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練氣中期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到了晚上,星宮稻荷神社的燈火在擴建後的參道兩側次第亮起。

  朱紅色的燈籠掛在石狐像旁邊的木柱上,每隔幾步一盞,從鳥居一路延伸到本殿的台階前面。燈籠里的燈泡是暖黃色的,光線透過和紙燈罩之後變得柔和溫潤,照在新鋪的碎石子路面上,像是月光被篩過一遍再灑下來。

  永山明盤坐在自己房間的榻榻米上,房間在社務所的二樓,是新修的,推拉窗朝向神社後面的小庭院。庭院裡種了幾株剛移栽過來的竹子,竹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影子落在紙窗上,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指緩慢地描畫著什麼。

  他閉著眼,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丹田之中,那縷金色的法力從練氣初期開始已經溫養了數月,從最初微弱的、隨時可能熄滅的火星,變成了現在充盈整個丹田的、緩緩旋轉的金色氣旋,像是熔化了的青銅在坩堝中緩慢翻湧,帶著那種月光灑在青銅器表面的幽冷質感。

  《輿鬼昭神經》的功法路線在他體內自行運轉,法力從丹田出發,沿著經脈流轉向四肢百骸,又從四肢百骸匯聚回丹田,完成一個大周天。這個過程他已經重複了無數次,熟悉到不需要刻意引導,法力就會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地沿著既定路線行進。

  可是今天不一樣。

  永山明在運轉功法的同時,靈氛在動。

  與之前那種死水微瀾的滯澀感相比,整個足立區,不,整個東京地區的靈氛,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但確實存在的方式流動著。流動力度很弱,弱到前世任何一個有正統傳承的修行者都不會把它放在眼裡,但和數月前那種完全死寂的狀態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

  荒川河的方向,水德靈氛像是一條極細極細的暗流,從綾瀨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的位置延伸出來,沿著河道的走向緩慢擴散,與橫須賀遙遙相對。

  神社本身是另一個源頭,木德靈氛從本殿的位置向外擴散,青翠的、溫潤的,像是一株大樹的根系在土壤中緩慢伸展。【井木】的特性決定了這種擴散不會很快,但會非常持久,每向外延伸一寸,根系就扎得更深一分。星宮瑛每天在神社中運轉《草木繁盛訣》,加上參拜者的願力和敬畏匯聚成的【鬼金】祭祀之氣,兩種靈氛在本殿周圍交織融合,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正在緩慢成長的靈氛節點。

  足立區的火德靈氛的痕跡還沒有完全消散,吉田信子覺醒【觜火】命格,像是一簇不肯熄滅的餘燼,在靈氛中持續散發著微弱的熱量。

  三個源頭,三種意象。水、木、火。

  加上永山明自己的金德,以及那隻被放生的土德鲶魚,五行已經集齊。

  他深吸一口氣,將感知收回到丹田之中。金色的氣旋在丹田中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從周圍的靈氛中汲取一絲極其微弱的靈氣。此世的靈氛依然遲滯,但不再是一潭死水了。靈氛中有了流動,有了溫差,有了高低起伏,雖然還遠遠達不到前世修行大世那種江河奔涌的程度,但至少已經是一池開始泛起漣漪的活水。

  足夠了。

  永山明雙手掐訣,心神沉入丹田深處。《輿鬼昭神經》的功法路線在意識中清晰浮現,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穴竅的位置都精確無誤。法力開始加速運轉,從緩慢的周天循環變成了一股金色的激流,沿著經脈高速沖刷。

  丹田中的金色氣旋開始收縮。

  從充盈整個丹田的狀態開始向內塌縮,邊緣的光芒向中心匯聚,氣旋的體積越來越小,密度越來越大。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團被壓縮的棉花,在外部壓力的作用下不斷縮小,同時內部的纖維開始糾纏、絞合,變得越來越結實。

  氣壓縮到拳頭大小的時候停住了。

  然後,氣旋的中心出現了一點更加凝實的金色,整個氣旋的運轉方式都變了,之前是氣旋帶動法力運轉,現在是那一點金色在牽引著氣旋轉動,像是一顆微小的恆星,周圍的氣態法力是它的星雲。

  練氣中期。

  永山明的體表浮現出點點金光,和引炁入體時那種幽冷的、像是月光灑在青銅器上的寒芒不同,這一次的金光更加凝實,更加深沉,像是一層極薄極薄的金箔貼在他的皮膚表面。金光閃爍之間,神鬼之音自虛無中響起,比引炁入體時更加清晰,更接近於鐘磬之聲,悠遠、清越,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寺廟中傳來的晚鐘。

  他睜開眼睛。

  突破的過程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此世靈氛雖然稀薄,但五行已經集齊,意象互相牽引,形成了一個不完整的、但確實在運轉的五行循環。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荒川河的土德泥鰍雖然還在成長,但【胃土】的意象已經通過水土交匯的位置與整個靈氛網絡連接在一起,微弱的土德氣息從河底的淤泥中滲透出來,融入了靈氛的流動之中。


  金生水,水生木。一個只有四行,土德正在生長的不完整循環形成,但已經足夠讓靈氛的擾動從線性的變成網狀的,從單一方向的流動變成互相激盪的潮汐。

  永山明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紙窗。

  夜風從庭院裡吹進來,帶著南天竹葉子的青澀氣味。天空中沒有月亮,雲層很厚,把整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但神社境內的燈籠還亮著,暖黃色的光從參道兩側一路延伸到鳥居,在夜色中勾勒出一條清晰的光帶。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推演的結果在他意識中浮現——以目前的靈氛活躍程度,如果他願意,可以直上築基。練氣到築基之間的那道門檻,對擁有前世紫府道慧的他來說,本身就不算多高的障礙。此世靈氛雖然遠不如前世,但五行循環已經開始成形,每多運轉一天,靈氛的潮汐就強一分。等到五行真正齊聚、循環徹底閉合的那一天,衝擊築基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

  現在要做的,是繼續培養修士,讓靈氛擾動得更加劇烈。

  永山明關上窗戶,重新坐回榻榻米上,閉上眼睛。

  ————————————————————

  荒川河底,淤泥深處。

  這裡是完全的、絕對的黑暗。河水本身已經濾掉了絕大部分的光線,而淤泥又將剩下的那一絲微光徹底吞噬。在這片沒有任何光照的河底世界裡,視覺是毫無意義的東西。

  但它不需要視覺。

  它的身體埋在淤泥中,只有頭部微微探出泥面。河水從它的身旁流過,帶著泥沙、腐爛的有機物、微生物和各種各樣說不清名字的東西。它的嘴張開,又合上,再張開,再合上。每一開一合之間,大量渾濁的河水和水中懸浮的一切就被吞入它的腹中。

  泥沙沉入腹底,有機物被分解在它的消化系統中被碾碎、吸收、轉化。那些不能消化的東西——塑料碎片、金屬殘渣、玻璃碴子,被一團黏液包裹起來,從它的口部反芻出來,沉入淤泥之中。

  它不挑食,來者不拒。

  這種感覺是全新的,引炁入體之前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模糊的、沒有邊界的灰霧。餓的時候就扭動身體尋找能吃的東西,吃飽了就鑽回淤泥里一動不動。危險來了就跑,跑不掉就鑽,鑽不進就死,死不了就在發情期交配。

  現在不一樣了。

  它知道了「自己」的存在,知道自己是一隻鲶魚,更是最強壯的鲶魚,是鲶魚「國王」。

  丹田之中那顆由「魔頭手指「轉化成的內丹在緩慢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向它的全身輸送一縷溫熱的法力。法力沿著它體內的經脈——粗糙的、勉強成型的經脈——緩慢運轉,從丹田到頭,從頭到背,從背到尾,再從尾回到丹田。

  每一次循環,它都能更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

  體長在增長,從最初不到成人手掌的長度,到現在已經接近三米,顏色從墨色轉為一層泛著暗色光澤的深褐。

  它在成長,在吃,在消化,在變得更大、更長、更強壯。

  它從淤泥中鑽出來,身體在河水中舒展開。現在它遊動的時候整個身體像是一道褐色的波浪,從頭部開始,一節一節地向尾部傳遞。

  河底的世界在它的感知中清晰無比,水流的變化告訴它前方有一塊沉入河底的水泥塊,水泥塊表面附著著一層藻類和螺類。水中的化學信號告訴它上遊方向有一群小魚正在覓食,體型不大,數量不少。淤泥的密度變化告訴它左側不遠處有一處軟泥層,裡面埋著大量的水生昆蟲幼蟲和蠕蟲。

  它朝那個方向游去,整個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配合法力的運轉,把水流的阻力轉化為前進的動力。

  它找到了那片軟泥層,頭部扎進淤泥中,整個身體跟著鑽了進去。淤泥在它身體兩側分開,又在它身後合攏。它在泥層中穿行,嘴不斷開合,把淤泥和淤泥中的一切吞進腹中。

  然後它感覺到了一陣震動。

  震動從水面上方傳來,經過河水的傳導之後變得沉悶而模糊。那是聲音,但它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它停下動作,頭部微微抬起,感知朝震動的方向延伸。

  震動又響了一次,這一次更清晰一些,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落在了水面上。

  它沒有理會,繼續吃。

  ——————————————————

  荒川河堤上,兩個夜釣的人正支著釣竿,坐在摺疊椅上。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河水特有的那種淡淡的腥氣。釣竿的夜光浮標在水面上漂著,綠瑩瑩的一點光,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說話的是一個穿深藍色防風夾克的中年男人,頭髮剃得很短,露出耳後一塊顏色略淺的皮膚。他的釣竿支在竿架上,手裡端著一罐咖啡。

  「今天晚上不行,沒有口,水流不對。」

  「你每次釣不上來都說水流不對。」

  另一個年輕一些,穿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戴,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他的釣竿握在手裡,浮標在他面前的水面上漂著,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你不懂。」中年男人喝了一口咖啡,「荒川河的水流是有規律的。今天晚上的水流比平時急,水也比平時渾,這種時候魚不會咬鉤的。」

  他頓了頓,把咖啡罐放在椅子扶手上,朝河面努了努嘴。

  「你看那邊。」

  年輕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河面在夜色中是一片模糊的灰黑色,對岸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幾道破碎的倒影,橘黃色的,在水波中拉長又縮短。他看了幾秒,沒看出什麼特別的。

  「看什麼?」

  「水面。」中年男人的聲音壓低了,「從剛才開始,河中間那片水一直在冒泡。」

  年輕人眯起眼睛仔細看。

  確實在冒泡。

  不是那種魚群游過時帶起的零星氣泡,而是一片連續的、範圍不小的氣泡,從河底升上來,在水面上破裂,發出極其細微的啵啵聲。氣泡的範圍大概有一張榻榻米那麼大,集中在河中間偏左的位置。氣泡的大小不一,大的有拳頭那麼大,小的像米粒,一起往水面上涌。

  「是不是下面有暗流?」年輕人說。

  「我在這條河釣了十幾年魚,從來沒見過那種氣泡。」中年男人把咖啡罐放下,站起來走到堤岸邊緣。

  水面上的氣泡忽然停了。

  然後,河中間的水面猛地向上隆起,像是有什麼體型巨大的東西從河底快速上浮,把整片水面向上頂起了一個弧形的鼓包。鼓包持續了一兩秒,然後破開。

  一個褐色的巨大的脊背從水面下拱了出來。

  脊背的長度至少在成年人展開雙臂那麼長,顏色是深褐色的,在河對岸燈火的映照下泛著一種暗沉的光澤。脊背拱出水面之後,河水從上面嘩嘩地流下來,在周圍的水面上砸出一片白色的水花。

  然後脊背又沉下去了。

  從拱出水面到完全沉入水中,前後不超過三秒。水面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只剩下一圈一圈向外擴散的漣漪,和漣漪中心那一大片還沒完全消散的氣泡。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手裡的咖啡罐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咖啡從罐口淌出來,滲進堤岸的水泥縫隙里。

  年輕人也站了起來。他的釣竿從手裡滑落,竿梢磕在堤岸邊緣的石頭上,發出一聲脆響,但他完全沒有注意到。

  「剛才那個......是什麼?」

  中年男人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河面,盯著那片正在逐漸消散的漣漪。

  漣漪中心的氣泡還在往上冒,比剛才稀疏了一些,但依然沒有完全停止。氣泡在水面上破裂,發出細微的聲響,像是在河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沉穩地呼吸。

  「不止一米。」中年男人終於開口了,話語中帶著興奮,「那條魚的長度,不止一米。」

  「到底多大?」

  中年男人彎腰把地上的咖啡罐撿起來。罐子已經空了,咖啡全灑了,他把空罐捏扁,捏得鋁皮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三米。」他說,「至少三米,十足的巨物。」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河水特有的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剛翻過的泥土被水浸透之後散發出的那種溫熱的、帶著稻稈腐爛甜腥味的氣息。

  河面上的氣泡終於徹底停了,水面恢復了平靜,只剩下夜光浮標還在一盪一盪地晃動,綠瑩瑩的一點光,在灰黑色的水面上顯得格外扎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