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強留之意,替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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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和這時也掀開後車帘子,看了那邊一眼。

  沒想到經過前面那一出後,今日外頭就有人換了新法子。

  刀沒亮,可招式比亮刀還黏。

  她輕聲道:

  「這是見硬的不成,改來軟的了。」

  楊暄點了點頭,示意崔慎先別急。

  隨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鋪口前後都聽清。

  「你叫什麼?」

  那青衫小吏一愣,忙又躬身:

  「小人不過是替鋪上跑腿的,不值當污了縣令耳朵。」

  「您叫小人一聲跑腿的便是。」

  這就更有意思了。

  連名字都不肯報。

  事卻做得這般周到。

  楊暄笑了一下。

  「名字都不報,話卻說得這樣滿。」

  「看來你家主事是真替我想得周全。」

  那人聽見這句,臉上笑更濃。

  「不敢,不敢。」

  「只是盡些微末心意。」

  楊暄掀開車簾,半個身子探出來,手裡還按著未曾收好的藥布。

  傷色是真的。

  臉上的倦意也是真的。

  可他說出口的話,卻一點不軟。

  「既然是心意,那我也不叫你白費這份心。」

  「熱湯留下。」

  「淨水留下。」

  「若還有乾淨草料,也一併留下。」

  「至於補文書、補留檔、再請批章這些事,就不勞你了。」

  那人臉上的笑,第一次僵了一下。

  「縣令這話,小人便聽不懂了。」

  「小人是真替您著想。」

  「您如今傷成這樣,再往前趕,若路上出了什麼差池,豈不是……」

  「差池?」

  楊暄直接打斷了他。

  「差池二字,誰擔?」

  那人一下沒接上。

  楊暄沒給他喘氣的空當,直接往下壓:

  「永興驛昨日驗過我的路引、官身、隨行名錄,也驗過我的傷。」

  「時限、車數、人數、宗室家眷同行,全部留了底。」

  「你今日若真是替我著想,要麼就照前站留痕放我過去。」

  「要麼,就當著我的面寫一份新記。」

  「寫清楚,是你們這處鋪口要我停,要我補,要我再請章。」

  「再寫清楚,若因此誤期,誤的是誰的期,由誰擔責。」

  車前一片安靜。

  那人臉上的笑,已經開始往下掉了。

  這事最難的地方就在這兒。

  他可以笑著勸。

  可以借著「為傷者好」的名頭往前湊。

  卻絕不敢真把「是我留你」四個字寫到紙上。

  一旦寫了,事就不是溫言相勸,是官面留官。

  留的還是奉詔赴任、又帶著宗室隨行的人。

  這鍋,他一個跑腿的扛不起。

  他後頭的人,也未必願意明著扛。

  那人沉了兩息,又想把話往軟裡帶。

  「縣令誤會了。」

  「小人絕無強留之意。」

  「只是這一路規矩多,後頭州縣查得細,小人想著先替縣令補齊,往後能省不少麻煩……」

  崔慎終於上前一步,直接把話接死:

  「永興驛已留過。」

  「你這裡若再起新文,前後不一,後頭查得只會更細。」

  「你家主事若真懂規矩,就不會出這種主意。」

  「除非,他要的本就不是替我們省麻煩。」

  「而是替後頭的人留一根能纏住我們的線。」


  那青衫小吏臉色徹底變了。

  先前還是陪笑。

  現在那笑意已經掛不住,只能幹干地僵在嘴角。

  楊暄卻沒繼續追打。

  追到這一步,已經夠了。

  這種人,最怕的不是罵。

  是你把他那層好心的皮揭下來,卻又不把事鬧得太死。

  因為一旦不撕破,他就還得演。

  他繼續演,便只能順著你給的台階往下走。

  楊暄靠回車壁,聲音也收了些。

  「我方才說了,你們若真是好意,水和草料我收。」

  「這份情,我記。」

  「但文書不改,時限不換,宿地不挪。」

  「我今日還要走。」

  「你們若願意送一程水,算你們這處鋪口知禮。」

  「若不願意,也無妨。」

  「崔慎,把永興驛昨日那頁留底取出來。」

  崔慎立刻從行囊里抽出一頁折好的副錄。

  他故意沒遞給那人,只在車前展開。

  上頭密密寫著時辰、人數、傷病和隨行名單。

  最醒目的,是「宗室郡主隨行」六個字。

  延和此時也下了後車。

  她沒說重話,只平靜站到了主車一側。

  她這一站,比說十句都管用。

  那青衫小吏方才還想把「宗室家眷」當個規矩由頭來拖人。

  可真見人站到面前,他反倒一句都不敢往下接。

  因為這就不是紙上的名頭了。

  是活生生的人。

  還是他明知道最不該碰的那種人。

  延和看著他,只問了一句:

  「你方才說,要替我家郎君請州里批章。」

  「你能做得了州里的主?」

  那人額上頓時見了汗。

  「不……不敢。」

  「那你是在替誰說這話?」

  這一句問得更輕。

  可那人後背都僵了。

  他原先還能拿「替病人著想」糊弄。

  現在被問到「替誰」,便一個字都不好多說。

  說是自己多嘴,那就是不懂規矩。

  說後頭有人,那就是自己把後頭的人賣了。

  兩頭都不是路。

  阿福在旁邊看得眼睛都亮了。

  他這才看明白。

  原來這種笑臉攔人的法子,也不是不能破。

  不是上去狠狠干一頓就行。

  而是得逼著對方把「我只是好心」這層皮,自己一點點扯下來。

  片刻後,那青衫小吏終於低了頭。

  「是小人多事了。」

  「既如此,便不敢再耽誤縣令行程。」

  「水和草料,小人這就叫人送來。」

  楊暄沒再為難他。

  只淡淡道:

  「去吧。」

  那人退下去後,鋪口裡的人動作倒快。

  不過半刻,熱水、草料、兩袋新換的清水便都抬了出來。

  連驛馬都牽出來一匹,說是可借他們替換半程。

  阿福一邊接,一邊還有點恍惚。

  「郎君,他們這就認了?」

  「認?」

  楊暄靠著車壁,閉了閉眼。

  「不是認。」

  「是這根繩子沒套上,只能先鬆手。」

  「真認錯的人,不會昨夜就把場子搭好,連熱湯都提前備上。」

  崔慎在旁邊把副錄收起,接了一句:

  「今日這人,不是衝著攔死我們來的。」

  「是衝著把我們留出一條縫來的。」

  「只要我們自己點頭住下,或者自己答應補文,那後頭就都能說成是我們自願。」

  「到那時,再有人接著拖、接著補、接著查,我們便沒法再像永興驛那樣一口壓回去了。」

  聞伯聽完,臉色也沉了。

  他剛才有一瞬,是真動過讓楊暄歇半日的心思。

  畢竟傷是真的。

  路也是真的難走。

  可如今一想,若真點了這個頭,那後頭的路怕是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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