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引種金雞納樹
「東主，這是從紅毛那裡偷運出來的金雞納樹種子。」
鹿兒島上，白野的官邸之中，兩名金髮碧眼的紅毛人正在畢恭畢敬的向白野行禮。
亞當斯帶著布蘭特畢恭畢敬的把一包金雞納樹種遞給白野。
白野打開包裹，裡面黑褐色、長圓形的樹種被黃昏的陽光照耀著，顯得異常奪目。
白野前世見過金雞納樹種子，知道布蘭特這次沒有騙他。
白野站起身對著二人說道：
「你們知道如何種植這些樹種嗎？」
布蘭特畢恭畢敬的說：
「知道，屬下在南美找尋種子的時候，已經從當地土著那裡學會了種植方法。」
白野看了看布蘭特遞上來的回憶筆記，隨即將布蘭特扶起：
「幹得漂亮，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琉球治下的貴族，享受旗本待遇，給你500石的封地。
接下來你的任務是去東番島墾荒，把這金雞納樹種全部播種到東番島上，如果事成，我給你再加2000石的封地。」
正在為已經到手的封地沾沾自喜的布蘭特，聽到白野又下了如此重賞，立刻激動不已，想到又能到手一大塊封地，興奮不已。隨即答應下來。
……
東海風暖，霧鎖東番。
連綿的七堵山谷被終年不散的海霧裹著，林木深幽，土色黝黑，指尖一捻便是細碎鬆軟的腐殖土。
這裡遠離九州的寒暑劇變，溫暖濕潤、散光綿長，是布蘭特和白野親自敲定、用以規模化培育金雞納樹的東海淨土。
自布蘭特接受任務之後，白野就提前給白克誠下令，在東番島為金雞納樹種植做好準備。
命令十分簡單：布蘭特負責種植，白克誠負責監理，不惜人力和工期，務必讓這批萬里奪來的救命樹種成為對抗瘧疾的良藥。
此時的白克誠，早已提前數日進駐山谷。
金雞納樹作為萬里之外引種的物種，沒有任何人有過種植經驗，就連西班牙人都只能在原產地種植。
在白克誠的移民中，雖然也有一些曾經種植過藥用樹種的藥農，但他們種植的品種畢竟不同。
白克誠不敢輕易落種，只能先鬆土施肥，等布蘭特到來。
抵達七堵山谷後，他依照尋常名貴藥木的栽種經驗，親自帶著農工翻山墾地。
山田中，農人揮鋤深掘，一鋤下去尺余深，整塊坡地被翻得疏鬆通透，石塊草根一一揀淨。
白克誠俯身，親手抓過一把黑土視察，指節揉碎土塊，細細檢查土質乾濕、鬆散程度，又抬手拂過田畦邊線，將高低不齊的土面一一抹平。
他思慮周全：深翻沃土、精整苗床、底肥厚鋪，是大明種樹育苗的萬全古法。
土地養得越肥、土層翻得越深，樹種才能長得越旺盛。
伴隨著秋風划過七堵河谷，布蘭特帶著樹種如期而來。
琉球快船駛入港灣，布蘭特踏著海霧登陸山谷。
一路風塵未洗，他懷中緊抱著層層蜂蠟獸皮包裹的種籽秘匣。
踏入山谷之際，他一眼便看見了平整開闊、被深耕翻新的整片育苗坡地。
布蘭特腳步一頓，神色微變。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掌重重按進剛被深翻的鬆土之中。
泥土鬆軟塌陷，根底全無緊實度。
他當即抬頭，對著身前迎上來的白克誠，開口直言，語氣沉穩篤定：
「白大人，這地……不能這麼種。」
白克誠微微一怔。
他之前一直在東番島上墾荒拓殖，從未聽過「整地太好反而不能種」的道理。
他抬手示意農工停手，從容問道：
「布蘭特先生，種地先翻土施肥，我們把土翻了這麼久，又把肥加了三層。現在土肥厚疏鬆，無石無澇，何處不妥？」
布蘭特沒有空談道理，而是直接伸手，親手抓起一大把鬆散腐殖土，攤開掌心給白克誠細看。
「金雞納樹，根極淺、極柔。」
他指尖輕輕撥弄細碎土粒，動作極輕，像是怕碾碎無形的細根：
「這種樹世代生在積年落葉之中，如果土質太松，那麼樹長大了之後抓不住地面，立馬就會倒地，因此種金雞納樹從無徹底翻鬆之地。
西班牙人之所以種不成功，便是深耕厚土、大肥大水。土太松，細根抓不住地；肥太濃，嫩苗直接燒根；地太淨，無落葉保濕遮陽，一旦颳風下雨，苗立馬就爛了。
至於施肥，這樹不是你們的莊稼，這麼多肥只會把苗燒死。」
話音剛落，布蘭特直接俯身，雙手伸入苗床，親手復原土層。
他不鋤也不鏟，只憑雙手，將農工翻起的浮土輕輕壓實、歸攏、鋪平，把過於蓬鬆的表層土一點點壓回緊實狀態。
布蘭特一邊壓土，一邊抬頭，對著愣在原地的農工抬手示意：「所有深翻過的苗床，全部停止修整。不要淨地、不要除盡草根、不要厚肥。」
他站起身，走到山林邊緣，伸手扯下大把乾枯落葉、細碎枯枝，隨手抱回苗床，親手均勻鋪撒在土面之上。
「把這些落葉都撿回來，扔在土上面。」
白克誠上前一步，蹲下身，伸手撫過布蘭特鋪好的落葉土層。
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全憑布蘭特先生吩咐。」
雖然白克誠自身野心勃勃，但是也知道關鍵時刻聽專業人士的道理，因此對於布蘭特言聽計從。
至此，兩人正式開始手把手配合育苗。
首先是處理種籽。
布蘭特當眾打開秘匣，層層剝開蜂蠟獸皮。
一粒粒細小扁平、帶著半透明薄膜翅翼的黑褐色金雞納種籽，靜靜鋪在獸皮之上，輕薄如塵、稍風即散。
白克誠第一次親眼見到這般異種種籽，下意識伸手想去捻起一粒細看。
「輕一點。這種子很容易破損。」布蘭特立刻輕聲提醒。
他自己的手指極輕，幾乎是指腹貼土、緩緩拂動，不敢有半分用力：
「種翅極脆，播種過程中一旦破損就會導致種籽失活，無法發芽。」
說完，布蘭特親手取過山間清泉水，盛在木碗之中。溫水浸種、輕浸不泡，只將種籽浮於水面，微微浸潤片刻，隨即撈出，鋪在濕潤麻布之上。
白克誠看得認真，隨即開口提問：「尋常藥木，必催芽促活，此樹為何反其道而行？」
布蘭特一邊輕輕攤平麻布、均勻鋪開種籽，一邊答道：
「金雞納樹原產地霧大，因此天生生長緩慢，發芽也慢。強行催芽，會導致根系的發育跟不上，移栽必死。土著培育幼苗的時候，順其自然，慢芽才能讓根系牢固。」
白克誠聞言，即刻記在心底，隨即親自調配土面濕度，以細霧水壺細細噴淋苗床，把整片土面潤至微濕不積水的最佳狀態。
之後便是撒種覆土，是最關鍵、最考驗手法的一步。
布蘭特親自俯身，指尖捏起極少量種籽，貼土輕撒、逐行細布。
他的動作非常緩慢小心，每一寸土面種籽疏密一致，絕不堆疊、絕不稀疏。
撒完之後，農工持鏟準備覆土。
「停下。」
布蘭特伸手按住農工的鏟柄，制止了他們，隨後自己俯身，雙手捧起極細的土末，指尖微微顫抖，幾乎是篩土一般，讓細土從指縫簌簌落下到自己隨身帶的容器上面，然後把土均勻地覆蓋在種籽之上。
他對白克誠解釋道：
「金雞納樹對於覆土的要求非常嚴格，多了會壓死幼苗，少了會太陽過強把苗提前曬死。現在我這個容器是從土著那裡淘來的，你們如果試不出來就按照這個盛土。」
白克誠徹底放下自己的固有經驗，完全配合布蘭特的節奏。
他隨即讓人把布蘭特的容器拿出去仿製，之後嚴格按照這個標準盛土。
隨後白克誠親手調整山間蔭棚角度，親拉麻網、親固竹架，根據當日陽光強弱，一點點調整遮光尺度，保證只留三成漫射柔光。
布蘭特則蹲在苗床邊沿，一寸寸檢查覆土厚度，發現某處略厚，便親手拂去；某處微露種翅，便親手補一點細土，全程精細到極致。
接下來就是日常管護。
白日日頭稍盛，海風乾燥。
農工怕苗床缺水，按照日常的農作物種植方法，提著水桶準備大水漫灌。
布蘭特遠遠看見，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攔住水桶：
「不能這麼澆水。」
他拿出桌子上的茶壺，灌入清水後親手對著苗床細細輕噴，只潤表層、不積底水。
「這東西怕濕根澇。」
布蘭特一邊噴，一邊讓白克誠細看土面：
「土面恆濕微乾的時候，是種植的最好狀態。如果一次性加水過多，那麼會把苗淹死。」
白克誠立刻會意，當即下令更改整套澆水規制：把手頭能夠找到的茶壺全部拿出來，改做噴壺。
入夜，七堵山谷海霧大起，濕氣極重。
白克誠擔心夜間霧氣過重、土床積水爛根，親自帶著匠人開挖細溝、疏通排水，親手平整畦面坡度，保證霧水可流、不積苗根。
布蘭特則提著油燈，沿苗床緩步巡查。他貼近土面，低身細看每一處嫩芽土況，伸手輕觸土層濕度，感受夜風冷暖，一旦發現某一處霧重偏濕，便親手掀開局部遮網，微微通風散潮；某處偏干，便親手補一點細霧。
幾天之後，清晨霧散之時，第一點嫩綠破土而出。
細如針尖的幼芽，怯生生頂開薄土，在濕潤的山風中微微顫動。
白克誠蹲在苗前，眼神激動不已。未見過出苗如此整齊、如此細嫩卻飽滿的異種苗木。
幼苗漸長，進入修枝固干階段。
待苗長至尺余，側枝細葉紛紛萌生，雜亂分散養分。
白克誠持剪在手，正要依照尋常林木手法重剪亂枝、疏葉透光。
布蘭特再次上前，伸手輕輕托住他的剪刃，低聲道：「輕剪，絕不重裁。」
他伸手撫過嫩苗纖細的主幹，指尖極輕：
「金雞納樹，主幹藥性最重。重剪則傷干、流汁耗力，日後樹皮味苦不足、藥效大減。只需掐去徒長細芽、留直干、去亂梢即可。」
說完，布蘭特親自示範。
他不用利刃大剪，只以指尖輕掐，掐掉多餘嫩芽、徒長細梢，動作輕柔精準，不傷主幹半分。
白克誠看著他的手法，即刻改剪，緊隨其節奏，一掐一留、一疏一保，兩人並肩林間，一株株修整、一排排規整。
月余之後，整片山谷青芽成片、新林初立。
樹苗株株干直葉青、長勢均勻，無枯苗、無爛根、無徒長。
布蘭特立於林間，望著滿山新生青綠，終於放下心中所有懸慮。
他跨越半個地球、九死一生奪種、絕境求得印第安先民心法，今日終於真正落地。
白克誠站在他身側，望著連綿霧林中的新綠，由衷感慨：
「自此東海有奎寧林，琉球萬世無海疫之困。你以性命換種，以真傳育人，功在千秋。」
海風吹過山谷，滿林新葉簌簌輕響。
琉球王國的第一片金雞納樹叢，總算在這七堵山谷中見到了曙光。
對於白克誠來說，在他心頭籠罩了大半年的瘧疾陰影終於稍稍緩解。
消息傳到鹿兒島，白野也非常高興，連續出了三頓紅燒肉作為慶賀。
對於他來說，雖然此時的金雞納樹距離成活並能割皮取藥還有好幾年的時間。
但是有了開頭就意味著接下來只需要無腦堆人力就行。
白野計劃三到五年之內，瘧疾就不會成為琉球王國移民的瓶頸項。
當然這也會帶來一個問題，經過自己這麼一弄，奎寧大概率會比原本歷史上早二百年普及。
由此帶來的瘧疾抗藥周期也會隨之提前，歷史上奎寧使用大概一百多年以後就因為瘧疾抗藥性進步被青蒿素取代了。
而青蒿素事實上也面臨著抗藥性帶來的藥物效用下降問題，只不過比奎寧慢一點。
那麼如果歷史按照原本發展，等到了二十一世紀，只怕青蒿也要壓不住瘧原蟲了。
到時候……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些問題取決於後人的智慧了。
不過，相比較於眼下的青蒿素，白野還有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需要解決，那就是糧食。
鹿兒島上，白野的官邸之中，兩名金髮碧眼的紅毛人正在畢恭畢敬的向白野行禮。
亞當斯帶著布蘭特畢恭畢敬的把一包金雞納樹種遞給白野。
白野打開包裹，裡面黑褐色、長圓形的樹種被黃昏的陽光照耀著，顯得異常奪目。
白野前世見過金雞納樹種子，知道布蘭特這次沒有騙他。
白野站起身對著二人說道：
「你們知道如何種植這些樹種嗎？」
布蘭特畢恭畢敬的說：
「知道，屬下在南美找尋種子的時候，已經從當地土著那裡學會了種植方法。」
白野看了看布蘭特遞上來的回憶筆記，隨即將布蘭特扶起：
「幹得漂亮，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琉球治下的貴族，享受旗本待遇，給你500石的封地。
接下來你的任務是去東番島墾荒，把這金雞納樹種全部播種到東番島上，如果事成，我給你再加2000石的封地。」
正在為已經到手的封地沾沾自喜的布蘭特，聽到白野又下了如此重賞，立刻激動不已，想到又能到手一大塊封地，興奮不已。隨即答應下來。
……
東海風暖，霧鎖東番。
連綿的七堵山谷被終年不散的海霧裹著，林木深幽，土色黝黑，指尖一捻便是細碎鬆軟的腐殖土。
這裡遠離九州的寒暑劇變，溫暖濕潤、散光綿長，是布蘭特和白野親自敲定、用以規模化培育金雞納樹的東海淨土。
自布蘭特接受任務之後，白野就提前給白克誠下令，在東番島為金雞納樹種植做好準備。
命令十分簡單：布蘭特負責種植，白克誠負責監理，不惜人力和工期，務必讓這批萬里奪來的救命樹種成為對抗瘧疾的良藥。
此時的白克誠，早已提前數日進駐山谷。
金雞納樹作為萬里之外引種的物種，沒有任何人有過種植經驗，就連西班牙人都只能在原產地種植。
在白克誠的移民中，雖然也有一些曾經種植過藥用樹種的藥農，但他們種植的品種畢竟不同。
白克誠不敢輕易落種，只能先鬆土施肥，等布蘭特到來。
抵達七堵山谷後，他依照尋常名貴藥木的栽種經驗，親自帶著農工翻山墾地。
山田中，農人揮鋤深掘，一鋤下去尺余深，整塊坡地被翻得疏鬆通透，石塊草根一一揀淨。
白克誠俯身，親手抓過一把黑土視察，指節揉碎土塊，細細檢查土質乾濕、鬆散程度，又抬手拂過田畦邊線，將高低不齊的土面一一抹平。
他思慮周全：深翻沃土、精整苗床、底肥厚鋪，是大明種樹育苗的萬全古法。
土地養得越肥、土層翻得越深，樹種才能長得越旺盛。
伴隨著秋風划過七堵河谷，布蘭特帶著樹種如期而來。
琉球快船駛入港灣，布蘭特踏著海霧登陸山谷。
一路風塵未洗，他懷中緊抱著層層蜂蠟獸皮包裹的種籽秘匣。
踏入山谷之際，他一眼便看見了平整開闊、被深耕翻新的整片育苗坡地。
布蘭特腳步一頓，神色微變。
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掌重重按進剛被深翻的鬆土之中。
泥土鬆軟塌陷，根底全無緊實度。
他當即抬頭，對著身前迎上來的白克誠，開口直言，語氣沉穩篤定：
「白大人，這地……不能這麼種。」
白克誠微微一怔。
他之前一直在東番島上墾荒拓殖，從未聽過「整地太好反而不能種」的道理。
他抬手示意農工停手，從容問道：
「布蘭特先生，種地先翻土施肥，我們把土翻了這麼久，又把肥加了三層。現在土肥厚疏鬆，無石無澇，何處不妥？」
布蘭特沒有空談道理，而是直接伸手，親手抓起一大把鬆散腐殖土，攤開掌心給白克誠細看。
「金雞納樹，根極淺、極柔。」
他指尖輕輕撥弄細碎土粒，動作極輕，像是怕碾碎無形的細根：
「這種樹世代生在積年落葉之中，如果土質太松，那麼樹長大了之後抓不住地面，立馬就會倒地，因此種金雞納樹從無徹底翻鬆之地。
西班牙人之所以種不成功，便是深耕厚土、大肥大水。土太松，細根抓不住地；肥太濃，嫩苗直接燒根；地太淨，無落葉保濕遮陽，一旦颳風下雨，苗立馬就爛了。
至於施肥，這樹不是你們的莊稼，這麼多肥只會把苗燒死。」
話音剛落，布蘭特直接俯身，雙手伸入苗床，親手復原土層。
他不鋤也不鏟，只憑雙手，將農工翻起的浮土輕輕壓實、歸攏、鋪平，把過於蓬鬆的表層土一點點壓回緊實狀態。
布蘭特一邊壓土，一邊抬頭，對著愣在原地的農工抬手示意：「所有深翻過的苗床，全部停止修整。不要淨地、不要除盡草根、不要厚肥。」
他站起身，走到山林邊緣，伸手扯下大把乾枯落葉、細碎枯枝，隨手抱回苗床，親手均勻鋪撒在土面之上。
「把這些落葉都撿回來，扔在土上面。」
白克誠上前一步，蹲下身，伸手撫過布蘭特鋪好的落葉土層。
他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全憑布蘭特先生吩咐。」
雖然白克誠自身野心勃勃，但是也知道關鍵時刻聽專業人士的道理，因此對於布蘭特言聽計從。
至此，兩人正式開始手把手配合育苗。
首先是處理種籽。
布蘭特當眾打開秘匣，層層剝開蜂蠟獸皮。
一粒粒細小扁平、帶著半透明薄膜翅翼的黑褐色金雞納種籽，靜靜鋪在獸皮之上，輕薄如塵、稍風即散。
白克誠第一次親眼見到這般異種種籽，下意識伸手想去捻起一粒細看。
「輕一點。這種子很容易破損。」布蘭特立刻輕聲提醒。
他自己的手指極輕，幾乎是指腹貼土、緩緩拂動，不敢有半分用力：
「種翅極脆，播種過程中一旦破損就會導致種籽失活，無法發芽。」
說完，布蘭特親手取過山間清泉水，盛在木碗之中。溫水浸種、輕浸不泡，只將種籽浮於水面，微微浸潤片刻，隨即撈出，鋪在濕潤麻布之上。
白克誠看得認真，隨即開口提問：「尋常藥木，必催芽促活，此樹為何反其道而行？」
布蘭特一邊輕輕攤平麻布、均勻鋪開種籽，一邊答道：
「金雞納樹原產地霧大，因此天生生長緩慢，發芽也慢。強行催芽，會導致根系的發育跟不上，移栽必死。土著培育幼苗的時候，順其自然，慢芽才能讓根系牢固。」
白克誠聞言，即刻記在心底，隨即親自調配土面濕度，以細霧水壺細細噴淋苗床，把整片土面潤至微濕不積水的最佳狀態。
之後便是撒種覆土，是最關鍵、最考驗手法的一步。
布蘭特親自俯身，指尖捏起極少量種籽，貼土輕撒、逐行細布。
他的動作非常緩慢小心，每一寸土面種籽疏密一致，絕不堆疊、絕不稀疏。
撒完之後，農工持鏟準備覆土。
「停下。」
布蘭特伸手按住農工的鏟柄，制止了他們，隨後自己俯身，雙手捧起極細的土末，指尖微微顫抖，幾乎是篩土一般，讓細土從指縫簌簌落下到自己隨身帶的容器上面，然後把土均勻地覆蓋在種籽之上。
他對白克誠解釋道：
「金雞納樹對於覆土的要求非常嚴格，多了會壓死幼苗，少了會太陽過強把苗提前曬死。現在我這個容器是從土著那裡淘來的，你們如果試不出來就按照這個盛土。」
白克誠徹底放下自己的固有經驗，完全配合布蘭特的節奏。
他隨即讓人把布蘭特的容器拿出去仿製，之後嚴格按照這個標準盛土。
隨後白克誠親手調整山間蔭棚角度，親拉麻網、親固竹架，根據當日陽光強弱，一點點調整遮光尺度，保證只留三成漫射柔光。
布蘭特則蹲在苗床邊沿，一寸寸檢查覆土厚度，發現某處略厚，便親手拂去；某處微露種翅，便親手補一點細土，全程精細到極致。
接下來就是日常管護。
白日日頭稍盛，海風乾燥。
農工怕苗床缺水，按照日常的農作物種植方法，提著水桶準備大水漫灌。
布蘭特遠遠看見，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攔住水桶：
「不能這麼澆水。」
他拿出桌子上的茶壺，灌入清水後親手對著苗床細細輕噴，只潤表層、不積底水。
「這東西怕濕根澇。」
布蘭特一邊噴，一邊讓白克誠細看土面：
「土面恆濕微乾的時候，是種植的最好狀態。如果一次性加水過多，那麼會把苗淹死。」
白克誠立刻會意，當即下令更改整套澆水規制：把手頭能夠找到的茶壺全部拿出來，改做噴壺。
入夜，七堵山谷海霧大起，濕氣極重。
白克誠擔心夜間霧氣過重、土床積水爛根，親自帶著匠人開挖細溝、疏通排水，親手平整畦面坡度，保證霧水可流、不積苗根。
布蘭特則提著油燈，沿苗床緩步巡查。他貼近土面，低身細看每一處嫩芽土況，伸手輕觸土層濕度，感受夜風冷暖，一旦發現某一處霧重偏濕，便親手掀開局部遮網，微微通風散潮；某處偏干，便親手補一點細霧。
幾天之後，清晨霧散之時，第一點嫩綠破土而出。
細如針尖的幼芽，怯生生頂開薄土，在濕潤的山風中微微顫動。
白克誠蹲在苗前，眼神激動不已。未見過出苗如此整齊、如此細嫩卻飽滿的異種苗木。
幼苗漸長，進入修枝固干階段。
待苗長至尺余，側枝細葉紛紛萌生，雜亂分散養分。
白克誠持剪在手，正要依照尋常林木手法重剪亂枝、疏葉透光。
布蘭特再次上前，伸手輕輕托住他的剪刃，低聲道：「輕剪，絕不重裁。」
他伸手撫過嫩苗纖細的主幹，指尖極輕：
「金雞納樹，主幹藥性最重。重剪則傷干、流汁耗力，日後樹皮味苦不足、藥效大減。只需掐去徒長細芽、留直干、去亂梢即可。」
說完，布蘭特親自示範。
他不用利刃大剪，只以指尖輕掐，掐掉多餘嫩芽、徒長細梢，動作輕柔精準，不傷主幹半分。
白克誠看著他的手法，即刻改剪，緊隨其節奏，一掐一留、一疏一保，兩人並肩林間，一株株修整、一排排規整。
月余之後，整片山谷青芽成片、新林初立。
樹苗株株干直葉青、長勢均勻，無枯苗、無爛根、無徒長。
布蘭特立於林間，望著滿山新生青綠，終於放下心中所有懸慮。
他跨越半個地球、九死一生奪種、絕境求得印第安先民心法，今日終於真正落地。
白克誠站在他身側，望著連綿霧林中的新綠，由衷感慨：
「自此東海有奎寧林，琉球萬世無海疫之困。你以性命換種，以真傳育人，功在千秋。」
海風吹過山谷，滿林新葉簌簌輕響。
琉球王國的第一片金雞納樹叢，總算在這七堵山谷中見到了曙光。
對於白克誠來說，在他心頭籠罩了大半年的瘧疾陰影終於稍稍緩解。
消息傳到鹿兒島，白野也非常高興，連續出了三頓紅燒肉作為慶賀。
對於他來說，雖然此時的金雞納樹距離成活並能割皮取藥還有好幾年的時間。
但是有了開頭就意味著接下來只需要無腦堆人力就行。
白野計劃三到五年之內，瘧疾就不會成為琉球王國移民的瓶頸項。
當然這也會帶來一個問題，經過自己這麼一弄，奎寧大概率會比原本歷史上早二百年普及。
由此帶來的瘧疾抗藥周期也會隨之提前，歷史上奎寧使用大概一百多年以後就因為瘧疾抗藥性進步被青蒿素取代了。
而青蒿素事實上也面臨著抗藥性帶來的藥物效用下降問題，只不過比奎寧慢一點。
那麼如果歷史按照原本發展，等到了二十一世紀，只怕青蒿也要壓不住瘧原蟲了。
到時候……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有些問題取決於後人的智慧了。
不過，相比較於眼下的青蒿素，白野還有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需要解決，那就是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