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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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區役所的值班室在二樓走廊盡頭,窗戶朝東,上午的陽光從窗格子裡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塊白色的平行四邊形。

  上午九點十六分,電話響了。

  值班的巡警叫田村,四十二歲,接過的電話從貓上樹到夫妻吵架什麼都有。他拿起聽筒的時候,另一隻手還在翻桌上的報紙,報紙上印著三天前足立區連環殺人案的後續報導,標題是「警方稱案件仍在調查中」。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夾雜著一個中年男人興奮的聲音,語速很快,說自己在荒川河夜釣的時候看到了一條魚,一條大得離譜的魚,從水面下拱出來,脊背的長度比人展開雙臂還寬。他說自己釣了十幾年魚,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那條魚至少有三米長。

  田村把報紙合上,從筆筒里抽出一支原子筆,在值班記錄本上寫了幾筆。他問清楚了發現的地點和時間,又問了一遍對方的名字和聯繫方式,然後掛了電話。坐在他對面的年輕巡警抬起頭,用眼神問他什麼事。

  「說是在荒川河看到大魚了。」田村把原子筆扔回筆筒里,「三米長的鲶魚。」

  年輕巡警叫坂本,今年春天分到足立區,還處在會對所有報警電話認真對待的階段。他站起來說應該去看看,田村看了他一眼,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是把值班記錄本合上,從抽屜里拿出巡邏車的鑰匙。

  巡邏車是一輛白色的小型車,車身上印著警視廳的標識,側面有幾道深藍色的條紋。田村開車,坂本坐在副駕駛,車窗外面是足立區上午的街景,洗衣店、百元店、掛著褪色招牌的房地產中介,一家接一家地往後掠。

  荒川河的堤岸在白天看起來和夜晚完全不同,河面在陽光下泛著灰綠色的光,對岸的工廠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河堤的水泥護坡上長著一叢一叢的雜草,幾根釣竿支在護欄邊上,釣魚的人坐在摺疊椅上,身邊放著塑料桶和保溫箱。

  田村把車停在堤岸下面的停車帶上,熄了火。兩個人沿著水泥台階走上堤頂,打電話的年輕男人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旁邊還站著一個中年男人對他喊叫著什麼,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是那種憋了一肚子話迫不及待要說的樣子。

  中年男人指著河中間的位置,說昨晚那條魚就是從那裡拱出來的。他說他在這條河釣了十幾年魚,從來沒見過那麼大的東西,脊背拱出來的時候河水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一樣,整個水面都鼓成了一個弧形。他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大小,手臂張得很開。

  田村站在堤岸邊上往下看,河面很平靜,除了幾片順流而下的枯葉和偶爾被風掀起的細小波紋之外,什麼都看不到。河水不算清澈,能見度很低,灰綠色的水面下什麼都看不清楚。

  坂本從堤岸上走下去,蹲在水邊看了幾分鐘。水邊的泥沙上有幾個凹陷的痕跡,形狀不規則,像是有什麼體型不小的東西從水裡爬上來過,又被水流沖模糊了。他用手指比了比凹陷的大小,回頭看了田村一眼。

  田村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本部的號碼。

  本部轉接到行動科的時候,谷口直也正在看一份關于吉田信子行蹤的分析報告。報告上寫著荒川區下水道系統的走向圖,幾條可能的移動路線用紅筆標註出來,旁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備註。

  電話那頭把荒川河的情況說了一遍,巨型鲶魚,三米左右,夜釣者目擊,河岸泥沙上有疑似爬行痕跡。谷口直也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把報告合上,問了一句有沒有派人下水查看。電話那頭說還沒有,因為不確定那東西是什麼,不敢貿然下水。

  谷口直也掛了電話,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張東京二十三區的地圖上,荒川河的位置被人用螢光筆畫了一個圈。

  三米長的鲶魚。

  從生物學的角度來說,鲶魚確實可以長到很大。世界上最大的淡水魚之一就是巨型鲶魚,體長超過三米的記錄在東南亞和歐洲都有過。荒川河裡出現一條三米長的鲶魚,從純自然的角度來說,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但這裡是足立區。

  足立區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了,吉田翔變成怪物殺了三十七個人,死後留下一株會發光的珊瑚。吉田信子從醫院三樓跳下去,拖著一把能點燃火焰的劍,在兩個小時內端掉了三個極道組織,然後當著十二個美利堅特種部隊的面殺出一條血路跳進荒川河。還有星宮瑛,那個穿著白衣緋袴的十八歲巫女,自稱受到神明指示,掌心能放出青綠色的光芒,驅散了連美利堅主教都束手無策的惡靈。

  這些事情發生之前,如果有人跟谷口直也說荒川河裡有一條三米長的鲶魚,他會覺得那是夜釣的人喝多了看花了眼。


  現在他不會這麼想了。

  他拿起電話,正要撥給山崎總監,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制服的科員探進半個身子,臉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緊張之間,說星宮稻荷神社的御神子大人剛剛打來電話,有重要情報要通報。

  谷口直也把煙從嘴裡拿下來。

  星宮瑛的聲音從電話里傳出來的時候,背景里能聽到風吹過風鈴的聲音,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確認了很多遍、不需要再懷疑的事。

  她說荒川河裡出現了兩面宿儺手指的氣息,是稻荷神大人降下的神諭。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兩面宿儺的手指是危險的邪物,如果放任不管,可能會出現吉田翔那樣的怪物。

  谷口直也把電話掛掉之後,他撥通了山崎總監的專線,把星宮瑛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了一遍。

  山崎總監的回覆很短。

  「抓。」

  行動科在接到命令後的一個小時內完成了初步部署,發現鲶魚的荒川河兩岸三公里範圍內的河段被劃為警戒區域,上下游各設置了一道臨時攔截網,河岸兩側每隔五十米安排一組觀察哨。潛水班的人開始檢查裝備,厚重的乾式潛水服、氧氣瓶、水下照明燈、捕捉網槍,一件一件地從裝備箱裡拿出來擺在堤岸上。

  谷口直也站在堤岸上,看著灰綠色的河面。陽光照在水面上,被風吹成一片一片細碎的亮片,晃得人眼睛發酸。他手裡夾著一根煙,這次點了,煙霧被河風吹散,很快就不見了。

  一輛黑色的SUV從堤岸下方的道路駛上來,停在巡邏車旁邊。車門打開,史密斯專員從車裡出來。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Polo衫,領口別著那枚銀色鷹徽,褲腿扎在靴子裡,看起來像是要去釣魚。

  他走到谷口直也旁邊,目光掃過河面上那些正在忙碌的橡皮艇和岸邊的潛水裝備,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副墨鏡戴上。

  「哦,親愛的谷口,還記得我們在超自然事務上的協議嗎。」他說。

  谷口直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荒川河下游,距離臨時攔截網大約兩公里的地方,一個直徑一米二的排水口半掩在水面上方。排水口的水泥邊緣長滿了深綠色的青苔,渾濁的水從管道深處緩慢地流出來,匯入荒川河的主流中。

  管道內部,黑暗的深處。

  吉田信子坐在一塊乾燥的水泥平台上,後背靠著管壁。她的衛衣帽子戴在頭上,袖口長出來的部分蓋住了大半個手掌,只有握著斬鬼劍柄的五根手指露在外面。重劍橫放在她的膝蓋上,暗紅色的光澤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呼吸著,照亮了她半張臉。

  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平穩而緩慢,《金剛忿怒相》不斷運轉。

  意識深處,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再次展開。遍地的人骨,灰白色的骨片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嗚咽聲。人骨壘成的王座上,那個四條手臂、兩張臉的身影依舊坐在那裡,正面的臉上帶著那種漫不經心的笑意。

  「荒川河。」兩面宿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低沉,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水面,「我的手指在那裡。一條魚吞了它,正在變成別的東西。」

  吉田信子沒有說話,她站在王座前方,右手握著斬鬼的劍柄,劍尖抵在灰白色的骨片上。

  「去把它拿回來。那是我的東西。」

  吉田信子睜開眼睛。

  管道深處的水面上泛起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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