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返回鹿兒島
布蘭特漸漸明白一個道理：
想從西班牙人手裡拿到金納種子，根本是死路一條。
能給他種子的，只有被西班牙人虐待屠殺的印第安人。
可橫在布蘭特面前的，是無法逾越的種族鴻溝。
西班牙人數十年的屠殺和奴役，讓印第安原住民對所有白人，都懷著刻入骨髓的仇恨與恐懼。
他們看到西班牙人，要麼四散奔逃，要麼沉默敵視，根本不會多說一句話，更不可能相信一個白人，把世代守護的金納樹種交給他。
布蘭特嘗試過靠近山林邊緣的印第安小村落。
為了表明善意，布蘭特放下武器，空手走近，可剛一露面，村落里的人立刻拿起弓箭、石斧，對著他厲聲呵斥，眼神里滿是仇恨與警惕，甚至有人直接射出箭矢，逼他立刻退走。
沒有人聽和布蘭特交談，也沒有人相信他。
在印第安人眼裡，所有白人，都是燒殺搶掠的惡魔，都是奴役他們的兇手，沒有任何區別。
寒冬來臨，安第斯山脈下起大雪，山林封閉，採伐區暫停作業，布蘭特的所有路，都被徹底堵死。
飢腸轆轆的布蘭特住在漏風的破舊茅屋裡，身無分文，食物短缺，數次險些暴露身份，數次被印第安人驅趕，數次在深夜裡陷入徹底的絕望。
布蘭特內心陷入了深深的恐懼之中，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務，或許這輩子，都只能困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要麼被西班牙人燒死，要麼死在饑寒交迫之中，永遠回不到琉球。
就在布蘭特徹底陷入絕境、幾乎要放棄的時刻，命運給了他唯一一次轉機。
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布蘭特為了尋找食物，沿著山林邊緣越走越遠，不慎在雪地里滑倒，摔下了陡坡，右腿被尖銳的石頭劃開一道深深的傷口，流血不止。
布蘭特拖著傷腿，艱難地在雪地里爬行，意識漸漸模糊，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這片陌生的冰雪山林里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面前。
布蘭特艱難地抬起頭。
雪幕之中，站著一群身著獸皮、手持長矛、臉上塗著赭石紋路的印第安武士。他們身形高大，眼神銳利，周身帶著山林的野性與威嚴，為首的，是一位年紀較長、神情沉穩、頭戴羽冠、氣質威嚴的中年男子。
他是附近這片雲霧林最大的印第安部落酋長，曼科。
布蘭特的心臟瞬間沉入谷底。
他是白人，是西班牙殖民者長相的白人，落在對白人恨之入骨的印第安人手裡，下場只有死。他沒有掙扎，沒有逃跑，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生命的終結。
可預想中的長矛刺穿，並沒有到來。
酋長曼科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他毫無敵意的姿態、流血不止的傷口、以及絕望卻平靜的眼神上。他揮手制止了身邊準備動手的武士，用低沉的印第安語，開口說了一句話。
身邊的通譯武士，用生硬、帶著敵意的西班牙語，翻譯了過來：
「你不是西班牙士兵，也不是採伐樹皮的惡人。你是誰，為什麼會一個人，在大雪天，來到我們的山林里？」
布蘭特愣住了。
這是他來到美洲之後，第一個印第安人，沒有立刻攻擊他，沒有驅趕他，而是開口問他的來意。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布蘭特拖著受傷的身體，艱難地撐著地面，一字一句，用平靜的語氣，把自己全部的來歷與目的，盡數說了出來。
他說自己不是西班牙人，來自遙遠的荷蘭，如今生活在東海的琉球王國；
他說西班牙人壟斷金納樹皮，抬高價格，讓無數遠洋水手因為瘧疾死去，他的國家沒有良藥，無數人病死在海上；
他說他跨越半個地球，來到這片死亡之地，不是為了掠奪，不是為了財富，只是為了金納樹的種子，回去救活自己的同胞；
他說他恨西班牙人的壟斷、殘暴與貪婪，他從來沒有傷害過印第安人，也從來沒有參與過殖民者的任何惡行。
印第安酋長曼科靜靜地聽著，全程沒有打斷，深邃的眼睛裡，情緒不斷變化。
他見過無數白人，每一個白人來到這片山林，都是為了掠奪金納樹皮，為了財富，為了奴役他們的族人。從來沒有一個白人告訴他自己要這些東西，是為了救人。
布蘭特說完之後，疲憊地倒在雪地里，戰戰兢兢的看著曼科。
「我知道，你們恨所有白人。我不奢求你相信我，如果你要殺我，我毫無怨言。但我只求你知道，我來到這裡，只為救人，不為掠奪。我們可以做朋友的。」
大雪靜靜落下，山林一片寂靜。
曼科酋長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轉身，對著身邊的武士，低聲吩咐了幾句。
武士們放下了長矛，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布蘭特，沒有捆綁，沒有傷害，只是帶著他，向著部落的方向走去。
布蘭特活了下來。
他在印第安部落的木屋中養傷，養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他始終遵守部落的規矩，不隨意走動，不觸碰部落的聖物，不打探不該打探的事，每天安靜地養傷，主動幫部落里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事，修補木屋、整理工具、搬運木柴，始終保持著恭恭敬敬的姿態。
曼科酋長每天都會來看他，偶爾會和他交談。
布蘭特告訴他琉球的樣子，告訴他大海另一端的世界，告訴他西班牙人的壟斷，如何讓無數異鄉人死於瘧疾。
他也認真傾聽曼科酋長的訴說，聽印第安人世世代代守護金納樹的故事，聽西班牙殖民者入侵之後，屠殺他們的族人、燒毀他們的村落、掠奪他們的樹皮、奴役他們的同胞的血海深仇。
兩個來自世界兩端、原本毫無交集的人，在仇恨遍地的安第斯山脈里，建立起了不可思議的信任。
曼科酋長終於確定，眼前這個白人，和那些燒殺搶掠的西班牙殖民者，完全不同。
他真誠、謙卑，他要金納種子，真的是為了救人，而不是為了掠奪財富。
傷愈之日，曼科酋長帶著布蘭特，走進了安第斯山脈深處，外人絕不可能踏入的雲霧林核心地帶。
這裡漫山遍野，都生長著高大挺拔的金納樹。樹皮光滑，葉片翠綠，在雲霧之中靜靜生長，這是印第安人世世代代守護的聖樹，是真正的、藥效最強的原生母樹，遠比西班牙人採伐的樹木更加優質。
「金納樹，是我們的神明賜給這片土地的禮物，是用來救人的，不是像西班牙人一樣用來換取黃金。」
曼科酋長站在金納樹林中，聲音沉穩，對著布蘭特緩緩開口，
「西班牙人搶走我們的樹皮，燒死我們的族人，把救命的東西，變成了殺人的黃金。他們不配擁有金納樹的種子。」
他轉過身，看向布蘭特，眼中帶著認可與鄭重。
「但你是為了救人而來。你尊重我們的土地，尊重我們的族人，你憎恨西班牙人的殘暴，你沒有撒謊，沒有惡意。」
「你，配得到金納樹的種子。」
那一刻，布蘭特站在漫山遍野的金納樹林中，眼眶瞬間發熱。
數月的碰壁、絕境、逃亡、絕望、數次生死一線，在這一刻，全都有了意義。
曼科酋長沒有絲毫吝嗇，召集了部落里的族人，在最合適的季節，採集了一大批飽滿、成熟、生命力極強的金納樹原生種子，數量足夠琉球大規模培育種植，世世代代都不再受制於西班牙人。
族人細心地把種子曬乾，用防水的獸皮包裹了一層又一層，防潮、防漏、防搜查，方便布蘭特藏匿攜帶，躲過西班牙人的層層關卡。
臨行前夜，曼科酋長與布蘭特立下了盟約。
布蘭特鄭重承諾，種子帶回琉球之後，只用於治病救人，絕不用於壟斷牟利，絕不向西班牙人泄露印第安部落的位置，世世代代，尊重印第安人的土地與信仰。
曼科酋長則承諾，只要布蘭特或是琉球的人再來美洲，只要心懷善意、不是為了掠奪，部落永遠會把他們當作朋友，提供庇護與幫助。
離開之日，曼科酋長親自派人，護送布蘭特走隱秘的山間小路，避開西班牙人的所有關卡、巡邏隊與眼線，一路安全送到了秘魯北部的秘密港口。
這裡有桑切斯提前安排好、接應他的匿名商船，等待著載他返回馬尼拉，再轉回琉球。
登船之前，布蘭特緊緊抱著懷裡防水獸皮包裹的金納種子，對著曼科酋長，深深躬身行禮。
他跨越半個地球，數次瀕臨死亡，屢屢碰壁，走到山窮水盡，終於在絕境之中，遇到了願意相信他的人，拿到了能救活無數人、改寫琉球命運的原生金納樹種。
商船緩緩起航，駛離秘魯海岸。
……
告別曼科酋長的護送隊伍，商船緩緩拔錨，借著西太平洋穩定的回歸洋流，朝菲律賓馬尼拉全速返航。相較於前往美洲時漫長兇險的四月航程，自秘魯西行返菲的航路順風順水，洋流推舟、季風相助，短短兩月，船隻便順利駛入馬尼拉外海。
船入馬尼拉港，例行登岸審查嚴苛至極。西班牙士兵逐人搜身、逐箱查驗，連水手隨身的衣物、乾糧、配飾都不放過，黑袍修士佇立關口，目光陰冷銳利，專審宗教身份與可疑痕跡。
桑切斯早已提前打點好港口上下關係，暗中疏通審查官，以「長期遠洋、歸港休整的老水手」名義為他擔保。層層掩護之下，布蘭特順利過關，踏上馬尼拉土地。
三日後深夜，潮平風靜，暗浪無聲。
布蘭特辭別桑切斯，再三致謝這位冒險相助的西班牙富商，隨後孤身登上隱秘快船。小船扯起低矮灰帆，借著夜色掩護，悄然駛出馬尼拉灣，一路向北，避開琉球與南洋之間的公開貿易航道，專走無人問津的荒島礁群輔路，晝伏夜行、避哨避卡。
歷時整整二十一日的隱秘航行，快船終於衝破南洋海域的重重封鎖，遙遙望見了南九州鹿兒島的海岸線。
歷經常年遠洋奔波、潛行隱忍，他身形清瘦、面色微白，眉眼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卻眼神澄澈、目光堅定。不等亞當斯開口問詢，他即刻躬身行禮，抬手小心翼翼拆開內襯夾層，剝去外層蜂蠟與獸皮，將一包顆粒飽滿、色澤黑亮、品相極佳的原生金納樹種穩穩托在掌心。
「亞當斯大人，任務已成。安第斯山脈原生金納樹良種，全數帶回，無一損耗。」
短短一句話，字字千鈞。
亞當斯望著那捧承載無數性命與國運的種子，緊繃一年的面容終於舒展，眼底翻湧著動容與欣慰。他抬手輕拍布蘭特肩頭，聲音沉穩厚重：
「辛苦了。東主等候你許久，隨我即刻入城復命。」
二人不敢耽擱，即刻策馬入城，直奔鹿兒島白野住處。
想從西班牙人手裡拿到金納種子，根本是死路一條。
能給他種子的，只有被西班牙人虐待屠殺的印第安人。
可橫在布蘭特面前的，是無法逾越的種族鴻溝。
西班牙人數十年的屠殺和奴役，讓印第安原住民對所有白人，都懷著刻入骨髓的仇恨與恐懼。
他們看到西班牙人，要麼四散奔逃，要麼沉默敵視，根本不會多說一句話，更不可能相信一個白人，把世代守護的金納樹種交給他。
布蘭特嘗試過靠近山林邊緣的印第安小村落。
為了表明善意，布蘭特放下武器，空手走近，可剛一露面，村落里的人立刻拿起弓箭、石斧，對著他厲聲呵斥，眼神里滿是仇恨與警惕，甚至有人直接射出箭矢，逼他立刻退走。
沒有人聽和布蘭特交談，也沒有人相信他。
在印第安人眼裡，所有白人，都是燒殺搶掠的惡魔，都是奴役他們的兇手，沒有任何區別。
寒冬來臨，安第斯山脈下起大雪，山林封閉，採伐區暫停作業，布蘭特的所有路，都被徹底堵死。
飢腸轆轆的布蘭特住在漏風的破舊茅屋裡，身無分文，食物短缺，數次險些暴露身份，數次被印第安人驅趕，數次在深夜裡陷入徹底的絕望。
布蘭特內心陷入了深深的恐懼之中，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務，或許這輩子，都只能困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要麼被西班牙人燒死，要麼死在饑寒交迫之中，永遠回不到琉球。
就在布蘭特徹底陷入絕境、幾乎要放棄的時刻，命運給了他唯一一次轉機。
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布蘭特為了尋找食物，沿著山林邊緣越走越遠，不慎在雪地里滑倒，摔下了陡坡，右腿被尖銳的石頭劃開一道深深的傷口，流血不止。
布蘭特拖著傷腿，艱難地在雪地里爬行，意識漸漸模糊，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這片陌生的冰雪山林里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面前。
布蘭特艱難地抬起頭。
雪幕之中，站著一群身著獸皮、手持長矛、臉上塗著赭石紋路的印第安武士。他們身形高大，眼神銳利，周身帶著山林的野性與威嚴，為首的，是一位年紀較長、神情沉穩、頭戴羽冠、氣質威嚴的中年男子。
他是附近這片雲霧林最大的印第安部落酋長，曼科。
布蘭特的心臟瞬間沉入谷底。
他是白人，是西班牙殖民者長相的白人，落在對白人恨之入骨的印第安人手裡，下場只有死。他沒有掙扎，沒有逃跑，只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生命的終結。
可預想中的長矛刺穿，並沒有到來。
酋長曼科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他毫無敵意的姿態、流血不止的傷口、以及絕望卻平靜的眼神上。他揮手制止了身邊準備動手的武士，用低沉的印第安語，開口說了一句話。
身邊的通譯武士，用生硬、帶著敵意的西班牙語，翻譯了過來：
「你不是西班牙士兵，也不是採伐樹皮的惡人。你是誰，為什麼會一個人，在大雪天，來到我們的山林里？」
布蘭特愣住了。
這是他來到美洲之後，第一個印第安人，沒有立刻攻擊他，沒有驅趕他，而是開口問他的來意。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布蘭特拖著受傷的身體，艱難地撐著地面，一字一句，用平靜的語氣，把自己全部的來歷與目的，盡數說了出來。
他說自己不是西班牙人，來自遙遠的荷蘭，如今生活在東海的琉球王國；
他說西班牙人壟斷金納樹皮，抬高價格，讓無數遠洋水手因為瘧疾死去，他的國家沒有良藥，無數人病死在海上；
他說他跨越半個地球，來到這片死亡之地，不是為了掠奪，不是為了財富，只是為了金納樹的種子，回去救活自己的同胞；
他說他恨西班牙人的壟斷、殘暴與貪婪，他從來沒有傷害過印第安人，也從來沒有參與過殖民者的任何惡行。
印第安酋長曼科靜靜地聽著，全程沒有打斷，深邃的眼睛裡，情緒不斷變化。
他見過無數白人，每一個白人來到這片山林，都是為了掠奪金納樹皮，為了財富，為了奴役他們的族人。從來沒有一個白人告訴他自己要這些東西，是為了救人。
布蘭特說完之後，疲憊地倒在雪地里，戰戰兢兢的看著曼科。
「我知道，你們恨所有白人。我不奢求你相信我，如果你要殺我，我毫無怨言。但我只求你知道，我來到這裡，只為救人，不為掠奪。我們可以做朋友的。」
大雪靜靜落下，山林一片寂靜。
曼科酋長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轉身，對著身邊的武士，低聲吩咐了幾句。
武士們放下了長矛，走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布蘭特，沒有捆綁，沒有傷害，只是帶著他，向著部落的方向走去。
布蘭特活了下來。
他在印第安部落的木屋中養傷，養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他始終遵守部落的規矩，不隨意走動，不觸碰部落的聖物，不打探不該打探的事，每天安靜地養傷，主動幫部落里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事，修補木屋、整理工具、搬運木柴，始終保持著恭恭敬敬的姿態。
曼科酋長每天都會來看他，偶爾會和他交談。
布蘭特告訴他琉球的樣子，告訴他大海另一端的世界，告訴他西班牙人的壟斷，如何讓無數異鄉人死於瘧疾。
他也認真傾聽曼科酋長的訴說，聽印第安人世世代代守護金納樹的故事，聽西班牙殖民者入侵之後，屠殺他們的族人、燒毀他們的村落、掠奪他們的樹皮、奴役他們的同胞的血海深仇。
兩個來自世界兩端、原本毫無交集的人，在仇恨遍地的安第斯山脈里，建立起了不可思議的信任。
曼科酋長終於確定，眼前這個白人，和那些燒殺搶掠的西班牙殖民者，完全不同。
他真誠、謙卑，他要金納種子，真的是為了救人，而不是為了掠奪財富。
傷愈之日，曼科酋長帶著布蘭特，走進了安第斯山脈深處，外人絕不可能踏入的雲霧林核心地帶。
這裡漫山遍野，都生長著高大挺拔的金納樹。樹皮光滑，葉片翠綠，在雲霧之中靜靜生長，這是印第安人世世代代守護的聖樹，是真正的、藥效最強的原生母樹，遠比西班牙人採伐的樹木更加優質。
「金納樹，是我們的神明賜給這片土地的禮物，是用來救人的，不是像西班牙人一樣用來換取黃金。」
曼科酋長站在金納樹林中，聲音沉穩，對著布蘭特緩緩開口，
「西班牙人搶走我們的樹皮，燒死我們的族人，把救命的東西，變成了殺人的黃金。他們不配擁有金納樹的種子。」
他轉過身，看向布蘭特，眼中帶著認可與鄭重。
「但你是為了救人而來。你尊重我們的土地，尊重我們的族人，你憎恨西班牙人的殘暴，你沒有撒謊，沒有惡意。」
「你，配得到金納樹的種子。」
那一刻，布蘭特站在漫山遍野的金納樹林中，眼眶瞬間發熱。
數月的碰壁、絕境、逃亡、絕望、數次生死一線，在這一刻，全都有了意義。
曼科酋長沒有絲毫吝嗇，召集了部落里的族人，在最合適的季節，採集了一大批飽滿、成熟、生命力極強的金納樹原生種子，數量足夠琉球大規模培育種植，世世代代都不再受制於西班牙人。
族人細心地把種子曬乾，用防水的獸皮包裹了一層又一層，防潮、防漏、防搜查，方便布蘭特藏匿攜帶，躲過西班牙人的層層關卡。
臨行前夜，曼科酋長與布蘭特立下了盟約。
布蘭特鄭重承諾，種子帶回琉球之後，只用於治病救人，絕不用於壟斷牟利，絕不向西班牙人泄露印第安部落的位置，世世代代，尊重印第安人的土地與信仰。
曼科酋長則承諾，只要布蘭特或是琉球的人再來美洲，只要心懷善意、不是為了掠奪，部落永遠會把他們當作朋友，提供庇護與幫助。
離開之日，曼科酋長親自派人，護送布蘭特走隱秘的山間小路，避開西班牙人的所有關卡、巡邏隊與眼線，一路安全送到了秘魯北部的秘密港口。
這裡有桑切斯提前安排好、接應他的匿名商船，等待著載他返回馬尼拉，再轉回琉球。
登船之前，布蘭特緊緊抱著懷裡防水獸皮包裹的金納種子，對著曼科酋長，深深躬身行禮。
他跨越半個地球，數次瀕臨死亡，屢屢碰壁，走到山窮水盡，終於在絕境之中，遇到了願意相信他的人，拿到了能救活無數人、改寫琉球命運的原生金納樹種。
商船緩緩起航，駛離秘魯海岸。
……
告別曼科酋長的護送隊伍，商船緩緩拔錨，借著西太平洋穩定的回歸洋流，朝菲律賓馬尼拉全速返航。相較於前往美洲時漫長兇險的四月航程，自秘魯西行返菲的航路順風順水，洋流推舟、季風相助，短短兩月，船隻便順利駛入馬尼拉外海。
船入馬尼拉港，例行登岸審查嚴苛至極。西班牙士兵逐人搜身、逐箱查驗，連水手隨身的衣物、乾糧、配飾都不放過，黑袍修士佇立關口，目光陰冷銳利，專審宗教身份與可疑痕跡。
桑切斯早已提前打點好港口上下關係，暗中疏通審查官，以「長期遠洋、歸港休整的老水手」名義為他擔保。層層掩護之下，布蘭特順利過關，踏上馬尼拉土地。
三日後深夜，潮平風靜，暗浪無聲。
布蘭特辭別桑切斯，再三致謝這位冒險相助的西班牙富商，隨後孤身登上隱秘快船。小船扯起低矮灰帆，借著夜色掩護，悄然駛出馬尼拉灣，一路向北，避開琉球與南洋之間的公開貿易航道，專走無人問津的荒島礁群輔路，晝伏夜行、避哨避卡。
歷時整整二十一日的隱秘航行，快船終於衝破南洋海域的重重封鎖，遙遙望見了南九州鹿兒島的海岸線。
歷經常年遠洋奔波、潛行隱忍，他身形清瘦、面色微白，眉眼間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卻眼神澄澈、目光堅定。不等亞當斯開口問詢，他即刻躬身行禮，抬手小心翼翼拆開內襯夾層，剝去外層蜂蠟與獸皮，將一包顆粒飽滿、色澤黑亮、品相極佳的原生金納樹種穩穩托在掌心。
「亞當斯大人，任務已成。安第斯山脈原生金納樹良種，全數帶回，無一損耗。」
短短一句話，字字千鈞。
亞當斯望著那捧承載無數性命與國運的種子，緊繃一年的面容終於舒展，眼底翻湧著動容與欣慰。他抬手輕拍布蘭特肩頭，聲音沉穩厚重：
「辛苦了。東主等候你許久，隨我即刻入城復命。」
二人不敢耽擱，即刻策馬入城，直奔鹿兒島白野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