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購買生民
萬曆三十六年，歲在戊申，江南無夏。
從四月以來，南直隸全境淫雨連綿，晝夜不歇。雨絲初如綿密織網，後成傾盆覆釜，日日垂落，無有片刻晴霽。
太湖、秦淮、丹陽諸水同時暴漲，衝破堤堰，漫過田野。
陳家村本是常州府宜興縣尋常水鄉小村，倚河而建，百十餘戶人家，世代以耕織為生。
可這一年，老天徹底收回了對江南的所有眷顧。
入夏以來的雨，早已不是尋常梅雨。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低空，終日凝滯不散。
冷雨帶著刺骨的涼意，日夜敲打茅檐瓦頂。
起初村民尚閉門避雨，心中存著僥倖，只當是梅雨偏長，待天晴便可補種晚禾。
可十日、二十日過去，雨水絲毫沒有停歇之意，河床一日日抬升，河水一寸寸漫漲，終於衝破了村口世代穩固的老圩堤。
六月月中夜半，風雨最烈。
狂風卷著暴雨撕扯茅屋，竹木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悲鳴，如同瀕死之人的嗚咽。
熟睡的村民被轟然巨響驚醒。
「決堤了！大水來了！」
人們披衣赤腳奔出屋門，撲面而來的便是裹挾著泥沙、枯草、斷枝的渾濁黃水，冰冷刺骨，瞬間漫過腳踝，飛速往膝蓋、腰腹攀升。
漫天大水自西狂奔而來，摧枯拉朽。
村外的桑林、竹園、菜畦，轉瞬便被洪流吞沒。
緊接著，低矮的茅屋最先坍塌，土牆遇水便酥軟崩解，竹木框架被洪流一卷，便轟然傾覆，連帶著屋內的鍋碗被褥、農具家什，盡數捲入濁浪，消失無蹤。
短短半個時辰，半個村莊便泡在了深水之中。
天微亮時，雨勢稍緩，天地間卻再無半分往日模樣。
放眼望去，茫茫黃水無邊無際。往日蜿蜒的河道，平整的田畝，連通各村的石板路，盡數被大水抹平。
水面上漂浮著斷梁殘木、破碎竹蓆、傾覆的木桶，還有被大水沖落的破舊衣衫和零星農具，隨波逐流。
殘存的屋舍全都半浸水中，土牆吸飽了泥水，斑駁開裂，牆皮大塊大塊剝落。
家家戶戶的院門、窗台都泡得發黑髮脹，泥水順著縫隙源源不斷滲入屋內，地面積滿渾濁泥水，混雜著泥土、穢物，腥臭潮濕的氣息瀰漫四野。
全村僅剩村東幾處地勢稍高的青磚瓦房，堪堪露出半截牆體，成了絕境之中唯一的棲身之所。
百餘戶村民，拖家帶口、狼狽不堪地擠聚在這方寸高地之上，再無容身之處。
洪水並未就此止步。連日暴雨不休，太湖水勢持續暴漲，外水層層倒灌，水位日復一日抬升。
白日裡還算平緩的水面，一到夜間便暗流洶湧，持續沖刷著殘存的屋基。每日清晨醒來，人們第一件事便是驚恐地查看水位，總能發現水線又往上漫了數寸，離房頂更近一分，絕望也便深重一分。
首先耗盡的是存糧。
江南水鄉人家，素來不儲隔年之糧，全靠一季夏禾、一季秋稻接續度日。
可今年夏糧顆粒無收，青苗盡數爛於水中，田裡寸草不生。大水初至時，各家還能翻找出屋角殘存的少許陳米、受潮的雜糧，小心翼翼淘洗乾淨，熬稀薄米湯續命。
可不過三五日，這點微薄存糧便徹底告罄。
饑荒，伴著濕漉漉的絕望，徹底籠罩了這片澤國。
最先受苦的是兒童和老人。
往日裡三餐溫飽的孩童，此刻個個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臉頰乾癟。他們不再哭鬧嬉笑，終日蜷縮在濕漉漉的牆角，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枯骨。
白髮老者本就體弱，連日浸泡濕寒、食不果腹，氣血耗盡，一個個癱臥在地，氣息奄奄，連呻吟的力氣都漸漸消散。
饑荒之下的村民們開始四處尋食。
起初還能在水邊撈取水草浮萍、青苔嫩根，洗淨煮爛充飢。
可茫茫大水之中，乾淨的水草寥寥無幾，而且大多混雜著泥沙、穢物，入口腥澀刺喉，難以下咽。
不出幾日，但凡水面可見的水草、青苔、野菜根莖，便被盡數採摘乾淨，再也無半點可食之物。
水草食盡，人們便開始翻找雜物。泡在水中的陳年干筍、發霉豆餅、受潮麩皮，哪怕早已霉斑遍布，此刻也成了救命之物。
眾人不顧腐臭難聞，撈出後簡單沖洗，胡亂煮爛吞咽下肚。苦澀、腥霉的滋味填滿腸胃。
等到七月，方圓百里徹底無糧可尋，饑荒達到極致。
田野盡淹、菜園盡毀、家禽盡死，往日賴以生存的水土，此刻成了吞噬一切的絕境。
村中樹皮被剝盡，草根被挖空，寸草不留。飢餓徹底磨去了人們的體面與尊嚴，家家戶戶炊煙慘澹，煮的再不是五穀雜糧，而是爛絮、霉土。
每日都有弱者無聲倒下。
先是臥病多日的老人，雖然江南水鄉重視孝道，但是這種大災之際也無人顧及親情，很多老人被棄置荒郊野外，悄然斷了氣息。
緊接著是尚在襁褓的小孩，婦人們早已無乳可哺，只能餵少許煮爛的水草泥漿，很多數月大的幼童，只能看著他們漸漸氣息微弱，最終無聲夭折。
屍身無法安葬。遍地深水泥濘，無寸土可掘墳塋。
人們只能將屍體安置在高地角落，草草蓋上一層潮濕茅草。
更有甚者，很多屍體被直接扔進水坑中，隨波逐流。
水患之後，必有大疫。
濕熱積水久不流動，腐屍、爛草、穢物盡數浸泡水中，日夜發酵，終於病菌開始肆虐。
原本潔淨的飲水盡數被污染，處在饑荒狀態的村民抵抗力微弱、飢餒纏身，瘟疫順勢而起，很快蔓延全村。
起初只是幾人發熱咳喘、上吐下瀉，渾身酸軟無力。
不出三日，疫症便席捲了殘存的所有人。
染病之人高熱不退、腹痛不止、上吐下瀉，短短一日便形銷骨立、氣若遊絲。
村中無醫無藥，即便偶有略通草藥的老人，也尋不到乾淨藥草，只能眼睜睜看著村民鄰里接連病倒，束手無策。
死亡，成了這片水鄉最尋常的光景。
天災未平，人禍又至。
大水泛濫、道路斷絕，州縣官府早已自顧不暇。往日裡張貼告示、巡查鄉里的衙役盡數消失，不見蹤跡。
偶有鄰縣僥倖未被全淹的鄉鎮，存有少量餘糧，卻被官府層層把控、囤積居奇。
米價一日數漲，瘋漲不止。
豐年之時，斗米不過三十文，如今災荒肆虐、顆粒無收，斗米飆升至百文、兩百文，最後有價無市、千金難購。
尋常災民早已家徒四壁、身無分文，縱有碎銀銅錢，也換不來半粒救命糧食。
官府名義上傳令各地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實則層層剋扣、中飽私囊。
賑災糧草自府城、縣城逐級下發，經官吏、鄉紳、里正層層截留盤剝，真正落到災民手中的，不足一成。
偶有零星施粥，也多是清湯寡水，稀可照影，米粒寥寥無幾，根本不足以果腹續命。
而江南常見的豪強鄉紳、市井刁徒，趁災作亂、囤積居奇，低價搜刮災民殘存財物，高價售賣霉爛雜糧，大發國難災財。
亂世之中，禮法鬆弛、秩序崩塌。往日鄰里和睦的村落，徹底被飢餓與絕望撕碎。
起初人們尚且互相接濟、彼此幫扶，可當飢餓抵達極致，親情、鄉情盡數淡薄。
為了半塊霉餅、一把草根，平日裡和善的鄰里也會爭執推搡甚至互相仇殺。人人自顧不暇，再無人有餘力憐憫他人。
逃難的人流開始在水鄉澤國間艱難漂泊。
各村倖存的百姓，捨棄了世代居住、如今已成汪洋廢墟的故土，扶老攜幼、拖家帶口，乘著殘破木盆、簡易竹筏、漏水小舟，在茫茫黃水之中緩慢漂泊，向著地勢更高的山地艱難前行。
……
「東主，咱們今年的收絲計劃怕是完不成了。」
浙東的山坡上，一位侍從小心翼翼地和他的主人交談。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白家在大明境內的總負責人——白文程。
白文程原是來視察今年的蠶絲長勢，沒想到卻遇上了大災。
水面之上，隨處可見流離失所的災民。破舊小舟密密麻麻，漂浮在渾濁水面上，舟上之人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渾身濕透、瑟瑟發抖。
老弱婦孺蜷縮舟中，青壯年手持木槳，麻木地划動積水，不知前路何方，不知何處可安身。
沿途水面，浮屍不絕。有溺水而亡的村民、餓斃的流民、夭折的孩童，屍體被濁浪裹挾，沉沉浮浮。
有的肢體浮腫、面目難辨，有的衣衫破爛、裸露枯骨，滿目瘡痍，慘不忍睹。偶爾有屍體靠近逃難舟筏，眾人早已麻木，無人敢看、無人敢撈，只能默默劃開船槳，避而遠之，心中只剩無盡悲涼。
看著這幅景象，白文程知道今年的生絲生意是泡湯了。
白家現在雖然已經控制了銀絲之路，可以靠收稅就能發財，但是白野還是堅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每年還是派人去江浙收購生絲，轉手到月港出海。
畢竟任何生意如果脫離一線久了，早晚會被架空，白家憑藉對於商情的掌控才能制訂合適的稅率，既能有收入而且不會把海商過度壓榨。
「唉，事已至此，趕緊給琉球方面報告吧！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六月下旬，雨勢漸漸停歇，雲層緩緩散開，久違的日光終於灑落江南大地。
可天光破曉，照見的不是生機復甦，而是滿目死寂、萬里瘡痍。
大水依舊盤踞四野，遲遲無法退去。良田徹底泡壞，土層被大水沖刷殆盡，只剩一片渾濁淤泥，來年絕無耕種可能。
村落盡數損毀，屋舍坍塌過半，殘存的房屋也牆體開裂、根基鬆動，早已破敗不堪，無法安居。
僥倖活下來的人，依舊困在絕境之中。
就在這時候，白文程接到了白野的信件。
上面只有一道簡短的命令：
「趁大災之際，全力救濟災民，將災民移民海外。」
白文程忠實地執行了白野的命令。
在他的命令之下，通海商會上下全部行動起來。
大大小小的商人從白文程那裡領取資金，組成船隊北上。
很快長江的江面上，數十艘形制規整、帆板堅固的海船，自吳淞口逆流駛入江南內河，順著殘存的水道深入常州、松江、宜興等重災州縣。
船體高大巍峨，吃水極深，烏黑船板久經海浪沖刷，帶著咸腥的海風氣息。
白文程知道現在走陸路轉運災民風險很大，因此就讓災民直接走水路轉運。
反正現在官府正在被水災弄得焦頭爛額，沒功夫管有沒有人趁機「收買人心」這種莫須有罪名。
海船泊在未被淤塞的河道深水區，並未強行靠岸，只放下數十艘輕便快船，載著身著布衣、神情幹練的管事，穿梭於各個災民聚集的高地村落。
世道大亂，禮法崩壞。
尋常豐年，大明律例嚴禁鬻賣良民、私蓄奴婢，市井鄉里皆有規制，不敢逾越。
可災年一到，自圩堤盡潰、流民四起之後，地方州縣早已秩序癱瘓。官吏疲於掩災、搪塞上官，無暇管束鄉紳私舉；百姓命如草芥、朝不保夕，餓死者日逾百人。
哪裡還有人管得了什麼國法。
州縣府衙積存滿冊的流民名冊，皆是洪災失田、無籍無業、嗷嗷待哺的百姓。在官府眼中，這些人早已不是大明子民，而是耗糧、生亂、傳播疫氣的累贅禍根。
災荒連年，倉廩空虛，官府無力贍養流民，又不敢放任流民聚眾暴動、劫掠鄉紳，更無力安置善後。
管事與官府暗立私契：官府將境內無主流民、絕戶遺民、饑寒待斃的老弱婦孺、無田無產的青壯貧民，盡數作價變賣。
每一名壯年男女作價半兩至一兩白銀，孩童、老者半價折算，批量打包、統數交割。
官府樂得清淨，既除去了維穩負擔、疫病隱患，又憑空得一筆巨銀，可供官吏私分、向上搪塞災報。
從四月以來，南直隸全境淫雨連綿，晝夜不歇。雨絲初如綿密織網，後成傾盆覆釜，日日垂落，無有片刻晴霽。
太湖、秦淮、丹陽諸水同時暴漲，衝破堤堰，漫過田野。
陳家村本是常州府宜興縣尋常水鄉小村，倚河而建，百十餘戶人家，世代以耕織為生。
可這一年，老天徹底收回了對江南的所有眷顧。
入夏以來的雨，早已不是尋常梅雨。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低空，終日凝滯不散。
冷雨帶著刺骨的涼意，日夜敲打茅檐瓦頂。
起初村民尚閉門避雨，心中存著僥倖，只當是梅雨偏長，待天晴便可補種晚禾。
可十日、二十日過去，雨水絲毫沒有停歇之意，河床一日日抬升，河水一寸寸漫漲，終於衝破了村口世代穩固的老圩堤。
六月月中夜半，風雨最烈。
狂風卷著暴雨撕扯茅屋，竹木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悲鳴，如同瀕死之人的嗚咽。
熟睡的村民被轟然巨響驚醒。
「決堤了！大水來了！」
人們披衣赤腳奔出屋門，撲面而來的便是裹挾著泥沙、枯草、斷枝的渾濁黃水，冰冷刺骨，瞬間漫過腳踝，飛速往膝蓋、腰腹攀升。
漫天大水自西狂奔而來，摧枯拉朽。
村外的桑林、竹園、菜畦，轉瞬便被洪流吞沒。
緊接著，低矮的茅屋最先坍塌，土牆遇水便酥軟崩解，竹木框架被洪流一卷，便轟然傾覆，連帶著屋內的鍋碗被褥、農具家什，盡數捲入濁浪，消失無蹤。
短短半個時辰，半個村莊便泡在了深水之中。
天微亮時，雨勢稍緩，天地間卻再無半分往日模樣。
放眼望去，茫茫黃水無邊無際。往日蜿蜒的河道，平整的田畝，連通各村的石板路，盡數被大水抹平。
水面上漂浮著斷梁殘木、破碎竹蓆、傾覆的木桶，還有被大水沖落的破舊衣衫和零星農具，隨波逐流。
殘存的屋舍全都半浸水中，土牆吸飽了泥水，斑駁開裂，牆皮大塊大塊剝落。
家家戶戶的院門、窗台都泡得發黑髮脹，泥水順著縫隙源源不斷滲入屋內，地面積滿渾濁泥水，混雜著泥土、穢物，腥臭潮濕的氣息瀰漫四野。
全村僅剩村東幾處地勢稍高的青磚瓦房，堪堪露出半截牆體，成了絕境之中唯一的棲身之所。
百餘戶村民，拖家帶口、狼狽不堪地擠聚在這方寸高地之上，再無容身之處。
洪水並未就此止步。連日暴雨不休，太湖水勢持續暴漲，外水層層倒灌，水位日復一日抬升。
白日裡還算平緩的水面，一到夜間便暗流洶湧，持續沖刷著殘存的屋基。每日清晨醒來，人們第一件事便是驚恐地查看水位，總能發現水線又往上漫了數寸，離房頂更近一分，絕望也便深重一分。
首先耗盡的是存糧。
江南水鄉人家，素來不儲隔年之糧，全靠一季夏禾、一季秋稻接續度日。
可今年夏糧顆粒無收，青苗盡數爛於水中，田裡寸草不生。大水初至時，各家還能翻找出屋角殘存的少許陳米、受潮的雜糧，小心翼翼淘洗乾淨，熬稀薄米湯續命。
可不過三五日，這點微薄存糧便徹底告罄。
饑荒，伴著濕漉漉的絕望，徹底籠罩了這片澤國。
最先受苦的是兒童和老人。
往日裡三餐溫飽的孩童，此刻個個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臉頰乾癟。他們不再哭鬧嬉笑，終日蜷縮在濕漉漉的牆角，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小小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枯骨。
白髮老者本就體弱，連日浸泡濕寒、食不果腹，氣血耗盡，一個個癱臥在地，氣息奄奄，連呻吟的力氣都漸漸消散。
饑荒之下的村民們開始四處尋食。
起初還能在水邊撈取水草浮萍、青苔嫩根，洗淨煮爛充飢。
可茫茫大水之中，乾淨的水草寥寥無幾，而且大多混雜著泥沙、穢物，入口腥澀刺喉，難以下咽。
不出幾日，但凡水面可見的水草、青苔、野菜根莖，便被盡數採摘乾淨，再也無半點可食之物。
水草食盡，人們便開始翻找雜物。泡在水中的陳年干筍、發霉豆餅、受潮麩皮，哪怕早已霉斑遍布，此刻也成了救命之物。
眾人不顧腐臭難聞，撈出後簡單沖洗，胡亂煮爛吞咽下肚。苦澀、腥霉的滋味填滿腸胃。
等到七月，方圓百里徹底無糧可尋，饑荒達到極致。
田野盡淹、菜園盡毀、家禽盡死，往日賴以生存的水土，此刻成了吞噬一切的絕境。
村中樹皮被剝盡，草根被挖空，寸草不留。飢餓徹底磨去了人們的體面與尊嚴，家家戶戶炊煙慘澹，煮的再不是五穀雜糧，而是爛絮、霉土。
每日都有弱者無聲倒下。
先是臥病多日的老人，雖然江南水鄉重視孝道，但是這種大災之際也無人顧及親情，很多老人被棄置荒郊野外，悄然斷了氣息。
緊接著是尚在襁褓的小孩，婦人們早已無乳可哺，只能餵少許煮爛的水草泥漿，很多數月大的幼童，只能看著他們漸漸氣息微弱，最終無聲夭折。
屍身無法安葬。遍地深水泥濘，無寸土可掘墳塋。
人們只能將屍體安置在高地角落，草草蓋上一層潮濕茅草。
更有甚者，很多屍體被直接扔進水坑中，隨波逐流。
水患之後，必有大疫。
濕熱積水久不流動，腐屍、爛草、穢物盡數浸泡水中，日夜發酵，終於病菌開始肆虐。
原本潔淨的飲水盡數被污染，處在饑荒狀態的村民抵抗力微弱、飢餒纏身，瘟疫順勢而起，很快蔓延全村。
起初只是幾人發熱咳喘、上吐下瀉，渾身酸軟無力。
不出三日，疫症便席捲了殘存的所有人。
染病之人高熱不退、腹痛不止、上吐下瀉，短短一日便形銷骨立、氣若遊絲。
村中無醫無藥，即便偶有略通草藥的老人，也尋不到乾淨藥草，只能眼睜睜看著村民鄰里接連病倒，束手無策。
死亡，成了這片水鄉最尋常的光景。
天災未平，人禍又至。
大水泛濫、道路斷絕，州縣官府早已自顧不暇。往日裡張貼告示、巡查鄉里的衙役盡數消失，不見蹤跡。
偶有鄰縣僥倖未被全淹的鄉鎮，存有少量餘糧，卻被官府層層把控、囤積居奇。
米價一日數漲，瘋漲不止。
豐年之時，斗米不過三十文，如今災荒肆虐、顆粒無收，斗米飆升至百文、兩百文，最後有價無市、千金難購。
尋常災民早已家徒四壁、身無分文，縱有碎銀銅錢，也換不來半粒救命糧食。
官府名義上傳令各地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實則層層剋扣、中飽私囊。
賑災糧草自府城、縣城逐級下發，經官吏、鄉紳、里正層層截留盤剝，真正落到災民手中的，不足一成。
偶有零星施粥，也多是清湯寡水，稀可照影，米粒寥寥無幾，根本不足以果腹續命。
而江南常見的豪強鄉紳、市井刁徒，趁災作亂、囤積居奇，低價搜刮災民殘存財物，高價售賣霉爛雜糧，大發國難災財。
亂世之中，禮法鬆弛、秩序崩塌。往日鄰里和睦的村落，徹底被飢餓與絕望撕碎。
起初人們尚且互相接濟、彼此幫扶，可當飢餓抵達極致，親情、鄉情盡數淡薄。
為了半塊霉餅、一把草根，平日裡和善的鄰里也會爭執推搡甚至互相仇殺。人人自顧不暇，再無人有餘力憐憫他人。
逃難的人流開始在水鄉澤國間艱難漂泊。
各村倖存的百姓，捨棄了世代居住、如今已成汪洋廢墟的故土，扶老攜幼、拖家帶口，乘著殘破木盆、簡易竹筏、漏水小舟，在茫茫黃水之中緩慢漂泊，向著地勢更高的山地艱難前行。
……
「東主，咱們今年的收絲計劃怕是完不成了。」
浙東的山坡上，一位侍從小心翼翼地和他的主人交談。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白家在大明境內的總負責人——白文程。
白文程原是來視察今年的蠶絲長勢，沒想到卻遇上了大災。
水面之上，隨處可見流離失所的災民。破舊小舟密密麻麻，漂浮在渾濁水面上，舟上之人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渾身濕透、瑟瑟發抖。
老弱婦孺蜷縮舟中，青壯年手持木槳，麻木地划動積水，不知前路何方，不知何處可安身。
沿途水面，浮屍不絕。有溺水而亡的村民、餓斃的流民、夭折的孩童，屍體被濁浪裹挾，沉沉浮浮。
有的肢體浮腫、面目難辨，有的衣衫破爛、裸露枯骨，滿目瘡痍，慘不忍睹。偶爾有屍體靠近逃難舟筏，眾人早已麻木，無人敢看、無人敢撈，只能默默劃開船槳，避而遠之，心中只剩無盡悲涼。
看著這幅景象，白文程知道今年的生絲生意是泡湯了。
白家現在雖然已經控制了銀絲之路，可以靠收稅就能發財，但是白野還是堅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每年還是派人去江浙收購生絲，轉手到月港出海。
畢竟任何生意如果脫離一線久了，早晚會被架空，白家憑藉對於商情的掌控才能制訂合適的稅率，既能有收入而且不會把海商過度壓榨。
「唉，事已至此，趕緊給琉球方面報告吧！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六月下旬，雨勢漸漸停歇，雲層緩緩散開，久違的日光終於灑落江南大地。
可天光破曉，照見的不是生機復甦，而是滿目死寂、萬里瘡痍。
大水依舊盤踞四野，遲遲無法退去。良田徹底泡壞，土層被大水沖刷殆盡，只剩一片渾濁淤泥，來年絕無耕種可能。
村落盡數損毀，屋舍坍塌過半，殘存的房屋也牆體開裂、根基鬆動，早已破敗不堪，無法安居。
僥倖活下來的人，依舊困在絕境之中。
就在這時候，白文程接到了白野的信件。
上面只有一道簡短的命令：
「趁大災之際，全力救濟災民，將災民移民海外。」
白文程忠實地執行了白野的命令。
在他的命令之下，通海商會上下全部行動起來。
大大小小的商人從白文程那裡領取資金，組成船隊北上。
很快長江的江面上，數十艘形制規整、帆板堅固的海船，自吳淞口逆流駛入江南內河，順著殘存的水道深入常州、松江、宜興等重災州縣。
船體高大巍峨，吃水極深，烏黑船板久經海浪沖刷，帶著咸腥的海風氣息。
白文程知道現在走陸路轉運災民風險很大，因此就讓災民直接走水路轉運。
反正現在官府正在被水災弄得焦頭爛額，沒功夫管有沒有人趁機「收買人心」這種莫須有罪名。
海船泊在未被淤塞的河道深水區，並未強行靠岸，只放下數十艘輕便快船，載著身著布衣、神情幹練的管事，穿梭於各個災民聚集的高地村落。
世道大亂，禮法崩壞。
尋常豐年，大明律例嚴禁鬻賣良民、私蓄奴婢，市井鄉里皆有規制，不敢逾越。
可災年一到，自圩堤盡潰、流民四起之後，地方州縣早已秩序癱瘓。官吏疲於掩災、搪塞上官，無暇管束鄉紳私舉；百姓命如草芥、朝不保夕，餓死者日逾百人。
哪裡還有人管得了什麼國法。
州縣府衙積存滿冊的流民名冊，皆是洪災失田、無籍無業、嗷嗷待哺的百姓。在官府眼中，這些人早已不是大明子民，而是耗糧、生亂、傳播疫氣的累贅禍根。
災荒連年，倉廩空虛，官府無力贍養流民，又不敢放任流民聚眾暴動、劫掠鄉紳，更無力安置善後。
管事與官府暗立私契：官府將境內無主流民、絕戶遺民、饑寒待斃的老弱婦孺、無田無產的青壯貧民，盡數作價變賣。
每一名壯年男女作價半兩至一兩白銀，孩童、老者半價折算，批量打包、統數交割。
官府樂得清淨，既除去了維穩負擔、疫病隱患，又憑空得一筆巨銀，可供官吏私分、向上搪塞災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