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手指
管道在黑暗中向前延伸。
吉田信子走在管道里，廢棄合流管的直徑從兩米收窄到一米半，又從一米半重新擴大，管壁上縱向的沖刷紋路在斬鬼的暗紅色光芒里明明滅滅。有些管段的頂部滲著水，水滴落在她衛衣的帽子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又被她身上的火德靈力烤乾。
她又想起在那片灰白色的夢境裡宿儺的話，每一個碰過手指的人都會在夢中見到他，他們中有些人選擇了交易，他們會把手指送到她這裡來，她不用去找他們，他們會來找她。
醒來之後，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感覺就留在了身體裡，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從皮膚表面向內滲透的牽引感，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手指輕輕勾了一下她的衣角。
方向是大海。
她從荒川區的管道出發，沿著地下水道的主幹向南。
牽引感時強時弱，強的時候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手腕往前拽，弱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只剩下意識深處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方向指示。
她順著它走，在地下走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凌晨，她聞到了海風。
管道出口藏在東京灣沿岸一座廢棄的混凝土防波堤下方，防波堤大概是上個世紀建的，堤面上原本整齊排列的四腳混凝土塊已經塌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歪歪斜斜地堆疊在一起。管道的出口半掩在兩塊塌落的四腳塊之間，被一叢從堤面裂縫裡長出來的植物遮住了大半。
她弓著腰從管口鑽出來，咸腥的風撲面而來，把她衛衣的帽子向後吹落，黑髮被風扯散，在腦後的空中獵獵作響。
海面上是灰白色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分不清界線。
風從洋面上毫無阻礙地灌過來，推著浪頭一道接一道地拍在防波堤的混凝土根基上，每一次拍擊都炸開一片白色的水沫，水沫被風捲起，在空中飄散成一片極細極細的水霧。
水霧最濃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海里走出來。
先是水面隆起。灰白色的海面向上鼓出一個弧形的包，海水從鼓包的頂端向四周嘩嘩地傾瀉，像是有什麼體型不小的東西從水下快速上浮，一顆灰藍色的、介於人頭和魚頭之間的頭顱從水面下探出來。
它的眼睛是兩團幽深的黑色，沒有瞳孔，看不出焦點落在哪裡，只是定定地朝向吉田信子站立的方向。它的嘴巴很寬，嘴角咧開到正常人類不可能達到的位置，露出兩排尖銳的、參差不齊的牙齒。牙齒之間咬著一個東西，是一卷用深褐色油布緊緊裹住的捲軸，油布的表面還滴著海水。
它的身體繼續從水面下升起，站起來的時候身高超過了兩米，脊背弓起，脊椎的骨節從皮膚下微微突出，像是一排被皮肉包裹的鋸齒。它的手指之間有半透明的蹼，指甲又厚又尖，顏色是深灰的。
海坊主的使者。
吉田信子看著它，瞳孔微微收縮。這個怪物的模樣，和警視廳那些人描述的她哥哥變異後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同樣的灰藍色皮膚，同樣的脊背弓起，同樣的手指之間的蹼，哥哥為了向極道復仇，變成了這樣的怪物。
她握緊斬鬼。
魚人怪物沒有繼續靠近，它在距離吉田信子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海水從它身上嘩嘩地淌下來，在腳下的混凝土堤面上匯成一灘正在緩慢擴散的水漬。它的嘴張開，那捲油布包裹的捲軸從齒間落下，掉在水漬里，發出一聲沉悶的、被水浸透了的撞擊聲。
它用一隻手指了指那捲捲軸，又指了指吉田信子，然後轉過身，走入海中。灰藍色的脊背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沉入灰白色的水面之下，消失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的漣漪，和海風捲起的白色水沫。
吉田信子向前走，蹲下身，把那捲油布捲軸從水漬里撿起來。
油布的表面沾著海水和幾粒細沙，觸感粗糙冰涼，綁住捲軸的是一根深褐色的皮繩。皮繩沒有結，只是一圈一圈地纏繞著，她把皮繩一圈一圈地解開，然後展開油布。
八根乾枯的手指固定在油布的內側，深褐色的皮膚，暗黃色的指甲，參差不齊的指根斷面。每一根都和她在高速公路貨車上搶到的那一根一模一樣。八根手指被人用細麻線並排固定在油布上，麻線穿過指根斷面附近的皮膚，在油布背面打成細密的結，固定得很牢，像是準備長途運送。
吉田信子蹲在防波堤的邊緣，看著這八根手指，看了很久。風把她散開的黑髮吹得遮住了半邊臉，她沒有撥開。
她翻上防波堤頂部，走回那塊四腳塊下方管口的位置，弓著腰鑽回管道。
管道里的黑暗重新將她吞沒。斬鬼在她右手中亮著，她把那捲重新裹好的油布捲軸夾在左臂腋下。油布的粗糙觸感隔著衛衣的布料傳來，裡面那八根手指的輪廓硌著她的肋骨，隨著走路的節奏一下一下地頂著她的側肋。
來的路上走了整整一夜，回去的路同樣漫長。
回到荒川區廢棄合流管的據點時，天應該又黑了。她從檢修井蓋的縫隙里看到外面是黑的，沒有光漏下來。
「篤篤」
遠處傳來了不知道什麼東西被敲擊的聲音。
吉田信子翻過那道混凝土矮牆，把那捲油布捲軸放在毛毯旁邊，和之前那根手指的石縫緊挨著。她把油布重新展開，八根手指在暗紅色的光芒里一字排開。深褐色的皮膚，暗黃色的指甲，八根手指的斷面參差，骨裂的紋路各不相同，但都泛著同樣的、從骨質深處滲出來的暗沉光澤。
她把油布塞進放之前那根手指的石縫裡，又把混凝土碎塊重新堵回縫隙口。
斬鬼橫放在膝蓋上，暗紅色的光澤在管壁上投下一小片流動的光斑，她的右手握著劍柄，左手搭在劍身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身表面那些火焰狀的紋路，閉上眼睛準備好好休息一下。
「篤篤」
不對。
吉田信子猛地睜開眼，一手握著斬鬼，一手準備將手指從石縫中拿出。
管道上方的井蓋在被人有規律的敲擊！
吉田信子走在管道里，廢棄合流管的直徑從兩米收窄到一米半，又從一米半重新擴大，管壁上縱向的沖刷紋路在斬鬼的暗紅色光芒里明明滅滅。有些管段的頂部滲著水，水滴落在她衛衣的帽子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又被她身上的火德靈力烤乾。
她又想起在那片灰白色的夢境裡宿儺的話，每一個碰過手指的人都會在夢中見到他，他們中有些人選擇了交易，他們會把手指送到她這裡來，她不用去找他們，他們會來找她。
醒來之後，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感覺就留在了身體裡，是一種極其微弱的、從皮膚表面向內滲透的牽引感，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手指輕輕勾了一下她的衣角。
方向是大海。
她從荒川區的管道出發，沿著地下水道的主幹向南。
牽引感時強時弱，強的時候像是有人攥住了她的手腕往前拽，弱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只剩下意識深處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方向指示。
她順著它走，在地下走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凌晨，她聞到了海風。
管道出口藏在東京灣沿岸一座廢棄的混凝土防波堤下方，防波堤大概是上個世紀建的，堤面上原本整齊排列的四腳混凝土塊已經塌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歪歪斜斜地堆疊在一起。管道的出口半掩在兩塊塌落的四腳塊之間，被一叢從堤面裂縫裡長出來的植物遮住了大半。
她弓著腰從管口鑽出來，咸腥的風撲面而來，把她衛衣的帽子向後吹落，黑髮被風扯散，在腦後的空中獵獵作響。
海面上是灰白色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分不清界線。
風從洋面上毫無阻礙地灌過來，推著浪頭一道接一道地拍在防波堤的混凝土根基上，每一次拍擊都炸開一片白色的水沫，水沫被風捲起，在空中飄散成一片極細極細的水霧。
水霧最濃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海里走出來。
先是水面隆起。灰白色的海面向上鼓出一個弧形的包，海水從鼓包的頂端向四周嘩嘩地傾瀉，像是有什麼體型不小的東西從水下快速上浮，一顆灰藍色的、介於人頭和魚頭之間的頭顱從水面下探出來。
它的眼睛是兩團幽深的黑色，沒有瞳孔，看不出焦點落在哪裡，只是定定地朝向吉田信子站立的方向。它的嘴巴很寬，嘴角咧開到正常人類不可能達到的位置，露出兩排尖銳的、參差不齊的牙齒。牙齒之間咬著一個東西，是一卷用深褐色油布緊緊裹住的捲軸，油布的表面還滴著海水。
它的身體繼續從水面下升起，站起來的時候身高超過了兩米，脊背弓起，脊椎的骨節從皮膚下微微突出，像是一排被皮肉包裹的鋸齒。它的手指之間有半透明的蹼，指甲又厚又尖，顏色是深灰的。
海坊主的使者。
吉田信子看著它，瞳孔微微收縮。這個怪物的模樣，和警視廳那些人描述的她哥哥變異後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同樣的灰藍色皮膚，同樣的脊背弓起，同樣的手指之間的蹼，哥哥為了向極道復仇，變成了這樣的怪物。
她握緊斬鬼。
魚人怪物沒有繼續靠近，它在距離吉田信子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海水從它身上嘩嘩地淌下來，在腳下的混凝土堤面上匯成一灘正在緩慢擴散的水漬。它的嘴張開，那捲油布包裹的捲軸從齒間落下，掉在水漬里，發出一聲沉悶的、被水浸透了的撞擊聲。
它用一隻手指了指那捲捲軸，又指了指吉田信子，然後轉過身，走入海中。灰藍色的脊背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弧線，沉入灰白色的水面之下，消失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的漣漪，和海風捲起的白色水沫。
吉田信子向前走，蹲下身，把那捲油布捲軸從水漬里撿起來。
油布的表面沾著海水和幾粒細沙，觸感粗糙冰涼，綁住捲軸的是一根深褐色的皮繩。皮繩沒有結，只是一圈一圈地纏繞著，她把皮繩一圈一圈地解開，然後展開油布。
八根乾枯的手指固定在油布的內側，深褐色的皮膚，暗黃色的指甲，參差不齊的指根斷面。每一根都和她在高速公路貨車上搶到的那一根一模一樣。八根手指被人用細麻線並排固定在油布上，麻線穿過指根斷面附近的皮膚，在油布背面打成細密的結，固定得很牢，像是準備長途運送。
吉田信子蹲在防波堤的邊緣，看著這八根手指，看了很久。風把她散開的黑髮吹得遮住了半邊臉，她沒有撥開。
她翻上防波堤頂部，走回那塊四腳塊下方管口的位置，弓著腰鑽回管道。
管道里的黑暗重新將她吞沒。斬鬼在她右手中亮著，她把那捲重新裹好的油布捲軸夾在左臂腋下。油布的粗糙觸感隔著衛衣的布料傳來，裡面那八根手指的輪廓硌著她的肋骨，隨著走路的節奏一下一下地頂著她的側肋。
來的路上走了整整一夜，回去的路同樣漫長。
回到荒川區廢棄合流管的據點時，天應該又黑了。她從檢修井蓋的縫隙里看到外面是黑的，沒有光漏下來。
「篤篤」
遠處傳來了不知道什麼東西被敲擊的聲音。
吉田信子翻過那道混凝土矮牆，把那捲油布捲軸放在毛毯旁邊，和之前那根手指的石縫緊挨著。她把油布重新展開，八根手指在暗紅色的光芒里一字排開。深褐色的皮膚，暗黃色的指甲，八根手指的斷面參差，骨裂的紋路各不相同，但都泛著同樣的、從骨質深處滲出來的暗沉光澤。
她把油布塞進放之前那根手指的石縫裡，又把混凝土碎塊重新堵回縫隙口。
斬鬼橫放在膝蓋上，暗紅色的光澤在管壁上投下一小片流動的光斑，她的右手握著劍柄，左手搭在劍身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身表面那些火焰狀的紋路，閉上眼睛準備好好休息一下。
「篤篤」
不對。
吉田信子猛地睜開眼，一手握著斬鬼，一手準備將手指從石縫中拿出。
管道上方的井蓋在被人有規律的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