飽了有力氣才能反抗。」

  陳守義之前給當地士紳當過一段時間家丁,因此此刻異常鎮定。

  從第二天開始,每日午後,水手都會打開艙板通風,撒上灰白石灰消殺潮氣,清掃艙內污穢,不許半點積水淤積、蚊蟲滋生。

  往日在江南,災民日日臥於濕泥疫地,日日看著身邊人染病暴斃,可在搖晃的海船上,竟然無人發熱、無人咳喘。

  儘管如此,船上眾人還是不敢懈怠,夜裡眾人輪流值守,不敢深睡,半夢半醒間稍有腳步聲,便瞬間驚醒、渾身緊繃。

  青壯男子暗中聚攏,悄悄丈量船艙尺寸、觀察水手配械、記錄每日航線風向,一起盤算如果船員對他們有歹心,便聚眾暴動,拼死一搏。

  船行第十七日,船隊臨近琉球外海,落錨停航,全員查體篩病。

  數十名隨船醫者入艙,逐人觀氣色、探脈搏、查肌膚,將體弱、咳喘、有傷、低熱之人一一單獨點名,令其起身出列。

  霎時間,滿艙死寂瞬間被打破,徹骨的恐懼席捲所有人。

  被點名的人瞬間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陳守義的母親本就體虛咳喘,連日海路顛簸,氣息虛弱,恰好被醫者點名出列。

  老太太瞬間面色慘白,雙腿一軟,跪在冰冷的船板上,對著管事連連磕頭,額頭磕出暗紅血印:

  「求老爺留我殘命!我能做飯、能洗衣,絕不拖累眾人!千萬別丟我下海!」

  李氏嚇得渾身冰涼,死死扶住婆婆,眼淚終於崩落,絕望地看著陳守義:

  「當家的,他們要殺老弱了!終究是逃不過的!」

  艙內哭聲震天,所有人的戒備徹底化為滔天恨意。

  青壯們瞬間起身聚攏,肩並肩抵住人群,眼神兇狠地盯著水手,拳頭死死攥緊,已然做好了拼死反抗的準備。

  「果然是豺狼心性!養我們幾日,便是為了挑精壯、棄老弱!」

  「我等與其被逐一宰殺、為奴為鬼,不如現在就拼了!」

  「橫豎是死,不如血染船艙,落個痛快!」

  ……

  管事面色平靜,沒有半分殺伐冷酷,只高聲向慌亂的眾人解釋,聲音清晰蓋過滿艙哭嚎:

  「凡檢出染疫病患,一律移至輕症補給船,單獨隔離調養,日日供糧供水,並有專人看護。待體魄痊癒,再接往琉球安居。

  如若不信,你們上岸之後可以每天派人來視察親屬,看看他們生活如何。

  我等如此做法,為的是讓你們中有病患者不要帶病上島,之前江南大疫,有毒有病者數不勝數,如果各船的人混住,不知道有多少人得死於瘟疫之中。」

  這是白野的明確命令,在上島之前做好隔離,琉球島地盤不大,一下子來這麼多人,防止發生瘟疫是頭等大事。


  在場的災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議論紛紛,最後管事的水手忍不住吐槽道:

  「你們這群蠢貨,如果想殺你們直接把你們鎖進底艙,這一路上體弱多病之人自然會被淘汰掉,哪裡需要這麼麻煩?

  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船艙裡面的災民互相看看,覺得水手說的也有理,但是依舊無一人敢動,局勢一下子僵持在這裡。

  對面的水手也很著急,白野特地叮囑他們對於災民不可動粗,違者必斬。因此一下子也沒什麼好辦法。

  陳守義思量了一會兒,走出人群說道:

  「這位官爺,我看你們一路下來不是壞人,這樣吧!我出個主意,我看了一下,其實有病患的也就十分之一。

  你讓這些有病患的家人留在身邊照顧,全家健康的先上島。你們只需要供給水米即可。

  我們遭此大災,一路上早就生死看淡,只要死的時候家人在身邊,我們也就認了。」

  陳守義的主意算是徹底擺平了雙方,管事的水手接受了陳守義的建議。船艙裡面的災民也陸續出了船艙走上了甲板。

  船帆再度升起,向著琉球港灣緩緩駛去。

  當艙門徹底敞開,溫潤和煦的海風裹挾著草木清香湧入船艙,取代了多日的海水腥氣、木板霉氣時,所有人心底最後的猜忌,終於轟然崩塌。

  滿目皆是青山疊翠,碧海澄澈,天光明媚。

  沒有傳聞中的蠻荒瘴氣、毒蟲猛獸。

  海岸邊,一排排整齊的竹木小屋依山而建,乾爽整潔、通透向陽,炊煙裊裊升起,是久違的人間煙火。

  海商也並未立刻驅使眾人勞作,更無半點奴婢管束、人身折辱的條令。

  所有災民統一登記造冊,日日點名計數,保證不落一人。

  每日依舊按時分發衣食,粗布衣裳人人兩套,可替換換洗,隔絕濕寒皮膚病痛;米麵雜糧足額供給,搭配海魚果蔬,葷素兼具,再也不用啃樹皮、食霉土、咽水草苟活。

  島上山泉清澈甘甜,飲水無憂,土地乾爽潔淨,無瘟疫纏身。

  陳守義一家運氣不錯。他的老母親原本在江南已氣息奄奄,日日咳喘不止,沒想到在船艙裡面熬了三天,居然奇蹟般的好轉了。

  到了琉球之後,無需忍飢受凍、無需直面疫氣,老人的咳喘居然也日漸痊癒。

  妻子李氏早已褪去了必死的念頭。沒有水手肆意調戲,沒有豪強折辱逼迫,無人將她們女子視作玩物婢妾。

  白野嚴令管束手下,嚴禁侵擾婦孺、私辱住民,違者重罰嚴懲。特別下令禁止水手以任何原因在災民家中單獨留宿,黃昏鐘響之前無事不歸者,一律重罰。

  被帶到琉球島上的災民,總算過上了今年難得的安心日子。

  ……

  「災民有多少了?」白野問蘇忠滿。

  「剛剛二爺又送來四十多船,大概將近三萬口人。」

  「算上之前的有多少?」

  「不下十萬口。後面至少還有十幾萬。」

  「物資準備如何?」

  「物資即將用盡,房舍已經人滿為患,水源方面島上有水倒是不愁,可是這糧食……

  一名成年男子災民,一日就需米1斤半,女子也需米1斤,兒童老人少一點,但也不能低於八兩。

  這十萬災民,每日糧食起碼七千餘石,而他們接下來起碼一年之內不能自力更生,全部需要我們養活。

  琉球全年的糧食也就十幾萬石,哪怕是加上東洋能勻出來的也就三四十萬石,不能再多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