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調查
道明寺家在練馬區邊緣的一棟團地樓。
虎杖悠人到那裡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偏西。
他拿著阿部寫給他的那張紙條，上面是道明寺學姐家的地址，字跡潦草，但門牌號寫得很清楚。
團地樓是那種昭和年代建成的集合住宅，代表著那個時代中產階級的輝煌，隨著島國「失去的二十年」，這一建築和它所代表的人群在某種影視作品中有了別樣的意味。
道明寺家的團地樓是灰白色的外牆，混凝土的質感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暗淡的暖黃色，欄杆上晾著幾床被子，還有幾件被風吹得鼓起來的襯衫。
虎杖悠人找到紙條上的那棟樓，他走到紙條上標註的那個房間門口，停下來。
一扇深褐色的鋼製防盜門，門框上方掛著門牌，還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
貼紙上印著一隻睜開的眼睛，瞳孔里套著另一隻眼睛，一層套一層，套到貼紙的邊緣。
虎杖悠人敲了敲門，沒有人回答，他又敲了一遍，力道比第一次重了一些，指節敲在鋼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還是沒有人回答。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走廊里的風穿過欄杆吹過來，他又敲了第三次。
似乎是因為他的敲門聲，走廊另一頭傳來開門的聲音。
虎杖悠人轉過頭，看到隔壁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露出一張中年女性的臉，頭髮盤在腦後，幾縷灰白的髮絲從耳後掉出來。
她的眼睛從門縫裡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警惕的神色。
「那個，您好，我是道明寺學姐的同學。」虎杖悠人走過去，微微欠身，「她快一個月沒來學校了，我們學校有點擔心，所以讓我來看看她。」
中年女性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門縫拉開了一些，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裡攥著一條抹布，手指上還沾著水珠。
「道明寺家的女兒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不希望被別人聽到的事，「最近都沒怎麼見到他們家的人了，以前她媽媽每天早上都會在走廊里碰到，會打招呼，最近連她媽媽都沒怎麼見到了。」
「那您知道他們家出了什麼事嗎？」
中年女性攥著抹布的手緊了一下，她的目光越過虎杖悠人，看了一眼走廊那頭道明寺學姐家的防盜門，然後又收回來。
「不太好說。」她說。
虎杖悠人愣了一下，他想起了上次和靈異社的社員們聊天時提到的某個詞，試探性地開口問了一句。
「那個，請問您知道他們家信什麼教嗎？」
中年女性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攥著抹布，沉默了一會。
「皈依真理教。」她說。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到虎杖悠人需要微微前傾才能聽清，她說完之後又看了一眼走廊那頭的防盜門，然後往後退了半步，做出要關門的樣子。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說，「我只是住在隔壁的。」
門關上了，鎖舌滑入鎖扣發出一聲輕響。
虎杖悠人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道明寺學姐家那扇貼著貼紙的防盜門，然後把雙手插進口袋，走出了那棟樓。
第二天放學後，靈異社的活動室里。
摺疊長桌旁邊圍著幾個人，人手一盒飲料或零食，氣氛卻比平時沉默得多。桌上那副塔羅牌還攤著，但沒有人去翻它。牆上那張靈異地點地圖的邊角從圖釘上翹起來，被窗外吹進來的風掀得輕輕晃動。
「邪教啊。」阿部先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難怪她家裡人會用宗教信仰幫她請假。」
「但道明寺學姐不是會信那種東西的人啊。」二年級的女生說，她的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是道明寺千夏那個已經兩周沒有更新的社交帳號主頁。
「所以不是她加入的。」另一個社員說，「是她家裡人加入的，她被卷進去了。」
活動室里安靜了。邪教這個詞在日本不是什麼陌生的話題，在場的人多少都聽說過一些新聞。
某個教團在地鐵站搞恐怖襲擊，與某個教團有關係的前首相被人刺殺。
皈依真理教，這個名字在電視新聞里也出現過好幾次，都是在商場、車站發傳單被驅散的報導。
「怎麼辦？」二年級女生問。
「能怎麼辦，報警？」一個社員說，「用什麼理由？成年人被家人帶去信教？除非我們有辦法證明道明寺學姐是非自願的。」
「找老師？」
「老師能做什麼？她家裡人幫她請的假，理由是宗教信仰，手續合法，學校管不了。」
活動室里的空氣越來越悶，虎杖悠人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後背靠著書架上的舊雜誌，手裡握著一罐喝了一半的汽水。
他看著窗外開始偏西的太陽，太陽被操場邊緣的行道樹的枝葉切成一片一片碎金色的光斑。
他想起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萬年青，想起空氣里那種淡淡的藥膏味，想起老人渾濁的眼睛。
「你要在眾人的簇擁下死去，別像我一樣。」
他把汽水罐放在桌角，站起來。
「我去。」他說。
活動室里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
「我去那個教會看看。」虎杖悠人說，「就假裝對教義感興趣，進去轉一圈，看看能不能碰到學姐，確認她安全就行。」
「你認真的？」阿部問。
「認真的。」
阿部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書包里翻出手機，刷了幾下，把屏幕轉向虎杖悠人。
「皈依真理教。總部在千代田區，一棟三層辦公樓。每周三、周六晚上有公開傳教會，門口有人發傳單，任何人都可以進去聽。教主叫秋山弘明，據說是前不久剛上位的，據傳上位時當眾用一種奇怪的力量把前任教主弄成了植物人。那個教之前信的是宇宙中心的外星人，他上位之後改成信什麼傳法天尊了。」
虎杖悠人看著那段簡介，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聽起來像一個漫畫的設定了。」
「所以我們才擔心。」阿部說。
「沒事。」虎杖悠人雙手插進口袋走向活動室門口，「我就去看看，不對勁就跑。」
二十分鐘後。
千代田區，皈依真理教本部那棟三層辦公樓門口，虎杖悠人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樓的外牆是淺灰色的，一樓入口處的玻璃門上印著那隻眼睛標識。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袍的男人，手裡捧著一疊傳單，正在給過往的路人分發。
虎杖悠人想起這幾天的經歷，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穿過馬路。
「您好。」他朝那個穿白袍的人微微欠身，「我想了解一下。」
虎杖悠人到那裡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偏西。
他拿著阿部寫給他的那張紙條，上面是道明寺學姐家的地址，字跡潦草，但門牌號寫得很清楚。
團地樓是那種昭和年代建成的集合住宅，代表著那個時代中產階級的輝煌，隨著島國「失去的二十年」，這一建築和它所代表的人群在某種影視作品中有了別樣的意味。
道明寺家的團地樓是灰白色的外牆，混凝土的質感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暗淡的暖黃色，欄杆上晾著幾床被子，還有幾件被風吹得鼓起來的襯衫。
虎杖悠人找到紙條上的那棟樓，他走到紙條上標註的那個房間門口，停下來。
一扇深褐色的鋼製防盜門，門框上方掛著門牌，還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
貼紙上印著一隻睜開的眼睛，瞳孔里套著另一隻眼睛，一層套一層，套到貼紙的邊緣。
虎杖悠人敲了敲門，沒有人回答，他又敲了一遍，力道比第一次重了一些，指節敲在鋼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還是沒有人回答。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走廊里的風穿過欄杆吹過來，他又敲了第三次。
似乎是因為他的敲門聲，走廊另一頭傳來開門的聲音。
虎杖悠人轉過頭，看到隔壁房間的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露出一張中年女性的臉，頭髮盤在腦後，幾縷灰白的髮絲從耳後掉出來。
她的眼睛從門縫裡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警惕的神色。
「那個，您好，我是道明寺學姐的同學。」虎杖悠人走過去，微微欠身，「她快一個月沒來學校了，我們學校有點擔心，所以讓我來看看她。」
中年女性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門縫拉開了一些，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裡攥著一條抹布，手指上還沾著水珠。
「道明寺家的女兒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不希望被別人聽到的事，「最近都沒怎麼見到他們家的人了，以前她媽媽每天早上都會在走廊里碰到，會打招呼，最近連她媽媽都沒怎麼見到了。」
「那您知道他們家出了什麼事嗎？」
中年女性攥著抹布的手緊了一下，她的目光越過虎杖悠人，看了一眼走廊那頭道明寺學姐家的防盜門，然後又收回來。
「不太好說。」她說。
虎杖悠人愣了一下，他想起了上次和靈異社的社員們聊天時提到的某個詞，試探性地開口問了一句。
「那個，請問您知道他們家信什麼教嗎？」
中年女性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攥著抹布，沉默了一會。
「皈依真理教。」她說。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到虎杖悠人需要微微前傾才能聽清，她說完之後又看了一眼走廊那頭的防盜門，然後往後退了半步，做出要關門的樣子。
「我什麼都不知道。」她說，「我只是住在隔壁的。」
門關上了，鎖舌滑入鎖扣發出一聲輕響。
虎杖悠人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道明寺學姐家那扇貼著貼紙的防盜門，然後把雙手插進口袋，走出了那棟樓。
第二天放學後，靈異社的活動室里。
摺疊長桌旁邊圍著幾個人，人手一盒飲料或零食，氣氛卻比平時沉默得多。桌上那副塔羅牌還攤著，但沒有人去翻它。牆上那張靈異地點地圖的邊角從圖釘上翹起來，被窗外吹進來的風掀得輕輕晃動。
「邪教啊。」阿部先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難怪她家裡人會用宗教信仰幫她請假。」
「但道明寺學姐不是會信那種東西的人啊。」二年級的女生說，她的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上是道明寺千夏那個已經兩周沒有更新的社交帳號主頁。
「所以不是她加入的。」另一個社員說，「是她家裡人加入的，她被卷進去了。」
活動室里安靜了。邪教這個詞在日本不是什麼陌生的話題，在場的人多少都聽說過一些新聞。
某個教團在地鐵站搞恐怖襲擊，與某個教團有關係的前首相被人刺殺。
皈依真理教，這個名字在電視新聞里也出現過好幾次，都是在商場、車站發傳單被驅散的報導。
「怎麼辦？」二年級女生問。
「能怎麼辦，報警？」一個社員說，「用什麼理由？成年人被家人帶去信教？除非我們有辦法證明道明寺學姐是非自願的。」
「找老師？」
「老師能做什麼？她家裡人幫她請的假，理由是宗教信仰，手續合法，學校管不了。」
活動室里的空氣越來越悶，虎杖悠人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後背靠著書架上的舊雜誌，手裡握著一罐喝了一半的汽水。
他看著窗外開始偏西的太陽，太陽被操場邊緣的行道樹的枝葉切成一片一片碎金色的光斑。
他想起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萬年青，想起空氣里那種淡淡的藥膏味，想起老人渾濁的眼睛。
「你要在眾人的簇擁下死去，別像我一樣。」
他把汽水罐放在桌角，站起來。
「我去。」他說。
活動室里所有人都轉頭看著他。
「我去那個教會看看。」虎杖悠人說，「就假裝對教義感興趣，進去轉一圈，看看能不能碰到學姐，確認她安全就行。」
「你認真的？」阿部問。
「認真的。」
阿部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書包里翻出手機，刷了幾下，把屏幕轉向虎杖悠人。
「皈依真理教。總部在千代田區，一棟三層辦公樓。每周三、周六晚上有公開傳教會，門口有人發傳單，任何人都可以進去聽。教主叫秋山弘明，據說是前不久剛上位的，據傳上位時當眾用一種奇怪的力量把前任教主弄成了植物人。那個教之前信的是宇宙中心的外星人，他上位之後改成信什麼傳法天尊了。」
虎杖悠人看著那段簡介，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聽起來像一個漫畫的設定了。」
「所以我們才擔心。」阿部說。
「沒事。」虎杖悠人雙手插進口袋走向活動室門口，「我就去看看，不對勁就跑。」
二十分鐘後。
千代田區，皈依真理教本部那棟三層辦公樓門口，虎杖悠人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樓的外牆是淺灰色的，一樓入口處的玻璃門上印著那隻眼睛標識。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袍的男人，手裡捧著一疊傳單，正在給過往的路人分發。
虎杖悠人想起這幾天的經歷，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穿過馬路。
「您好。」他朝那個穿白袍的人微微欠身，「我想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