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士兵男孩
日光燈的白光依舊從天花板上傾瀉下來，照得整間實驗室沒有一絲陰影。
實驗室中央的空地上，十二個穿軍綠色T恤的男人站成一排，他們是從橫須賀基地的作戰部隊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其中幾人的手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下面是正在癒合的舊傷，傷口的形狀像是彈片留下的，另幾個人的脖子側面有淺粉色的疤痕，這些大概是從喀布爾、波斯或者別的什麼名字不會出現在正式報告裡的地方帶回來的。
他們的站著標準的軍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收，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沒有人用餘光去看旁邊的人。
瑞安博士站在實驗台旁邊，面前擺著一個不鏽鋼托盤。托盤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二支注射器，裡面的液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渾濁顏色，和那株珊瑚內部流動的光芒顏色十分相似。
「真的不需要躺在床上注射嗎？先生們。」
「不需要博士，我們可是美利堅精英中的精英。」
瑞安博士不置可否，讓另一位研究者為他們進行注射。
排在第一個的軍人向前邁出一步，左轉，面向瑞安博士。他沒有任何猶豫地把左臂的袖子擼到肩膀位置，露出小臂內側的皮膚。皮膚上有幾條舊傷疤，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邊緣參差不齊。
拇指推下活塞，針尖刺入靜脈，渾濁的液體緩慢地推入血管，注射過程大約持續了十秒。液體進入血管的瞬間，那個軍人小臂內側的靜脈顏色變深了，從青色變成了一種近似於墨水的深藍，深藍色沿著靜脈的走向向上蔓延，從手腕到小臂，從小臂到肘彎，從肘彎到上臂，最後消失在袖子遮住的位置。
研究者拔出針頭，小步離開軍人身邊。那個軍人站在原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臂，深藍色的靜脈在皮膚下清晰可見，像是一張被墨水染過的蛛網，從注射點向四面八方擴散。他的手指蜷曲了一下，然後整隻手握成拳頭。指節的皮膚繃緊，泛出一層不正常的灰白色。
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第四個……
十二支注射器一支接一支地被推空。十二個人的左臂靜脈里都流入了那種渾濁的液體。實驗室里安靜得只剩下更換注射器時玻璃針筒碰到不鏽鋼托盤的輕微聲響，和那十二個人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第一個軍人先跪了下去。他的膝蓋撞在實驗室的環氧地坪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的雙手撐住地面，手指張開，指甲邊緣開始泛出灰藍色的光澤。他的脊背弓起來，T恤的布料被背部肌肉的劇烈痙攣撐得繃緊，肩胛骨的位置凸出兩個尖銳的輪廓。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二個人全部倒下了一個接一個地，在不同的時間以不同的姿勢倒下。有的像第一人一樣跪倒在地，有的側身著地身體蜷成一團，有的仰面朝天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們的肌肉在皮膚下劇烈地痙攣，纖維束一根一根地鼓起又平復，像是有什麼活物在皮膚下面鑽動。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後，地上躺著十一個人，站著一個人。
站著的那個人是第六個接受注射的。他站在實驗室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和注射前的站姿一模一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的T恤被汗水浸透了，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軀幹肌肉的輪廓。輪廓和注射前相比變了，每一塊肌肉的邊界都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銳利，像是一尊用大理石粗鑿出來的人像，鑿痕還在，但力量感已經呼之欲出。
他的臉還是原來的臉。顴骨的輪廓，下頜的線條，鼻樑的高度，都沒有變化。但皮膚下面的肌肉走向變了，咬肌更加發達，顳肌從太陽穴的位置微微隆起，讓整張臉看起來更加厚重。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然後握拳，鬆開，再握拳，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確認每一根手指的控制權都還在自己手裡。他的呼吸平穩，心跳平穩，意識清醒。他能感覺到身體裡多了一股力量，是一種更深層的、沉澱在每一根肌肉纖維內部的、隨時可以調用的力量。
史密斯專員從實驗台旁邊走過來。
他走到那個站著的人面前，停下腳步。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史密斯專員比他矮了將近半個頭，需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史密斯專員看著他灰藍色的瞳孔，看著他臉上那種清醒的、專注的、沒有任何混亂和迷茫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從平直變成了一種毫不掩飾的笑容。
「名字。」
「安東尼，長官。」
聲音低沉，咬字清晰，語速正常。沒有含糊，沒有遲滯，沒有布蘭登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失去了語言韻律感的單調音節。
史密斯專員點了點頭。
「士兵。」他說，「從現在起，你叫士兵男孩。你看過漫威電影嗎？我在說什麼，每一個美利堅人都看過，你就是我們的美國隊長，你要像美國隊長一樣帶領他們。」
他朝地上那十一個正在緩慢爬起來的人影揚了揚下巴。那十一個人也都站起來了。他們的站姿和注射前不一樣了，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接近於野獸的站法——重心壓低，肩膀前傾，手臂微微張開，像是在隨時準備撲向什麼東西。他們的虹膜也都變成了灰藍色，但瞳孔的反應比「士兵男孩」更加遲鈍，目光渙散，嘴角有唾液乾涸後留下的白色痕跡。其中一個人的嘴唇在動，像是在反覆念叨著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士兵男孩」轉過身，看著那十一個人。他走過去，和每一個人面前停下來，不是用語言，而是用手勢——按住肩膀，點一下胸口，指一下自己的眼睛再指一下對方的臉。那些灰藍色的瞳孔在他的手勢下一個接一個地聚焦，渙散的目光重新凝聚，散漫的站姿開始調整。不是恢復成軍姿，而是調整成一種統一的、像是狼群等待頭狼發出指令時才會有的姿態。重心壓低，肩膀前傾，目光鎖定同一個方向。
瑞安博士站在實驗台後面，手邊的托盤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十二支空了的注射器，然後在筆記本上簡略的寫道：健康的人注射後可以保有一定的神智。
史密斯專員轉過身，朝實驗室門口走去。
「第一批，十二人，成功率百分之百。」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繼續擴大產量，下一批，我要看到五十個。」
他走出實驗室。門在他身後關上。
——————————————
足立區，星宮稻荷神社。
永山明盤坐在自己房間的榻榻米上，雙眼閉合，雙手自然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窗外的南天竹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葉子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透過紙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銀白色光斑。
丹田之中，那團已經壓縮到拳頭大小的金色氣旋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旋轉。每旋轉一周，就從周圍的靈氛中汲取一絲微弱的靈氣，融入氣旋邊緣的光芒之中。練氣中期的法力運轉比初期順暢了不止一倍，此世的靈氛雖然依舊稀薄，但五行循環已經開始成形，意象之間的牽引和激盪讓靈氛的流動從死水微瀾變成了一張正在緩慢收緊的網。
他的意識在功法的運轉中逐漸沉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這是一種修行者特有的「觀」態——意識清醒地懸浮在丹田上方，俯瞰著金色氣旋的每一次旋轉，同時感知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融入神社周邊的靈氛流動之中。
然後他的指尖動了一下。
三枚銅錢的虛影從無到有地浮現在他右手指尖，沒有實物的拋擲，只是法力凝聚出的卦象在他意識中自行推演。銅錢的虛影在他指尖翻轉，無形的氣數被卦象勾連，意象一層一層地在他意識中展開。
橫須賀。十二個人。注射。變異。其中一人，意識清醒，身體強化，成為頭領。卦象中出現的意象近乎畫面般清晰呈現——渾濁的液體推入靜脈，肌肉在皮膚下劇烈痙攣，虹膜變成灰藍，十一人倒下後失去大部分神智，一人站立，目光清醒。畫面清晰得像是他在現場親眼目睹。
永山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此世天機乾淨得令人髮指，沒有上修遮蔽，沒有因果交織，沒有大神通者的意象互相干擾，天機就像一面落了灰但沒有任何裂紋的鏡子，擦一下就能照出清晰的影像。前世想要推演這種程度的具體事件，進階紫府後都至少要消耗他小半的法力，還要冒著被推演對象的上修反向追溯的風險。而此世，他不過是在修煉中分出一絲心神，卦象便自行浮現，畫面清晰，因果明了，連消耗的法力都微乎其微，像是從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里舀一瓢水，而不是從前世那種泥沙俱下的渾濁江河中淘金。
他的意識在卦象中多停留了幾息。
瑞安博士，那個在橫須賀基地地下實驗室里穿白大褂的老教授，從吉田翔道化妖邪後留下的【軫水】珊瑚中提取出了某種「活性因子「，將其製成了一種能夠注入人體的灰藍色藥劑。卦象顯示，那藥劑的作用原理，是以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將未經提煉的、混雜的靈氣強行灌入凡人體內。
永山明睜開眼。
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出太大的變化，但嘴角的線條微微放鬆了一點，像是一個在解題的人忽然發現題目里藏著一個自己沒預料到但確實存在的捷徑。
雜氣丹。
前世修行界中，有一種丹藥叫「雜氣丹「，是某些不入流的丹修煉出來糊弄凡人武將的東西。正統修士引炁入體，需要採集與自身命格相合的真炁，命格不符則無法入門，這是修行界鐵律。但雜氣丹不同，它是將多種不同屬性的真炁碎片碾碎混合，再加上大量凡俗藥材中和其烈性，煉成一枚丹藥。凡人服下後，不需要命格相符，不需要功法引導，丹藥中的混雜靈氣會直接灌入四肢百骸，強行提升肉身的強度和力量。
如果是前世上古之時，【武道】果位未被分食那還可以進階，但那也是千難萬難。雜氣丹中的靈氣未經提煉，屬性混雜，服下之後會在經脈中留下無數細小的淤塞點。正統修士的經脈是一條清澈的河流，法力在其中運轉自如。服過雜氣丹的人，經脈就像是一條被無數碎石和泥沙堵塞的河道，別說運轉周天，連感知靈氛都做不到。他們只能用丹藥灌入體內的那一股混雜靈氣強化肉身，走最粗淺的煉體路子，力大無窮，皮糙肉厚，但也僅此而已。
而且無法傳承，無法進階，無法延壽。說白了，就是一次性消耗品，和吉田翔那種被強行灌入真炁的道化妖邪本質上是同一類東西，只不過雜氣丹的煉製手法更溫和一些，不會讓服用者經脈崩潰而死。
不對，此世果位空懸，那個保留神智的人說不定也能踏上修行道路。
瑞安博士從珊瑚中提取「活性因子」製成的灰藍色藥劑，在永山明看來，就是一種更加粗糙的雜氣丹。
珊瑚是【軫水】靈物，吉田翔道化妖邪後留下的那株珊瑚內部蘊含的是【軫水】真炁的殘留。瑞安博士提取出的「活性因子」，本質上就是未經提煉的【軫水】真炁碎片，混雜著吉田翔道化過程中產生的怨氣、恐懼和混亂意象。把這些東西直接注入凡人血管，效果和前世那些不入流丹修煉出來的雜氣丹如出一轍———肉身強化，神智受損，終身無法寸進。
那個保持清醒的，卦象中被稱為「士兵男孩」的人，不過是命格中恰好有微弱的【軫水】意象，與藥劑中的【軫水】真炁碎片勉強相合，所以在強化肉身的同時沒有傷到神識。
永山明把茶杯放回窗台上。
瑞安博士確實是個天才。在完全不知道修行體系存在的情況下，僅憑科學手段，就誤打誤撞地走上了和前世丹修相似的道路。雖然這條路通向的終點和真正的大道相差不可以道里計，但它確實有效——它能讓凡人在極短時間內獲得超凡的肉身力量。
更重要的是，它能進一步擾動靈氛。
十二個人同時被灌入【軫水】真炁碎片，對周圍靈氛的衝擊比吉田翔單人的道化更加複雜。而且這還只是第一批，如果橫須賀那邊真的將這種藥劑大規模生產，成百上千的「強化士兵「被製造出來，每一次注射都是一次靈氛擾動，每一個強化士兵的存在本身都是一個微弱的靈氛擾動源。
石子，更多的石子，不是永山明自己投的，是美利堅人替他投的。
只有【軫水】可不行啊，得想辦法弄點其他靈物給他們。
實驗室中央的空地上，十二個穿軍綠色T恤的男人站成一排，他們是從橫須賀基地的作戰部隊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其中幾人的手臂上纏著繃帶，繃帶下面是正在癒合的舊傷，傷口的形狀像是彈片留下的，另幾個人的脖子側面有淺粉色的疤痕，這些大概是從喀布爾、波斯或者別的什麼名字不會出現在正式報告裡的地方帶回來的。
他們的站著標準的軍姿，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收，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沒有人用餘光去看旁邊的人。
瑞安博士站在實驗台旁邊，面前擺著一個不鏽鋼托盤。托盤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二支注射器，裡面的液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渾濁顏色，和那株珊瑚內部流動的光芒顏色十分相似。
「真的不需要躺在床上注射嗎？先生們。」
「不需要博士，我們可是美利堅精英中的精英。」
瑞安博士不置可否，讓另一位研究者為他們進行注射。
排在第一個的軍人向前邁出一步，左轉，面向瑞安博士。他沒有任何猶豫地把左臂的袖子擼到肩膀位置，露出小臂內側的皮膚。皮膚上有幾條舊傷疤，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邊緣參差不齊。
拇指推下活塞，針尖刺入靜脈，渾濁的液體緩慢地推入血管，注射過程大約持續了十秒。液體進入血管的瞬間，那個軍人小臂內側的靜脈顏色變深了，從青色變成了一種近似於墨水的深藍，深藍色沿著靜脈的走向向上蔓延，從手腕到小臂，從小臂到肘彎，從肘彎到上臂，最後消失在袖子遮住的位置。
研究者拔出針頭，小步離開軍人身邊。那個軍人站在原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臂，深藍色的靜脈在皮膚下清晰可見，像是一張被墨水染過的蛛網，從注射點向四面八方擴散。他的手指蜷曲了一下，然後整隻手握成拳頭。指節的皮膚繃緊，泛出一層不正常的灰白色。
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第四個……
十二支注射器一支接一支地被推空。十二個人的左臂靜脈里都流入了那種渾濁的液體。實驗室里安靜得只剩下更換注射器時玻璃針筒碰到不鏽鋼托盤的輕微聲響，和那十二個人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第一個軍人先跪了下去。他的膝蓋撞在實驗室的環氧地坪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他的雙手撐住地面，手指張開，指甲邊緣開始泛出灰藍色的光澤。他的脊背弓起來，T恤的布料被背部肌肉的劇烈痙攣撐得繃緊，肩胛骨的位置凸出兩個尖銳的輪廓。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二個人全部倒下了一個接一個地，在不同的時間以不同的姿勢倒下。有的像第一人一樣跪倒在地，有的側身著地身體蜷成一團，有的仰面朝天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們的肌肉在皮膚下劇烈地痙攣，纖維束一根一根地鼓起又平復，像是有什麼活物在皮膚下面鑽動。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後，地上躺著十一個人，站著一個人。
站著的那個人是第六個接受注射的。他站在實驗室中央，雙腳分開與肩同寬，和注射前的站姿一模一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的T恤被汗水浸透了，布料貼在身上，勾勒出軀幹肌肉的輪廓。輪廓和注射前相比變了，每一塊肌肉的邊界都變得更加清晰，更加銳利，像是一尊用大理石粗鑿出來的人像，鑿痕還在，但力量感已經呼之欲出。
他的臉還是原來的臉。顴骨的輪廓，下頜的線條，鼻樑的高度，都沒有變化。但皮膚下面的肌肉走向變了，咬肌更加發達，顳肌從太陽穴的位置微微隆起，讓整張臉看起來更加厚重。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翻過來，又翻過去。然後握拳，鬆開，再握拳，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確認每一根手指的控制權都還在自己手裡。他的呼吸平穩，心跳平穩，意識清醒。他能感覺到身體裡多了一股力量，是一種更深層的、沉澱在每一根肌肉纖維內部的、隨時可以調用的力量。
史密斯專員從實驗台旁邊走過來。
他走到那個站著的人面前，停下腳步。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史密斯專員比他矮了將近半個頭，需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史密斯專員看著他灰藍色的瞳孔，看著他臉上那種清醒的、專注的、沒有任何混亂和迷茫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從平直變成了一種毫不掩飾的笑容。
「名字。」
「安東尼，長官。」
聲音低沉，咬字清晰，語速正常。沒有含糊，沒有遲滯，沒有布蘭登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失去了語言韻律感的單調音節。
史密斯專員點了點頭。
「士兵。」他說，「從現在起，你叫士兵男孩。你看過漫威電影嗎？我在說什麼，每一個美利堅人都看過，你就是我們的美國隊長，你要像美國隊長一樣帶領他們。」
他朝地上那十一個正在緩慢爬起來的人影揚了揚下巴。那十一個人也都站起來了。他們的站姿和注射前不一樣了，是一種更加原始的、更接近於野獸的站法——重心壓低，肩膀前傾，手臂微微張開，像是在隨時準備撲向什麼東西。他們的虹膜也都變成了灰藍色，但瞳孔的反應比「士兵男孩」更加遲鈍，目光渙散，嘴角有唾液乾涸後留下的白色痕跡。其中一個人的嘴唇在動，像是在反覆念叨著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士兵男孩」轉過身，看著那十一個人。他走過去，和每一個人面前停下來，不是用語言，而是用手勢——按住肩膀，點一下胸口，指一下自己的眼睛再指一下對方的臉。那些灰藍色的瞳孔在他的手勢下一個接一個地聚焦，渙散的目光重新凝聚，散漫的站姿開始調整。不是恢復成軍姿，而是調整成一種統一的、像是狼群等待頭狼發出指令時才會有的姿態。重心壓低，肩膀前傾，目光鎖定同一個方向。
瑞安博士站在實驗台後面，手邊的托盤裡整整齊齊地碼著十二支空了的注射器，然後在筆記本上簡略的寫道：健康的人注射後可以保有一定的神智。
史密斯專員轉過身，朝實驗室門口走去。
「第一批，十二人，成功率百分之百。」他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繼續擴大產量，下一批，我要看到五十個。」
他走出實驗室。門在他身後關上。
——————————————
足立區，星宮稻荷神社。
永山明盤坐在自己房間的榻榻米上，雙眼閉合，雙手自然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窗外的南天竹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葉子互相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透過紙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銀白色光斑。
丹田之中，那團已經壓縮到拳頭大小的金色氣旋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旋轉。每旋轉一周，就從周圍的靈氛中汲取一絲微弱的靈氣，融入氣旋邊緣的光芒之中。練氣中期的法力運轉比初期順暢了不止一倍，此世的靈氛雖然依舊稀薄，但五行循環已經開始成形，意象之間的牽引和激盪讓靈氛的流動從死水微瀾變成了一張正在緩慢收緊的網。
他的意識在功法的運轉中逐漸沉入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這是一種修行者特有的「觀」態——意識清醒地懸浮在丹田上方，俯瞰著金色氣旋的每一次旋轉，同時感知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融入神社周邊的靈氛流動之中。
然後他的指尖動了一下。
三枚銅錢的虛影從無到有地浮現在他右手指尖，沒有實物的拋擲，只是法力凝聚出的卦象在他意識中自行推演。銅錢的虛影在他指尖翻轉，無形的氣數被卦象勾連，意象一層一層地在他意識中展開。
橫須賀。十二個人。注射。變異。其中一人，意識清醒，身體強化，成為頭領。卦象中出現的意象近乎畫面般清晰呈現——渾濁的液體推入靜脈，肌肉在皮膚下劇烈痙攣，虹膜變成灰藍，十一人倒下後失去大部分神智，一人站立，目光清醒。畫面清晰得像是他在現場親眼目睹。
永山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此世天機乾淨得令人髮指，沒有上修遮蔽，沒有因果交織，沒有大神通者的意象互相干擾，天機就像一面落了灰但沒有任何裂紋的鏡子，擦一下就能照出清晰的影像。前世想要推演這種程度的具體事件，進階紫府後都至少要消耗他小半的法力，還要冒著被推演對象的上修反向追溯的風險。而此世，他不過是在修煉中分出一絲心神，卦象便自行浮現，畫面清晰，因果明了，連消耗的法力都微乎其微，像是從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里舀一瓢水，而不是從前世那種泥沙俱下的渾濁江河中淘金。
他的意識在卦象中多停留了幾息。
瑞安博士，那個在橫須賀基地地下實驗室里穿白大褂的老教授，從吉田翔道化妖邪後留下的【軫水】珊瑚中提取出了某種「活性因子「，將其製成了一種能夠注入人體的灰藍色藥劑。卦象顯示，那藥劑的作用原理，是以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將未經提煉的、混雜的靈氣強行灌入凡人體內。
永山明睜開眼。
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出太大的變化，但嘴角的線條微微放鬆了一點，像是一個在解題的人忽然發現題目里藏著一個自己沒預料到但確實存在的捷徑。
雜氣丹。
前世修行界中，有一種丹藥叫「雜氣丹「，是某些不入流的丹修煉出來糊弄凡人武將的東西。正統修士引炁入體，需要採集與自身命格相合的真炁，命格不符則無法入門，這是修行界鐵律。但雜氣丹不同，它是將多種不同屬性的真炁碎片碾碎混合，再加上大量凡俗藥材中和其烈性，煉成一枚丹藥。凡人服下後，不需要命格相符，不需要功法引導，丹藥中的混雜靈氣會直接灌入四肢百骸，強行提升肉身的強度和力量。
如果是前世上古之時，【武道】果位未被分食那還可以進階，但那也是千難萬難。雜氣丹中的靈氣未經提煉，屬性混雜，服下之後會在經脈中留下無數細小的淤塞點。正統修士的經脈是一條清澈的河流，法力在其中運轉自如。服過雜氣丹的人，經脈就像是一條被無數碎石和泥沙堵塞的河道，別說運轉周天，連感知靈氛都做不到。他們只能用丹藥灌入體內的那一股混雜靈氣強化肉身，走最粗淺的煉體路子，力大無窮，皮糙肉厚，但也僅此而已。
而且無法傳承，無法進階，無法延壽。說白了，就是一次性消耗品，和吉田翔那種被強行灌入真炁的道化妖邪本質上是同一類東西，只不過雜氣丹的煉製手法更溫和一些，不會讓服用者經脈崩潰而死。
不對，此世果位空懸，那個保留神智的人說不定也能踏上修行道路。
瑞安博士從珊瑚中提取「活性因子」製成的灰藍色藥劑，在永山明看來，就是一種更加粗糙的雜氣丹。
珊瑚是【軫水】靈物，吉田翔道化妖邪後留下的那株珊瑚內部蘊含的是【軫水】真炁的殘留。瑞安博士提取出的「活性因子」，本質上就是未經提煉的【軫水】真炁碎片，混雜著吉田翔道化過程中產生的怨氣、恐懼和混亂意象。把這些東西直接注入凡人血管，效果和前世那些不入流丹修煉出來的雜氣丹如出一轍———肉身強化，神智受損，終身無法寸進。
那個保持清醒的，卦象中被稱為「士兵男孩」的人，不過是命格中恰好有微弱的【軫水】意象，與藥劑中的【軫水】真炁碎片勉強相合，所以在強化肉身的同時沒有傷到神識。
永山明把茶杯放回窗台上。
瑞安博士確實是個天才。在完全不知道修行體系存在的情況下，僅憑科學手段，就誤打誤撞地走上了和前世丹修相似的道路。雖然這條路通向的終點和真正的大道相差不可以道里計，但它確實有效——它能讓凡人在極短時間內獲得超凡的肉身力量。
更重要的是，它能進一步擾動靈氛。
十二個人同時被灌入【軫水】真炁碎片，對周圍靈氛的衝擊比吉田翔單人的道化更加複雜。而且這還只是第一批，如果橫須賀那邊真的將這種藥劑大規模生產，成百上千的「強化士兵「被製造出來，每一次注射都是一次靈氛擾動，每一個強化士兵的存在本身都是一個微弱的靈氛擾動源。
石子，更多的石子，不是永山明自己投的，是美利堅人替他投的。
只有【軫水】可不行啊，得想辦法弄點其他靈物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