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美洲之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是布蘭特第一次踏入馬尼拉,這座西班牙在東亞最核心的殖民城市。

  街道上隨處可見身著鎧甲的西班牙士兵、身穿黑袍的教會修士,殖民總督府的塔樓高聳入雲,馬尼拉大教堂的鐘聲每隔一刻鐘就會響起,整座城市都籠罩在西班牙王室的鐵腕管控之下,空氣里都瀰漫著嚴苛、壓抑的氛圍。這裡的每一個士兵、每一個修士,都可能是斷送他性命的死神。

  桑切斯的宅邸戒備森嚴,密室之中,這位年過四十、身形微胖、眼神精明銳利的西班牙富商,第一次見到了布蘭特。

  桑切斯沒有半句客套,開門見山,直接用最快的語速,連珠炮般用塞維亞方言向布蘭特發問。從他的籍貫、父母姓名、跟隨過的商船船長、遭遇風暴的細節、流落南洋的經歷,到天主教經文、教會禮儀、西班牙航海規則,甚至是塞維亞當地的街巷名稱、風土人情,事無巨細,層層盤問。

  這是桑切斯的考驗。他絕不會為一個連偽裝都做不好的人,冒上殺頭的風險。

  布蘭特全程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慌亂,用純正流利的塞維亞方言,對答如流。每一個細節都嚴絲合縫,每一句回答都貼合人設,背誦經文流暢自然,比劃十字聖號標準嫻熟,面對桑切斯的刻意刁難、陷阱提問,他都從容應對,沒有露出半分荷蘭人布蘭特的痕跡。

  半個時辰的盤問結束,桑切斯緊繃的臉色終於舒緩下來,眼中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他不得不承認,亞當斯的手筆,實在太過精妙。眼前這個年輕人,從裡到外,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西班牙水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亞當斯先生果然沒有騙我。」

  桑切斯端起酒杯,對著布蘭特微微示意,

  「胡安,你的偽裝,足以騙過馬尼拉百分之九十的衛兵和修士。但剩下的百分之十,是王室直屬的審查官,和宗教裁判所的狂熱修士,我們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桑切斯當即開始運作。他憑藉自己在馬尼拉的權勢,將亞當斯偽造的所有文書,全部在總督府海事署、馬尼拉大教堂完成了「官方補錄」,讓這些偽造的文件,變成了西班牙殖民當局系統里可查、可驗的合法文書。同時,他將布蘭特的名字,加入了自己名下一艘即將啟程前往秘魯利馬的馬尼拉大帆船「聖克里斯托瓦爾」號的隨船水手名單之中。

  這艘船是桑切斯的私人商船,持有西班牙王室的特許航行狀,船上的水手大多是桑切斯的老部下,審查力度遠低於王室直屬商船,是布蘭特前往美洲最安全、最穩妥的選擇。

  啟程的日期,定在三日後。

  這三日裡,布蘭特始終躲在桑切斯的宅邸密室之中,足不出戶,反覆打磨自己的言行舉止,默背所有身份細節,不敢有半分鬆懈。桑切斯則為他準備好了全套西班牙水手的行頭、隨身物品,甚至連口袋裡的十字架、水手手冊、少量銀幣,都完全符合西班牙底層水手的配置,沒有半分違禁、可疑的物件。

  登船之日,馬尼拉灣晴空萬里,海風呼嘯。

  「聖克里斯托瓦爾」號停靠在皇家碼頭,船身龐大,旌旗獵獵,西班牙王室的徽章高高懸掛。碼頭之上,戒備森嚴,全副武裝的西班牙士兵分列兩側,黑袍加身的宗教裁判所修士神色冷峻,逐個對登船人員進行身份核驗、盤問、搜身,但凡有半點可疑之處,立刻會被拖到一旁,嚴加審訊。

  周圍擠滿了等待登船的西班牙商人、水手、士兵,氣氛壓抑而緊張,沒有人敢大聲喧譁,所有人都在排隊接受審查。

  布蘭特混在登船隊伍的中段,身著桑切斯為他準備的水手服,腰間別著水手刀,胸前掛著木質十字架,神色平靜自然,和身邊的西班牙水手別無二致。他放低呼吸,跟著隊伍緩緩向前,目光沉穩,不左顧右盼,不露出半分緊張。

  終於,輪到了他。

  桌前坐著兩名審查官,一名是總督府的文書官,一名是宗教裁判所的黑衣修士。文書官拿起他的身份文書,對著名單逐一核對,印章、落款、備案編號,全部核對無誤。隨後,黑衣修士抬眸,目光銳利地盯住布蘭特,冷冷開口,用西班牙語問道:

  「姓名,籍貫,洗禮教堂,登船目的。」

  「胡安·卡洛斯·費爾南德斯,祖籍塞維亞,馬尼拉聖奧古斯丁大教堂受洗,登船前往秘魯,謀生求職。」布蘭特語氣平穩,語速適中,口音純正,沒有半分顫抖。

  修士盯著他的眼睛,突然發難,語速極快地說道:「背誦《聖母經》全文,一字不差。」

  周圍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這是最容易出錯的環節,很多偽裝者,都栽在了經文背誦上。可布蘭特沒有半分停頓,微微低頭,雙手合十,流利、標準、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了《聖母經》,語調虔誠,姿態標準,完美復刻了天主教徒的禱告模樣。

  修士聽完,眼中的銳利稍稍散去,又隨意問了幾個航海相關的問題,布蘭特都對答如流。

  就在文書官準備蓋章放行時,修士突然又開口,語氣帶著懷疑:

  「你的口音,不像是常年在馬尼拉停留的人,反倒有本土塞維亞的腔調,為何?」

  周圍的士兵瞬間握緊了手中的火槍,目光死死盯住布蘭特。

  這是最致命的陷阱。

  布蘭特沒有慌亂,神色依舊平靜,語氣帶著符合人設的落寞,從容回答:

  「我流落南洋不過三年,此前二十年都在塞維亞與大西洋上度過,口音未改,並非可疑之處。我一心只想回到西洋,前往秘魯謀生,別無他意。」

  回答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修士沉默片刻,最終對著文書官,微微點了點頭。

  文書官拿起印章,重重蓋在了文書之上,放行通過。

  布蘭特躬身行禮,按照西班牙水手的禮儀,對著審查官微微致意,隨後轉身,穩穩踏上了「聖克里斯托瓦爾」號的甲板。

  當他的雙腳踩在西班牙馬尼拉大帆船的木板上時,海風迎面吹來,他才意識到,自己成功了。

  荷蘭人科內利斯·布蘭特,徹底消失在了馬尼拉的審查之下。

  活下來的,是西班牙水手胡安·費爾南德斯,成功登上了前往美洲秘魯的遠洋帆船。

  船錨緩緩拉起,風帆在陽光下盡數張開,「聖克里斯托瓦爾」號在馬尼拉灣的海面上調轉船頭,向著一望無際的太平洋深處駛去,駛向遙遠的美洲大陸,駛向金納樹的原產地,也駛向一場更加兇險莫測的生死征途。

  碼頭之上,桑切斯站在宅邸的窗前,看著遠去的帆船,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千里之外的鹿兒島,亞當斯站在滄瀾號的甲板上,望著南方的海面,靜靜等待著這場暗渡征途的最終消息。

  而站在美洲帆船甲板上的布蘭特,抬手按住了胸前的十字架,眼神堅定。

  前路漫漫,太平洋的風浪、西班牙人的管控、原產地的守衛,都在前方等著他。但他終究跨過了第一道,也是最艱難的一道生死關卡。

  屬於他的美洲秘種任務,才剛剛正式開始。

  「聖克里斯托瓦爾」號在無邊無際的太平洋上航行了整整四個月。

  科內利斯·布蘭特,此刻只有一個身份:西班牙底層水手胡安·費爾南德斯。

  他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在滿船的卡斯蒂利亞方言、天主教禱告聲、朗姆酒氣味與粗野的笑罵里,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他從不與人爭執,從不打聽航線以外的事,從不參與水手對印第安人的嘲弄與輕蔑,幹活勤懇、沉默寡言、禱告虔誠,完美扮演著一個只想在秘魯混口飯吃的落魄西班牙人。

  漫長的遠洋航行里,他聽遍了關於金納樹的所有消息。

  這種被西班牙人稱為「生命樹皮」「綠色黃金」的樹種,只生長在秘魯腹地、安第斯山脈海拔兩千至三千公尺的雲霧林里,潮濕、陰冷、人跡罕至,是印第安人世世代代守護的土地。西班牙殖民者征服印加帝國之後,立刻壟斷了金納樹皮的全部採伐權,定下鐵律:

  私採金納樹皮者,絞死;私帶金納樹種子出境者,火刑;向印第安人交易、溝通、傳遞消息者,以異端與叛國罪論處。

  整個秘魯殖民地,從利馬總督府到沿海港口,從教會修士到礦山監工,所有人都在嚴防死守。金納樹皮是西班牙王室的禁臠,是教會的財源,是殖民者的暴利來源,絕不可能讓任何外人染指,更不可能讓樹種流出美洲半步。

  布蘭特在踏上秘魯土地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面對的不是一道關卡,而是一堵密不透風的鐵牆。

  深秋,帆船終於駛入利馬港,停靠在西班牙秘魯總督轄區的核心海岸。

  利馬城被西班牙人牢牢掌控,石板路寬闊筆直,總督府金碧輝煌,大教堂的鐘聲終日迴蕩,街道上隨處可見全副武裝的西班牙士兵、趾高氣揚的商人、神色冰冷的宗教裁判所修士,以及被當作奴隸驅趕、衣衫襤褸、滿臉麻木的印第安原住民。

  布蘭特跟著桑切斯安排的線人,在利馬城郊的水手村落落腳,正式開始了他的尋種之路。


  他的第一步計劃,是從西班牙採伐工人、底層水手手裡,偷偷購買少量金納樹種子。他以為,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只要願意出高價,總能有人願意鋌而走險。

  可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他小心翼翼地接觸過三個在採伐區幹活的西班牙伐木工,每一次,都以徹底失敗告終。

  第一個伐木工,聽完他的訴求,先是滿臉貪婪,收下了他提前支付的銀幣,答應三天之內帶來種子。

  可三天之後,布蘭特沒有等到種子,等到的是一隊巡邏的西班牙士兵。伐木工轉頭就把他告發了,污衊他是荷蘭密探、異端探子,若不是布蘭特提前察覺、連夜逃走,偽造的身份當場就會被戳穿,等待他的只有宗教裁判所的火刑架。

  第二次,他學乖了,只接觸沉默寡言、家境貧寒、看似老實的中年水手。他沒有提前付錢,只是隱晦地試探,可對方聽到「金納種子」四個字,臉色瞬間慘白,一把推開他,慌不擇路地逃走,當天就向教會舉報了他。

  布蘭特不得不再次搬家,更換住處,把自己藏得更深,連出門都要裹住面容,不敢再輕易與人接觸。

  第三次,他幾乎陷入孤注一擲的境地。他找到了一個被西班牙人排擠、鬱郁不得志的落魄醫師,對方知曉金納樹皮的藥效,也對王室的壟斷心懷不滿。布蘭特以為終於遇到了同道中人,坦誠了自己的部分來意,願意用重金換取樹種。

  可這位醫師,在沉默一夜之後,最終還是拒絕了他。

  「年輕人,我勸你趁早放棄。」

  醫師的聲音里滿是疲憊與恐懼,

  「西班牙人在採伐區周圍設了三道關卡,每一個進出的人都要被扒光搜身,樹皮可以偷偷帶出來,種子不行。一旦被發現,不僅你要死,我也要被燒死。金納樹的種子,從來沒有人能從西班牙人的眼皮子底下帶走,從來沒有。」

  醫師告訴他,西班牙人遠比他想像得更殘忍、更嚴密。他們不僅嚴控種子外流,還會故意燒毀採伐區以外的金納樹苗,只保留自己管控的林區,甚至會屠殺任何私自保留金納樹種的印第安村落,斬草除根。

  短短兩個月,布蘭特三次嘗試,三次碰壁,兩次險些暴露身份,陷入殺身之禍。

  他手裡的銀幣越來越少,能信任的人一個都沒有,身邊全是虎視眈眈的西班牙人,到處都是告密者與眼線。他不敢寫信,不敢聯繫外界,不敢暴露任何與琉球、荷蘭相關的痕跡,像一隻被困在鐵籠里的野獸,四處衝撞,卻遍體鱗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