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被拋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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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港區芝三丁目,上午十點。

  灰白色瓷磚外牆的六層樓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冷淡的光澤,樓頂的旗杆上垂著兩面黑色的布幡,布幡上用白字寫著仁王組若頭勝村的戒名。

  追悼會只是個噱頭,靈堂設在一樓大廳,勝村的遺像掛在正中央,黑白照片裡的男人四十出頭,顴骨突出,嘴角微微下撇,帶著一種天生的、不需要刻意維持的兇相。

  幾個穿黑西裝的光頭在靈堂里站著,表情肅穆,站姿筆直。

  靈堂里的弔唁者寥寥無幾,幾個與仁王組有生意往來的二線組織派了若頭來露個面,在勝村的遺像前合掌,上香,然後匆匆離去。

  六樓。

  走廊盡頭的一扇鋼製防盜門關著,門板比普通住宅的防盜門厚了不止一倍,門框四周嵌著密封膠條。

  門裡面是一間經典的日式房間,地上鋪著榻榻米,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猛虎圖,猛虎從畫幅的右側撲向左側,爪牙畢露。

  房間坐著十幾個人,坐在上首的是仁王組的組長,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頭皮上幾道深淺不一的舊傷疤。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斷口處的皮膚皺縮成一團暗褐色的疤痕,此刻正夾著一根煙,煙霧在矮桌上方緩慢擴散,混進從其他人指間升起的煙霧裡,在天花板下面結成一層灰白色的雲。

  剩下的人來自東京及周邊各個組織,每個人的面前都擺著一個手寫的名牌,字跡同樣潦草,同樣像是臨時趕製的。

  仁王組組長把手裡的煙按滅在菸灰缸里,菸頭的餘燼在瓷面上發出輕微的嘶聲,他抬起頭,目光從在座每一個人的臉上依次掃過。

  「勝村的追悼會,感謝諸位遠道而來。」他的聲音不高,但房間裡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勝村跟了我二十年,從我還只是一個舍弟頭的時候就跟著我。」

  沒有人接話,他繼續說下去。

  「但今天請諸位來,不是為了勝村。勝村死在車裡,後腦一槍,不是他殺,是自殺,他欠了錢,賭馬,欠了三億多,還不上。」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我今天請諸位來,是因為東京正在發生的事。」

  仁王組組長端起面前矮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過去三個月,東京二十三區內,被『清除'的組織,大大小小,加在一起,已經超過了二十個。」

  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折成方塊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和日期。

  「殘狼組,荒川區,十七人,全滅。綾瀨一家,足立區,兩次遇襲,第一次三十七人,第二次七人,全滅。西新井興業,足立區,十一人,全滅......」

  他一個一個地念下去,每念一個名字就停一下,像是在給在座的人留出回憶這個組織曾經存在過的時間。

  名單念完的時候,他把紙重新折好放回內袋裡。

  「二十三個組織,全部被抹除。手法一致,都是被高溫武器斬殺的,現場的燒傷痕跡和我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不是對家乾的,不是警視廳或暴對乾的,甚至可能不是人幹的。」

  房間裡好一陣沒人說話。

  「我們找過的人。」一位極道組織的代表開口了,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區議會的,都議會的,警視廳的,法務省的,接受過和可能接受我們孝敬的能找的全都找了。」

  他把雙手從桌面上拿起來,交叉抱在胸前。

  「區議會的人說,這事他們管不了,讓我們去找都議會。都議會的人說,這是警視廳的管轄範圍。警視廳的人接了電話,聽到我們說的事,直接掛了。法務省那邊更乾脆,說他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

  他的目光從仁王組組長身上移向其他極道組織的代表。

  「我們問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殺我們的人,是鬼還是妖怪,是政府的人還是美利堅人。沒有一個人回答,他們應該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敢說。」

  仁王組組長把菸頭按滅,菸灰缸里的菸頭又多了一個。

  「也就是說,我們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不知道敵人是誰,不知道敵人從哪裡來,不知道敵人下一次會對誰下手。我們的人每天都在死,組織一個接一個地消失,而我們坐在這裡,除了互相問『你聽說了沒有',什麼都做不了。」


  沒有人接話,房間裡只剩下空調的低沉嗡鳴聲,和偶爾從矮桌上傳來的菸頭被按滅在菸灰缸里的輕微嘶聲。

  走廊里的腳步聲傳進來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

  守在門外的兩個極道,一個靠在走廊的牆壁上低頭看手機,另一個站在防盜門正對面,雙手背在身後,站姿標準得像是在接受檢閱,他們的西裝下面都別著刀,刀柄從肋下的位置微微頂起布料的輪廓。

  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踩在走廊上,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隔幾乎完全相同。

  走廊盡頭的防火門被推開了,一個穿深灰色連帽衛衣的人影站在那裡,個子很小,帽子戴在頭上,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下頜的輪廓和嘴唇的線條。

  右手拖著一把重劍,劍身的長度和她的身高差不多,劍尖劃出一道細長的、正在燃燒的火線。

  那道小小的人影從走廊盡頭衝過來,速度快到只在視野中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拖影。

  斬鬼從下往上撩起,劍身的暗紅色光澤划過一道弧線,弧線划過看門的兩人,劍鋒沒有碰到他們的身體,那股從劍身上湧出的暗紅色火焰已經穿過了他們的軀幹。

  吉田信子站在防盜門前,斬鬼的劍尖抵在地面上,暗紅色的光芒在走廊的白熾燈下一明一暗地呼吸著。

  她的左手按在防盜門的鋼板上,火焰從掌心湧出,沿著鋼板的表面向四周蔓延。鋼板在暗紅色的火焰中開始變紅,從原本的銀灰色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亮紅,從亮紅變成刺目的橙黃。

  火焰在鋼板上燒出一個邊緣參差不齊的洞,洞口從掌心大小擴大到人頭大小,擴大到肩膀大小,擴大到足以讓人通過的大小。

  門裡面的十二個人同時站了起來,仁王組組長的手伸向矮桌下面的抽屜,抽出一把手槍對準了門外的人。

  鋼板的邊緣還在滴落熔化的鐵水,鐵水滴在榻榻米上,燒出一個個邊緣焦黑的洞,那道小小的、穿著深灰色連帽衛衣的身影,從火焰燒出的缺口中走了進來。

  斬鬼的劍尖抬起,火焰瞬間充斥房間。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在座的沒有人聽到了,因為他們已經停止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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