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處罰分明,替您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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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和沒再看他們。

  她的目光,最後落到董六身上。

  「至於你。」

  董六忙躬身:

  「小人在。」

  「你方才替他們圓話,是真覺得這事不大,還是怕我順著糧袋往下查?」

  董六背後微微一緊。

  這句話,便比前頭所有話都更重。

  他立刻低頭:

  「小人不敢。」

  「只是怕隊裡為這半袋糧起了人心……」

  「人心不是你怕不怕,它就不起。」

  延和看著他,聲音仍不重。

  「你若真怕人心亂,方才第一句該是請我快查。」

  「不是替他們拖。」

  董六後背已微微見汗。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路上最叫人難防的,也許不是坐在主車裡的楊暄。

  而是這位先前人人看作只是跟著受苦的郡主。

  她不大聲。

  也不急著辦人。

  可她每一句都落得極准。

  准得像一把不見血的薄刀。

  延和沒再追他。

  只淡淡道:

  「你先下去。」

  「往後你仍管馬。」

  「但你這匹馬,是不是還騎得穩,我會再看。」

  董六心頭一沉,卻不敢多說,只得低頭退下。

  等三人都散開後,采蘩才低聲道:

  「郡主,為何不直接辦了那董六?」

  「因為他還沒真伸手。」

  延和道。

  「眼下辦了,旁人只會覺得主車心狠,不會真明白哪兒錯。」

  「可留著他看,他自己便會越來越緊。」

  「緊久了,腳下自然要露。」

  采蘩聽得似懂非懂,卻還是點了點頭。

  不遠處,聞伯把這一場看了個全。

  等回到主車邊時,他才低聲對楊暄道:

  「郎君,郡主這一手,壓得比老僕想得還穩。」

  楊暄靠在車壁上,眼底那點倦色還在,唇角卻緩緩壓出了一點很淡的笑。

  「不然呢。」

  「她若只會跟著我吃苦,早在長安便不該把那封文書燒了。」

  夜色漸沉時,隊裡果然沒再因為那半袋糧翻出新的亂。

  梁婆子老實了。

  周二也明顯比白日更收著。

  董六則整整一晚,都沒再多說一句不該多說的話。

  崔慎入夜後拿著那本新清出來的細冊,又往主車來了一趟。

  他把冊子遞給楊暄,低聲道:

  「公子,今日這一番分層、換位、壓人之後,隊伍至少能穩上一段。」

  「往後若再有人想亂,便不是無心之失了。」

  楊暄翻了一頁,輕聲道:

  「那才好。」

  「無心之失最難辦。」

  「真到了知道錯還往上踩的時候,刀反倒好落。」

  崔慎點點頭,正要退下,卻忽然想起一事。

  「還有一樁。」

  「今日傍晚,後頭追來的第二道零碎消息,已經過宗室那邊的路子散回長安了。」

  「說延和郡主不僅沒回宗室避禍,還一路替主車看人、壓局、穩隊。」

  「宗正寺和幾家宗室府上,怕是都已聽見風聲。」

  楊暄抬眼:

  「笑她的人多,還是改口的人多?」

  崔慎想了想。

  「眼下大抵一半一半。」

  「笑的人,笑她放著好日子不過,偏跟著一個被逐出門的楊家逆子往瘴癘地里去。」


  「改口的人,則覺得她若不是看見了什麼,斷不會押得這樣實。」

  楊暄嗯了一聲,沒再多評。

  可他心裡明白。

  長安的風向,從來不是一句話改的。

  而是人先做了事,風才慢慢轉。

  今夜延和這隻手,已從車裡伸到了車外。

  再往後,這風便不會只在主車邊打轉了。

  夜更深時,風過宿地。

  火光把人影壓在地上,一長一短。

  楊暄靠著車壁,緩緩閉上眼。

  背上的傷仍疼。

  可和昨日不同的是,這股疼不再只是扛。

  因為這支隊伍里,終於開始有人不必他一一盯著,也能替他把半邊盤面接過去了。

  而南下這條路上,最值錢的從來不是少挨一刀。

  是有人能在刀來之前,先把人心理順。

  火堆那頭,延和正低聲和聞伯交代明日一早的車序、用水和留糧。

  她說話不高。

  卻足夠叫近處的人都聽清。

  ......

  第二天一早,車隊照舊起行。

  楊暄傷口還沒徹底長住,昨夜又斷斷續續醒了兩回。聞伯一邊給他換藥,一邊勸:

  「郎君,今日若能少說幾句,就少說幾句。」

  「再往南,天也熱,人也疲,您這傷最怕反覆。」

  楊暄靠在車壁上,抬手把外衫往肩上一披。

  「我若不說,別人就要替我說。」

  「別人替我說的話,十句里有九句是要命的。」

  聞伯聽了,嘆了口氣,不再勸。

  這話雖然難聽,卻是實話。

  車隊出了昨夜宿地,沿官道往南又走了大半個時辰。

  路面比前一段更寬,也更平。

  前頭遠遠能看見一處貼著官道搭起來的鋪口,外頭立著半舊的木牌,旁邊還拴著兩匹驛馬。

  按理說,這種地方最會看人下菜。

  見了貶官隊伍,多半不會太熱絡。

  可今日不同。

  他們的車還沒完全靠近,鋪口裡已經有人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笑,離老遠就先拱手:

  「可是姚州赴任的楊縣令車駕?」

  「小人等了半晌,可算把貴人等來了。」

  阿福坐在車轅邊,先愣了一下。

  這一路走來,聽得最多的是攔,是卡,是盤問,是裝聾作啞。

  這麼熱情的,還是頭一回。

  裴照騎在前頭,沒接他的話,只先掃了一眼鋪口兩邊。

  門是開著的。

  院裡擺了兩張矮案,案上還真有熱湯和水。

  看著像是替他們備的。

  可越像替他們備的,越不對勁。

  崔慎把馬往旁邊勒了半尺,低聲道:

  「郎君,小心些。」

  「這不像接人,倒像守人。」

  楊暄「嗯」了一聲,掀簾往外看。

  來迎的人四十上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不像武人,也不像驛卒,更像個會在縣裡跑腿記事的小吏。

  那人見主車掀簾,臉上笑意更滿:

  「楊縣令傷勢未愈,路上實在辛苦。」

  「前頭日頭毒,後頭山路又窄。」

  「小人家主事昨夜便聽了消息,說楊縣令一路帶傷南下,連宗室貴人都隨行,若再這樣硬趕,怕是要傷上加傷。」

  「故而特意吩咐小人備下淨水、熱湯和乾淨屋子,請縣令暫歇半日。」

  「若有路引、名冊上頭需要補記的,小人這邊也可替縣令先辦齊,省得後頭再麻煩。」

  話說得很順。

  一口一個「替您著想」。

  不提攔,不提卡,不提規矩,就提歇、提補、提方便。


  阿福聽著都快覺得這人真是個好人了。

  可崔慎臉色卻一點點沉下來。

  他往前催馬兩步,壓低聲音道:

  「郎君,這不是留客,這是要留痕。」

  楊暄沒說話,只看著那人。

  那人仍舊笑著,連腰都彎得很低。

  「楊縣令放心,小人這邊絕無別意。」

  「只是看您傷重,不忍催逼。」

  「再者,宗室家眷同行,按細例本就比尋常赴任隊伍多一層留檔。永興驛前頭驗過是一回事,到了這裡,若能再補一道章,後頭走州縣也更方便。」

  這話一出,崔慎眼底的冷意徹底壓不住了。

  方便?

  真補了這一道,往後就不是方便,是麻煩。

  永興驛那邊已經留過一份時限、一份人數、一份傷病記錄。

  這裡若再新起一份,說法卻又不同,那前後兩邊立刻就會打架。

  等真到了後頭要卡人的時候,人家只要攤開兩份文書問一句:

  「你到底是哪一份作數?」

  楊暄這一行,自己就先說不清。

  說不清,就能被拿住。

  拿住了,就能繼續拖。

  這就是軟繩。

  不是一下勒死你。

  是先套上,再慢慢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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