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虎杖悠人
東京大學。
秋日的陽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柏油路面上鋪出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星宮瑛走在前面，白衣緋袴在校園裡格外扎眼，路過的學生有的回頭多看了一眼，她渾然不覺，或者說是早就習慣了。
「原來大學裡面是這樣的。」
她仰頭看著法學部那棟紅磚外牆的老樓，樓面上爬滿了半枯的常春藤，葉子邊緣焦黃，藤蔓的根部還泛著深綠。她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向旁邊那棟更加氣派的圖書館，目光在圖書館正門的青銅浮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永山明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穿著那件白色短袖襯衫，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從法學部的紅磚牆掃到圖書館的青銅門，又從圖書館的青銅門掃到遠處安田講堂的尖頂，表情和平時一樣看不出什麼變化。
讀大學這件事，說起來比星宮瑛預想的簡單了太多。
她只是在東京大學校長來神社參拜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說想和永山一起去東大看看，那校長當場就拍著胸脯說沒問題，第二天就把兩份特批入學的手續送到了神社，效率高得像是在競選連任的關鍵期接到了選民的重大請託——大概也確實差不多。
當然，兩人誰都意不在上學，星宮瑛是稻荷神社的御神子，永山明有自己的事要做，這個學籍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張偶爾用得上的通行證。
有校長那層關係在，日後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沒人會說什麼。
從法學部前面拐過去，操場就出現在眼前，操場外圍著一圈鐵絲網，網眼上掛了幾片被風吹上來的枯葉。跑道是赭紅色的，中間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草坪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乾燥的淺金色。
操場靠近鐵絲網的一側，圍著一群人，從鐵絲網外面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圈後腦勺和肩膀，肩膀之間偶爾漏出幾個人影，看不清裡面在幹什麼。
星宮瑛停住腳步。
「那邊好熱鬧。」她說，腳尖已經轉了方向。
永山明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星宮瑛已經邁出去的背影，沒說什麼，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人群中央空出一片圓形空地，空地的一側站著一個穿深藍色背心的中年男人，四十多歲，體型敦實，運動服的胸口印著東京大學的校徽和「田徑部」三個白色小字。他雙手抱在胸前，站姿穩健，嘴角帶笑，是那種胸有成竹的、像是在等對方出醜的笑。
空地另一側站著一個少年。
粉色短髮，臉型偏圓，運動服下面的肩膀和手臂線條清晰可見，站姿隨意，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表情介於困惑和無奈之間。
永山明向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問到。
「這是在幹什麼？」
「啊，那個，田徑部的高木老師想挖靈異社的虎杖。」
他朝空地中央指了一下。
「粉色頭髮的那個，叫虎杖悠人，今年剛入學，一進來就加了靈異社，但是上周體育課體能測試，他跑百米跑出了九秒出頭，還沒穿釘鞋，高木老師當場就坐不住了。」
「所以這是在就親自下場挖人？」星宮瑛問。
「對。」眼鏡男生壓低了聲音，「高木老師說要比試，虎杖要是輸了就加入田徑部，虎杖同意了。」
「比什麼？」
「鉛球。」
眼鏡男生推了推鏡框，語氣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高木老師自己就是鉛球出身，大學時代拿過全國前八，他肯定是覺得虎杖沒練過鉛球，技術動作肯定不會，穩贏。」
空地中央，高木老師已經站到了投擲圈旁邊，投擲圈是操場邊緣用水泥砌出來的一個圓形區域，圈內的地面比周圍略高一點，表面刷了一層灰色的防滑漆。他把一顆鉛球放在虎杖悠人面前的地面上，鉛球是標準的七點二六公斤，黑乎乎的，表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粉發少年拿起鉛球，以扔棒球的姿勢扔了出去。
鉛球形成了一道高高的弧線，弧線的起點在操場的投擲圈，弧線的頂點超過了操場邊緣的行道樹的樹梢，弧線的終點在操場外面。
準確地說，在隔壁的足球場。
「砰——！」
鉛球砸在隔壁足球場的足球框架上，其力道之大，竟硬生生地將不鏽鋼框架砸得凹陷進去。
「那個……大概30米。」
一旁負責測量鉛球距離的同學拉著測距用的軟尺，看了看球門上的凹陷，不確定的報出一個數字。
操場上安靜了一會，然後是驚呼。
「世界記錄才23.12米，30米……是怪物吧。」
「這是大猩猩嗎。」
……
高木老師站在投擲圈旁邊，雙手從抱在胸前的姿態中鬆開了，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臉上那種胸有成竹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介于震驚和茫然之間的、像是算了一輩子的數學題忽然發現一加一等於三的表情。
虎杖悠人站在投擲圈裡，右手還保持著扔出鉛球之後自然垂落的姿勢，左手撓了撓後腦勺。
「那個……高木老師，這樣行嗎？」
高木老師沒有回答。
永山明站在人群的最外層，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的目光越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落在投擲圈裡那個粉發少年的身上。
三枚銅錢的虛影在他指尖浮現，無形的氣數被卦象勾連，意象一層一層地展開。
【婁金】。
【婁金】主苑牧，主犧牲，主興兵聚眾，主刀兵殺伐，金德正位。
陽極而生，銳利無匹，是刀刃的輕薄鋒利，是斧鉞劈開空氣時的那一線寒芒。
虎杖悠人走出投擲圈，小跑到足球場那邊，跳起來把嵌在門框上的鉛球拔下來。鉛球卡得很緊，他拔了兩下才拔出來，然後把鉛球夾在腋下，小跑回來，把鉛球放回高木老師面前的地面上。
「不好意思，把門框弄壞了。」他說，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歉意。
高木老師低頭看著那顆鉛球，又抬頭看了看虎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秋日的陽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柏油路面上鋪出一片一片碎金似的光斑。星宮瑛走在前面，白衣緋袴在校園裡格外扎眼，路過的學生有的回頭多看了一眼，她渾然不覺，或者說是早就習慣了。
「原來大學裡面是這樣的。」
她仰頭看著法學部那棟紅磚外牆的老樓，樓面上爬滿了半枯的常春藤，葉子邊緣焦黃，藤蔓的根部還泛著深綠。她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向旁邊那棟更加氣派的圖書館，目光在圖書館正門的青銅浮雕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永山明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穿著那件白色短袖襯衫，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從法學部的紅磚牆掃到圖書館的青銅門，又從圖書館的青銅門掃到遠處安田講堂的尖頂，表情和平時一樣看不出什麼變化。
讀大學這件事，說起來比星宮瑛預想的簡單了太多。
她只是在東京大學校長來神社參拜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說想和永山一起去東大看看，那校長當場就拍著胸脯說沒問題，第二天就把兩份特批入學的手續送到了神社，效率高得像是在競選連任的關鍵期接到了選民的重大請託——大概也確實差不多。
當然，兩人誰都意不在上學，星宮瑛是稻荷神社的御神子，永山明有自己的事要做，這個學籍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張偶爾用得上的通行證。
有校長那層關係在，日後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沒人會說什麼。
從法學部前面拐過去，操場就出現在眼前，操場外圍著一圈鐵絲網，網眼上掛了幾片被風吹上來的枯葉。跑道是赭紅色的，中間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草坪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乾燥的淺金色。
操場靠近鐵絲網的一側，圍著一群人，從鐵絲網外面看過去，只能看到一圈後腦勺和肩膀，肩膀之間偶爾漏出幾個人影，看不清裡面在幹什麼。
星宮瑛停住腳步。
「那邊好熱鬧。」她說，腳尖已經轉了方向。
永山明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星宮瑛已經邁出去的背影，沒說什麼，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人群中央空出一片圓形空地，空地的一側站著一個穿深藍色背心的中年男人，四十多歲，體型敦實，運動服的胸口印著東京大學的校徽和「田徑部」三個白色小字。他雙手抱在胸前，站姿穩健，嘴角帶笑，是那種胸有成竹的、像是在等對方出醜的笑。
空地另一側站著一個少年。
粉色短髮，臉型偏圓，運動服下面的肩膀和手臂線條清晰可見，站姿隨意，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表情介於困惑和無奈之間。
永山明向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問到。
「這是在幹什麼？」
「啊，那個，田徑部的高木老師想挖靈異社的虎杖。」
他朝空地中央指了一下。
「粉色頭髮的那個，叫虎杖悠人，今年剛入學，一進來就加了靈異社，但是上周體育課體能測試，他跑百米跑出了九秒出頭，還沒穿釘鞋，高木老師當場就坐不住了。」
「所以這是在就親自下場挖人？」星宮瑛問。
「對。」眼鏡男生壓低了聲音，「高木老師說要比試，虎杖要是輸了就加入田徑部，虎杖同意了。」
「比什麼？」
「鉛球。」
眼鏡男生推了推鏡框，語氣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高木老師自己就是鉛球出身，大學時代拿過全國前八，他肯定是覺得虎杖沒練過鉛球，技術動作肯定不會，穩贏。」
空地中央，高木老師已經站到了投擲圈旁邊，投擲圈是操場邊緣用水泥砌出來的一個圓形區域，圈內的地面比周圍略高一點，表面刷了一層灰色的防滑漆。他把一顆鉛球放在虎杖悠人面前的地面上，鉛球是標準的七點二六公斤，黑乎乎的，表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
粉發少年拿起鉛球，以扔棒球的姿勢扔了出去。
鉛球形成了一道高高的弧線，弧線的起點在操場的投擲圈，弧線的頂點超過了操場邊緣的行道樹的樹梢，弧線的終點在操場外面。
準確地說，在隔壁的足球場。
「砰——！」
鉛球砸在隔壁足球場的足球框架上，其力道之大，竟硬生生地將不鏽鋼框架砸得凹陷進去。
「那個……大概30米。」
一旁負責測量鉛球距離的同學拉著測距用的軟尺，看了看球門上的凹陷，不確定的報出一個數字。
操場上安靜了一會，然後是驚呼。
「世界記錄才23.12米，30米……是怪物吧。」
「這是大猩猩嗎。」
……
高木老師站在投擲圈旁邊，雙手從抱在胸前的姿態中鬆開了，手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他臉上那種胸有成竹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介于震驚和茫然之間的、像是算了一輩子的數學題忽然發現一加一等於三的表情。
虎杖悠人站在投擲圈裡，右手還保持著扔出鉛球之後自然垂落的姿勢，左手撓了撓後腦勺。
「那個……高木老師，這樣行嗎？」
高木老師沒有回答。
永山明站在人群的最外層，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的目光越過前面幾個人的肩膀，落在投擲圈裡那個粉發少年的身上。
三枚銅錢的虛影在他指尖浮現，無形的氣數被卦象勾連，意象一層一層地展開。
【婁金】。
【婁金】主苑牧，主犧牲，主興兵聚眾，主刀兵殺伐，金德正位。
陽極而生，銳利無匹，是刀刃的輕薄鋒利，是斧鉞劈開空氣時的那一線寒芒。
虎杖悠人走出投擲圈，小跑到足球場那邊，跳起來把嵌在門框上的鉛球拔下來。鉛球卡得很緊，他拔了兩下才拔出來，然後把鉛球夾在腋下，小跑回來，把鉛球放回高木老師面前的地面上。
「不好意思，把門框弄壞了。」他說，語氣裡帶著真誠的歉意。
高木老師低頭看著那顆鉛球，又抬頭看了看虎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