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鲶魚
第二天。
東京的早高峰還沒完全過去，澀谷的十字路口已經擠滿了人。穿西裝的上班族、穿校服的學生、拖著行李箱的遊客，在人行橫道兩側匯聚成兩片顏色混雜的人潮，綠燈亮起的瞬間，兩片人潮在斑馬線上交錯、穿插、分流，像是一台巨大的機器在按照某種精密的程序運轉。
就在幾分鐘前，一條短視頻正在這台機器的無數塊手機屏幕上快速傳播。
視頻的畫質很差，明顯是用手機從遠處偷拍的。畫面晃得厲害，像是拍攝者的手在劇烈地顫抖。畫面上方是灰藍色的天空，下方是街道和建築物，畫面的正中央是一棟灰色的四層建築，建築正門的不鏽鋼捲簾門上有一個被燒穿的大洞。
拍攝者顯然站在警戒線外面的人群中。畫面里能聽到旋翼的轟鳴聲，兩架軍用直升機懸停在建築上方，六根繩索垂下來，黑色的人影沿著繩索快速下滑。然後是槍聲，不是電影裡那種清脆的砰砰聲，而是一種更沉悶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厚棉被的聲音。
然後畫面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很小，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右手拖著一把暗紅色的劍。劍的長度和她的身高差不多，劍尖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火線。火線在畫面中呈現出一種刺目的白色，和周圍灰濛濛的街景形成強烈的反差。
接下來發生的事，畫面幾乎沒法看清。
那道小小的身影在黑色人影之間移動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低幀率的手機畫面里只剩下一條模糊的拖影。暗紅色的弧光一次又一次地在畫面中亮起，每亮一次，就有一個人影倒下。拍攝者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畫面幾乎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色塊拼貼，只能隱約聽到拍攝者本人的呼吸聲——急促、粗重，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恐懼。
視頻只有四十三秒。最後幾秒的畫面是那道小小身影跑向荒川河的方向，縱身躍入河中，水面濺起白色的水花。然後視頻結束了。
這條短視頻是在早上七點十五分左右開始出現在幾個主要的短視頻平台上的。標題五花八門，有叫「美利堅特種部隊大戰超能力者」的，有叫「東京街頭驚現實在劍士」的，還有叫「軍方行動失敗疑似超自然事件」的。上傳者的ID各不相同，但從畫面的角度和抖動頻率來看，應該是同一個現場的不同拍攝角度，或者多個人在同一位置附近用手機拍攝後分別上傳。
評論區在視頻發布後的幾分鐘內就炸了。
「假的吧，這特效做得也太糙了。」
「你管這叫特效？你仔細看那個劍拖在地上的火線，地面上的痕跡是真實的，不像是後期加上去的。」
「美利堅特種部隊？為什麼美利堅的特種部隊會在東京？」
「樓上你是剛通網嗎？橫須賀基地的美軍，駐日美軍，聽說過沒有？」
「那個穿衛衣的是誰？看起來像個小孩。」
「不是小孩，是怪物。足立區前幾天那個案子你們沒看新聞嗎？三十多個人被殺了，就是這種東西乾的。」
「我親戚住在綾瀨，他說那棟樓到現在還封著，晚上路過能聞到一股腥味。」
「別說了別說了，我今晚還要加班路過那邊……」
「視頻已經被刪了？我刷新了一下就沒了。」
「我也刷不出來了，被屏蔽了。」
「截圖呢？誰有截圖？」
「截圖也沒了，我剛保存的圖片變成黑屏了。」
「這速度，公關公司都沒這麼快吧。」
七點三十五分左右，所有平台上相關關鍵詞的搜索結果已經變成了一片空白。上傳視頻的幾個帳號被註銷，轉發過的用戶收到了「內容違反社區規定」的系統通知。那些在評論區里討論過視頻內容的帖子也被逐一清理，只剩下一些「剛才發生了什麼」的疑問句孤零零地掛在頁面上，過不了多久也會消失。
但截圖和錄屏已經在私密的聊天群組裡傳開了。Line的群聊、推特的私信、甚至一些公司的內部聯絡群，都有人在轉發那段四十三秒的視頻或者幾張關鍵幀的截圖。傳播的範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剛好夠讓幾百萬人知道「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但又不夠讓任何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種模稜兩可的狀態，比什麼都讓人不安。
足立區，下午。
永山明站在一家小型超市的貨架前，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他的目光落在貨架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手裡的手機屏幕上，屏幕上是Line群聊的聊天記錄，裡面有人在轉發那段視頻的截圖。
他看了兩秒，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
昨天晚上吉田信子從病院離開之後，他沒有跟上去。他已經在她體內種下了《金剛忿怒相》的功法種子，那把斬鬼重劍也是以她的命格為基準鍛造的，只要他想，他就能通過法力和命格之間的微弱聯繫感知到她的大致方位，甚至利用自身命格中的【畢月】能在月光中入夢吉田信子。
荒川區的下水道系統在整個東京二十三區里算是比較老舊的，管道狹窄，分支複雜，有些地方連區役所的地下水道地圖都沒有標註。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握著一把燃燒的重劍，在那種地方躲藏，不是長久之計。
她現在不需要長久之計，她只需要躲過美利堅人和警視廳的第一輪搜索。
永山明擰上瓶蓋，付了礦泉水的錢，轉身走出便利店。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動了動。三枚銅錢的虛影在指尖一觸即收。卦象比昨天清晰了一些——火花鐵的【觜火】意象和吉田信子的命格完全相符，《金剛忿怒相》在她體內運轉良好。
但這不是永山明現在最關心的事。
他需要找到下一個人。土德。
五行之中，土居中位，承載萬物。水德成就了一篇惡地，木德有了，火德有了，金德是他自己，接下來是土德。土德修士的存在，能讓靈氛的擾動從線性的變成網狀的——土的特性是「收」和「藏」，能把散逸的靈氛收納、沉澱、再釋放，像一個巨大的緩衝層，讓靈氛的變化不至於太快消散。
永山明沿著足立區的街道往北走，穿過一片住宅區，經過一家關門歇業的居酒屋，又穿過一條窄巷。巷子的盡頭是一個小型的商店街，拱形的頂棚上掛著褪色的塑料花串，頂棚的透明塑料板被雨水和陽光反覆侵蝕，變成了一種渾濁的黃白色。商店街兩旁的店鋪有一半已經關了門，捲簾門上噴著「店鋪轉讓」的字樣，剩下的一半開著門，但顧客很少。
永山明走進商店街，腳步不快不慢，目光掃過兩旁的店鋪。一家賣乾貨的老鋪，門口擺著幾個塑料筐，裡面裝著干魷魚和昆布。一家賣日用雜貨的，門口堆著衛生紙和洗衣液的紙箱。一家賣蔬菜水果的，香蕉和蘋果擺在店外的貨架上，旁邊立著一塊手寫的價格牌。
卦象在這裡變得清晰了一些。
他停下腳步，感知從丹田中延伸出去，沿著商店街的地面向前擴散，探查土德的意象，顯示在那家賣水產的店鋪。
店面不大，門口擺著幾個白色的泡沫箱，箱子裡裝著冰塊和各種各樣的魚。冰塊在午後的陽光下已經開始融化，水從泡沫箱的縫隙里滲出來，在地面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流，流進門口的排水溝里。店裡面還有幾個更大的水槽，養著活的鰻魚和鯽魚，水槽里的水不太乾淨，能見度很低，只能看到模糊的魚影在水底緩緩遊動。
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圍裙，圍裙上沾滿了魚鱗和水漬。聽到有人進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用下巴朝水槽的方向努了努。
「活的在裡面，外面的是冰鮮。」
永山明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門口一個不起眼的泡沫箱上。
那個泡沫箱放在最角落的位置，比其他的箱子小一號，水裡游著幾條鲶魚，大概有七八條，體型不大，最長的不超過成人手掌。它們的顏色比普通鲶魚深一些，背部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一種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澤，腹部是灰黃色的。
卦象的指引落在這個泡沫箱裡。
永山明蹲下身，目光在幾條鲶魚之間移動。感知以極其微弱的幅度延伸出去，探查每一條鲶魚身上的命格氣機。第一條，普通的鲶魚，身上只有極其微弱的、屬於活物的生命精氣，沒有任何五行意象。第二條，同樣普通。第三條，也是普通。
第四條。
他的目光停在那條鲶魚上。體型比其他幾條略大一點點，背部的顏色更深，近乎墨色，腹部的灰黃色中夾雜著幾道淺色的條紋。它在渾濁的冰水中緩慢地遊動，動作比其他鲶魚沉穩，不慌不忙。
命格氣機從它身上散發出來，微弱但清晰。
【胃土】。
胃者，倉廩之官，土之正位。土德中的「受納」之象，能承載、能包容、能轉化。鲶魚生活在泥土中，以泥沙中的有機碎屑為食，它的身體結構和生存方式天然就帶著土德的意象。
而且卦象顯示，這條鲶魚的命格中還涉【壁水】。
【壁水】是水德，是地下之水，主水之藏，又與土德相合。鲶魚的生存環境是水底的泥沙，水與土的交界處，涉【壁水】意象再正常不過。胃土承載，壁水潤澤，水土相濟，正好符合永山明需要的土德特性。
他指著那一箱子鲶魚，讓老闆稱兩斤，其中就包括那隻特殊的鲶魚。
永山明沒有回稻荷神社，而是沿著荒川河的堤岸走到一處偏僻的橋洞下面。橋洞很寬，混凝土的內壁上有常年流水留下的水垢痕跡，顏色是灰白色的，一道一道地從拱頂延伸到地面。地面的泥土是濕的，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小瓷瓶。瓶身上貼著一個「土」字標籤，瓶口的封蠟完好無損。拔開瓶塞，一股溫熱的、像是剛翻過的泥土散發出的氣息從瓶中溢出，帶著淡淡的稻稈腐爛後的甜腥味。那是稻田裡特有的味道，是泥土、水和稻根混合之後發酵出來的氣味。
【稻下濁土炁】。
土德真炁的一種，品階不高，四品。稻下之土，常年浸泡在水中，被稻根反覆穿過，又被稻稈的腐殖質一層一層覆蓋。這種土不是純粹的土，是水土交融的產物。對於涉【壁水】的【胃土】命格來說，這種真炁再合適不過。
永山明把那幾條鲶魚從塑膠袋裡倒出來，鲶魚落在橋洞下潮濕的泥地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後開始扭動身體往水邊鑽。永山明伸手捏住特殊的那一條的尾巴，把它從半埋的狀態中拽出來。
他取出那截「兩面宿儺」手指。
乾枯的手指捏在永山明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他右手托著鲶魚，鲶魚的嘴巴一張一合，呼吸著潮濕的空氣。他將手指湊近鲶魚的頭部，鲶魚的觸鬚輕輕掃過手指表面的皮膚，像是嗅到了什麼氣味，身體微微繃緊。
永山明將手指塞進鲶魚的口中。
鲶魚的嘴不大，但手指更細。乾枯的手指被塞進去之後，鲶魚的腮部微微鼓脹起來，從外面能看到手指的形狀在它體內凸出。它開始劇烈地扭動，身體在永山明的掌心裡翻騰，尾巴拍打著他的手指，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啪嗒聲。
永山明沒有鬆手。
法力從丹田中湧出，沿著經脈流向右手掌心，滲入鲶魚的身體。他要做的事和之前對吉田翔、星宮瑛做的都不一樣——星宮瑛是人，吉田翔也是人，他們有完整的經脈和丹田，永山明只需要引導真炁進入正確的路線，剩下的功法會自己運轉。但鲶魚不是人，它沒有人類那樣的經脈系統，也沒有丹田。
前世修行界有「妖修」一道，草木精怪、飛禽走獸，凡是有靈性的生靈，都可以修行。但妖修和人類修士走的不是同一條路，人類修士以丹田為核心，妖修以「內丹」為核心。內丹是先天就有的——或者說，是妖修的第一縷法力凝聚成的核心，沒有內丹，妖修就無法運轉法力。
永山明沒有給妖用的功法，但他有另一條路。
那截手指。
手指是假的「魔頭手指」，但它被永山明用【鬼金】法力淬鍊過，能存儲和引導法力。如果把手指塞進鲶魚體內，用法力將手指與鲶魚的生理結構連接起來，讓手指充當鲶魚的「內丹」，鲶魚就能像人類修士一樣引炁入體、運轉法力。
粗暴，但有效。
【稻下濁土炁】從瓶中流出，溫熱的、帶著稻稈甜腥味的氣息沒入鲶魚的身體。永山明的法力沿著手指上的經脈路線推進，引導真炁在鲶魚體內緩慢運轉。鲶魚的身體開始變化，體表的顏色從墨色變成了更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褐色，腹部的灰黃色中開始浮現出細密的金色斑點，像是泥土中的礦物質在它的皮膚下結晶。
那條鲶魚停止了扭動。它的身體在永山明的掌心中安靜下來，像是一塊被捏在手裡的濕泥巴。它的眼睛本來是鲶魚那種小小的、黑亮的圓點，此刻在瞳孔深處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的金色光點，像是一顆在黑暗中被點亮的小燈。
練氣初期。
此世第一隻妖。
永山明蹲在橋洞邊緣，橋洞外面就是荒川河。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流速不快，水面漂浮著幾片枯葉和一兩個塑料瓶。他把手伸到水面上方，鬆開手指。
鲶魚從他的掌心跳入河中。
落水的聲音很輕，噗通一聲，水面上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鲶魚入水之後先是在水面上方遊了一圈，像是不確定自己要去哪裡，然後一頭扎進河底的淤泥中，尾巴在渾濁的水面上甩了一下，留下一道細小的水花，然後不見了。
永山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和魚腥味，轉身離開橋洞。
東京的早高峰還沒完全過去，澀谷的十字路口已經擠滿了人。穿西裝的上班族、穿校服的學生、拖著行李箱的遊客，在人行橫道兩側匯聚成兩片顏色混雜的人潮，綠燈亮起的瞬間，兩片人潮在斑馬線上交錯、穿插、分流，像是一台巨大的機器在按照某種精密的程序運轉。
就在幾分鐘前，一條短視頻正在這台機器的無數塊手機屏幕上快速傳播。
視頻的畫質很差，明顯是用手機從遠處偷拍的。畫面晃得厲害，像是拍攝者的手在劇烈地顫抖。畫面上方是灰藍色的天空，下方是街道和建築物，畫面的正中央是一棟灰色的四層建築，建築正門的不鏽鋼捲簾門上有一個被燒穿的大洞。
拍攝者顯然站在警戒線外面的人群中。畫面里能聽到旋翼的轟鳴聲，兩架軍用直升機懸停在建築上方，六根繩索垂下來，黑色的人影沿著繩索快速下滑。然後是槍聲，不是電影裡那種清脆的砰砰聲，而是一種更沉悶的、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厚棉被的聲音。
然後畫面中出現了一個人影。
很小，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右手拖著一把暗紅色的劍。劍的長度和她的身高差不多，劍尖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火線。火線在畫面中呈現出一種刺目的白色，和周圍灰濛濛的街景形成強烈的反差。
接下來發生的事，畫面幾乎沒法看清。
那道小小的身影在黑色人影之間移動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低幀率的手機畫面里只剩下一條模糊的拖影。暗紅色的弧光一次又一次地在畫面中亮起，每亮一次，就有一個人影倒下。拍攝者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畫面幾乎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色塊拼貼，只能隱約聽到拍攝者本人的呼吸聲——急促、粗重，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恐懼。
視頻只有四十三秒。最後幾秒的畫面是那道小小身影跑向荒川河的方向，縱身躍入河中，水面濺起白色的水花。然後視頻結束了。
這條短視頻是在早上七點十五分左右開始出現在幾個主要的短視頻平台上的。標題五花八門，有叫「美利堅特種部隊大戰超能力者」的，有叫「東京街頭驚現實在劍士」的，還有叫「軍方行動失敗疑似超自然事件」的。上傳者的ID各不相同，但從畫面的角度和抖動頻率來看，應該是同一個現場的不同拍攝角度，或者多個人在同一位置附近用手機拍攝後分別上傳。
評論區在視頻發布後的幾分鐘內就炸了。
「假的吧，這特效做得也太糙了。」
「你管這叫特效？你仔細看那個劍拖在地上的火線，地面上的痕跡是真實的，不像是後期加上去的。」
「美利堅特種部隊？為什麼美利堅的特種部隊會在東京？」
「樓上你是剛通網嗎？橫須賀基地的美軍，駐日美軍，聽說過沒有？」
「那個穿衛衣的是誰？看起來像個小孩。」
「不是小孩，是怪物。足立區前幾天那個案子你們沒看新聞嗎？三十多個人被殺了，就是這種東西乾的。」
「我親戚住在綾瀨，他說那棟樓到現在還封著，晚上路過能聞到一股腥味。」
「別說了別說了，我今晚還要加班路過那邊……」
「視頻已經被刪了？我刷新了一下就沒了。」
「我也刷不出來了，被屏蔽了。」
「截圖呢？誰有截圖？」
「截圖也沒了，我剛保存的圖片變成黑屏了。」
「這速度，公關公司都沒這麼快吧。」
七點三十五分左右，所有平台上相關關鍵詞的搜索結果已經變成了一片空白。上傳視頻的幾個帳號被註銷，轉發過的用戶收到了「內容違反社區規定」的系統通知。那些在評論區里討論過視頻內容的帖子也被逐一清理，只剩下一些「剛才發生了什麼」的疑問句孤零零地掛在頁面上，過不了多久也會消失。
但截圖和錄屏已經在私密的聊天群組裡傳開了。Line的群聊、推特的私信、甚至一些公司的內部聯絡群，都有人在轉發那段四十三秒的視頻或者幾張關鍵幀的截圖。傳播的範圍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剛好夠讓幾百萬人知道「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但又不夠讓任何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種模稜兩可的狀態，比什麼都讓人不安。
足立區，下午。
永山明站在一家小型超市的貨架前，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他的目光落在貨架旁邊一個中年男人手裡的手機屏幕上，屏幕上是Line群聊的聊天記錄，裡面有人在轉發那段視頻的截圖。
他看了兩秒，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
昨天晚上吉田信子從病院離開之後，他沒有跟上去。他已經在她體內種下了《金剛忿怒相》的功法種子，那把斬鬼重劍也是以她的命格為基準鍛造的，只要他想，他就能通過法力和命格之間的微弱聯繫感知到她的大致方位，甚至利用自身命格中的【畢月】能在月光中入夢吉田信子。
荒川區的下水道系統在整個東京二十三區里算是比較老舊的，管道狹窄，分支複雜，有些地方連區役所的地下水道地圖都沒有標註。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握著一把燃燒的重劍，在那種地方躲藏，不是長久之計。
她現在不需要長久之計，她只需要躲過美利堅人和警視廳的第一輪搜索。
永山明擰上瓶蓋，付了礦泉水的錢，轉身走出便利店。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動了動。三枚銅錢的虛影在指尖一觸即收。卦象比昨天清晰了一些——火花鐵的【觜火】意象和吉田信子的命格完全相符，《金剛忿怒相》在她體內運轉良好。
但這不是永山明現在最關心的事。
他需要找到下一個人。土德。
五行之中，土居中位，承載萬物。水德成就了一篇惡地，木德有了，火德有了，金德是他自己，接下來是土德。土德修士的存在，能讓靈氛的擾動從線性的變成網狀的——土的特性是「收」和「藏」，能把散逸的靈氛收納、沉澱、再釋放，像一個巨大的緩衝層，讓靈氛的變化不至於太快消散。
永山明沿著足立區的街道往北走，穿過一片住宅區，經過一家關門歇業的居酒屋，又穿過一條窄巷。巷子的盡頭是一個小型的商店街，拱形的頂棚上掛著褪色的塑料花串，頂棚的透明塑料板被雨水和陽光反覆侵蝕，變成了一種渾濁的黃白色。商店街兩旁的店鋪有一半已經關了門，捲簾門上噴著「店鋪轉讓」的字樣，剩下的一半開著門，但顧客很少。
永山明走進商店街，腳步不快不慢，目光掃過兩旁的店鋪。一家賣乾貨的老鋪，門口擺著幾個塑料筐，裡面裝著干魷魚和昆布。一家賣日用雜貨的，門口堆著衛生紙和洗衣液的紙箱。一家賣蔬菜水果的，香蕉和蘋果擺在店外的貨架上，旁邊立著一塊手寫的價格牌。
卦象在這裡變得清晰了一些。
他停下腳步，感知從丹田中延伸出去，沿著商店街的地面向前擴散，探查土德的意象，顯示在那家賣水產的店鋪。
店面不大，門口擺著幾個白色的泡沫箱，箱子裡裝著冰塊和各種各樣的魚。冰塊在午後的陽光下已經開始融化，水從泡沫箱的縫隙里滲出來，在地面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流，流進門口的排水溝里。店裡面還有幾個更大的水槽，養著活的鰻魚和鯽魚，水槽里的水不太乾淨，能見度很低，只能看到模糊的魚影在水底緩緩遊動。
老闆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圍裙，圍裙上沾滿了魚鱗和水漬。聽到有人進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用下巴朝水槽的方向努了努。
「活的在裡面，外面的是冰鮮。」
永山明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門口一個不起眼的泡沫箱上。
那個泡沫箱放在最角落的位置，比其他的箱子小一號，水裡游著幾條鲶魚，大概有七八條，體型不大，最長的不超過成人手掌。它們的顏色比普通鲶魚深一些，背部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一種暗沉的、近乎黑色的光澤，腹部是灰黃色的。
卦象的指引落在這個泡沫箱裡。
永山明蹲下身，目光在幾條鲶魚之間移動。感知以極其微弱的幅度延伸出去，探查每一條鲶魚身上的命格氣機。第一條，普通的鲶魚，身上只有極其微弱的、屬於活物的生命精氣，沒有任何五行意象。第二條，同樣普通。第三條，也是普通。
第四條。
他的目光停在那條鲶魚上。體型比其他幾條略大一點點，背部的顏色更深，近乎墨色，腹部的灰黃色中夾雜著幾道淺色的條紋。它在渾濁的冰水中緩慢地遊動，動作比其他鲶魚沉穩，不慌不忙。
命格氣機從它身上散發出來，微弱但清晰。
【胃土】。
胃者，倉廩之官，土之正位。土德中的「受納」之象，能承載、能包容、能轉化。鲶魚生活在泥土中，以泥沙中的有機碎屑為食，它的身體結構和生存方式天然就帶著土德的意象。
而且卦象顯示，這條鲶魚的命格中還涉【壁水】。
【壁水】是水德，是地下之水，主水之藏，又與土德相合。鲶魚的生存環境是水底的泥沙，水與土的交界處，涉【壁水】意象再正常不過。胃土承載，壁水潤澤，水土相濟，正好符合永山明需要的土德特性。
他指著那一箱子鲶魚，讓老闆稱兩斤，其中就包括那隻特殊的鲶魚。
永山明沒有回稻荷神社，而是沿著荒川河的堤岸走到一處偏僻的橋洞下面。橋洞很寬，混凝土的內壁上有常年流水留下的水垢痕跡，顏色是灰白色的，一道一道地從拱頂延伸到地面。地面的泥土是濕的，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
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小瓷瓶。瓶身上貼著一個「土」字標籤，瓶口的封蠟完好無損。拔開瓶塞，一股溫熱的、像是剛翻過的泥土散發出的氣息從瓶中溢出，帶著淡淡的稻稈腐爛後的甜腥味。那是稻田裡特有的味道，是泥土、水和稻根混合之後發酵出來的氣味。
【稻下濁土炁】。
土德真炁的一種，品階不高，四品。稻下之土，常年浸泡在水中，被稻根反覆穿過，又被稻稈的腐殖質一層一層覆蓋。這種土不是純粹的土，是水土交融的產物。對於涉【壁水】的【胃土】命格來說，這種真炁再合適不過。
永山明把那幾條鲶魚從塑膠袋裡倒出來，鲶魚落在橋洞下潮濕的泥地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後開始扭動身體往水邊鑽。永山明伸手捏住特殊的那一條的尾巴，把它從半埋的狀態中拽出來。
他取出那截「兩面宿儺」手指。
乾枯的手指捏在永山明的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他右手托著鲶魚，鲶魚的嘴巴一張一合，呼吸著潮濕的空氣。他將手指湊近鲶魚的頭部，鲶魚的觸鬚輕輕掃過手指表面的皮膚，像是嗅到了什麼氣味，身體微微繃緊。
永山明將手指塞進鲶魚的口中。
鲶魚的嘴不大，但手指更細。乾枯的手指被塞進去之後，鲶魚的腮部微微鼓脹起來，從外面能看到手指的形狀在它體內凸出。它開始劇烈地扭動，身體在永山明的掌心裡翻騰，尾巴拍打著他的手指，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啪嗒聲。
永山明沒有鬆手。
法力從丹田中湧出，沿著經脈流向右手掌心，滲入鲶魚的身體。他要做的事和之前對吉田翔、星宮瑛做的都不一樣——星宮瑛是人，吉田翔也是人，他們有完整的經脈和丹田，永山明只需要引導真炁進入正確的路線，剩下的功法會自己運轉。但鲶魚不是人，它沒有人類那樣的經脈系統，也沒有丹田。
前世修行界有「妖修」一道，草木精怪、飛禽走獸，凡是有靈性的生靈，都可以修行。但妖修和人類修士走的不是同一條路，人類修士以丹田為核心，妖修以「內丹」為核心。內丹是先天就有的——或者說，是妖修的第一縷法力凝聚成的核心，沒有內丹，妖修就無法運轉法力。
永山明沒有給妖用的功法，但他有另一條路。
那截手指。
手指是假的「魔頭手指」，但它被永山明用【鬼金】法力淬鍊過，能存儲和引導法力。如果把手指塞進鲶魚體內，用法力將手指與鲶魚的生理結構連接起來，讓手指充當鲶魚的「內丹」，鲶魚就能像人類修士一樣引炁入體、運轉法力。
粗暴，但有效。
【稻下濁土炁】從瓶中流出，溫熱的、帶著稻稈甜腥味的氣息沒入鲶魚的身體。永山明的法力沿著手指上的經脈路線推進，引導真炁在鲶魚體內緩慢運轉。鲶魚的身體開始變化，體表的顏色從墨色變成了更深沉的、近乎黑色的暗褐色，腹部的灰黃色中開始浮現出細密的金色斑點，像是泥土中的礦物質在它的皮膚下結晶。
那條鲶魚停止了扭動。它的身體在永山明的掌心中安靜下來，像是一塊被捏在手裡的濕泥巴。它的眼睛本來是鲶魚那種小小的、黑亮的圓點，此刻在瞳孔深處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的金色光點，像是一顆在黑暗中被點亮的小燈。
練氣初期。
此世第一隻妖。
永山明蹲在橋洞邊緣，橋洞外面就是荒川河。河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流速不快，水面漂浮著幾片枯葉和一兩個塑料瓶。他把手伸到水面上方，鬆開手指。
鲶魚從他的掌心跳入河中。
落水的聲音很輕，噗通一聲，水面上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鲶魚入水之後先是在水面上方遊了一圈，像是不確定自己要去哪裡，然後一頭扎進河底的淤泥中，尾巴在渾濁的水面上甩了一下，留下一道細小的水花，然後不見了。
永山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和魚腥味，轉身離開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