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8號
虛擬的海風在身後消散，金色的沙灘如同退潮般逐漸淡去。
卡托收回目光，檢查了一下身體狀態。機械臂的修復還算穩定，在廢墟中受損的肢體經過了黛安娜的修復裝置處理後恢復了基本功能，但能量儲備已不足。左肩關節的伺服電機在戰鬥中受過衝擊，轉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我們走吧。」他說。
黛安娜沒有說話，只是快步走到了他身邊。她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已經消失的海灘，然後跟上卡托的腳步沒有再回頭。
他們穿過前廳，向地脈巨蛋的入口走去。每靠近一步，那扇巨大的拱門就顯得更加震撼——門體上的機械結構極其精密，數以千計的齒輪、連杆和液壓裝置在靜態狀態下的完美咬合，呈現出一種絕對靜止的力量感。
地脈巨蛋的主控室是一個半球形空間，半徑約八十米，穹頂高約六十米。整個空間被一層銀灰色的活體金屬覆蓋。
主控室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環形控制台，台面由六塊弧形面板組成，每塊面板上都懸浮著全息投影。控制台中央地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下方有什麼東西在發出幽藍色的光芒，脈動如同心跳。
他們進入主控室，走到了環形控制台前。
卡托的目光掃過六個全息面板的內容。面板上顯示著地脈巨蛋的各項運行參數：能量輸出、運輸艙狀態、軌道校準數據、維護記錄……一切都在正常運轉。但每塊面板的右上角都有一個圖標:伊德斯。
「伊德斯已經將地脈巨蛋的所有系統納入它的控制範圍。」黛安娜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她正站在一塊面板前，手掌貼在面板邊緣的數據接口上，「從運輸調度到能量分配，每一個系統都被寫入了伊德斯的控制協議。需要從底層繞過它的權限，才能激活運輸系統。」
「需要多久？」
黛安娜沉默了片刻。「以當前的計算能力估算，大約四到六分鐘。前提是伊德斯不主動干擾破解進程。」
「開始吧。」卡托說，然後直起身，將歐姆彌賽亞之斧橫握在身前，轉向身後的通道入口。
他背對著黛安娜，面朝入口，擔任警戒者。
主控室里只剩下黛安娜操作控制台的聲音——全息面板的點擊聲，數據流滾動的微響，以及她偶爾發出的、那種處理器全速運轉時的輕微嗡鳴。
卡托的增強義眼持續掃描入口處的每一個角落，但沒有任何異常。
太安靜了。
黛安娜的破解工作已經進行了約四分鐘。「伊德斯的主控制協議已經剝離了百分之八十七。」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處理器負載加重的電子音，「還差最後的——」她停住了。
卡托轉身。
黛安娜緊緊貼貼在控制台上，一動不動。
「黛安娜？」
下一瞬，卡托知道了黛安娜為何會趴在那了。
他變得連站立都無法維持。
不是有他變弱了，而是自身的重力增加了。他的雙腿在顫抖，強化骨骼發出吱呀的聲響，膝蓋彎曲的幅度在緩慢但不可抗拒地增大。
急速增加的重力。
卡托的戰鬥算法讓他立刻做出了判斷：不是普通的兩倍、三倍重力，至少十倍泰拉標準重力。而且還在增加。
他的左膝傳來結構性的爆裂聲。強化後的骨骼在重力壓迫下出現了細微的裂縫。他猛地將歐姆彌賽亞之斧拄在地上，用斧柄支撐上半身的重量，合金斧柄在重壓下發出呻吟般的扭曲聲。
地面上的金屬板開始凹陷，留下他的腳印陷入地面的痕跡。卡托的胸腔在劇烈起伏，但肺部的擴張受到了巨大的阻力，每次吸氣只能吸進正常狀態下三分之一的氣量。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搏動，試圖對抗重力將血液泵送到他的大腦去。眼前開始出現黑斑。
卡托趴倒在地。
他動不了。手指無法抬起，頸部無法轉動，連眼球的移動都變得困難。強大的重力像是無形的重錘，將他牢牢地釘在金屬地板上。他身上的多重改造軀體在這絕對的壓力面前也變得毫無用處，這已經超出了生物體和機械結構共同承受的極限。
但他的眼睛還能轉動一部分。
他看向黛安娜的方向。
黛安娜也趴在地上。
但她在移動。
超高的重力下，她纖細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巨掌壓在地面上，金色長髮在地面上散開，光芒極其微弱，像是快要被重力壓滅的燭火。
但她還在移動。
她的右手在金屬地板上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指甲刮過金屬表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她在努力靠近控制台的面板。
重力再次增加。
卡托聽到了自己的骨骼在發出碎裂聲。肋骨在重壓下彎曲到極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在肺葉中攪動。他的增強義眼中，警告信號如同瀑布般滾動：
【生命維持系統閾值超限】
【胸腔結構完整性：百分之七十二】
【供氧水平：低於正常值百分之四十】
但他沒有閉上眼睛。
他看著黛安娜。
她還在動。
每移動一厘米都伴隨著活體金屬在極限壓力下的細微崩裂聲。黛安娜的右手終於觸碰到了控制台底部。
金色的光芒從她的掌心亮起。
重力開始減弱。
卡托感到壓在胸口的重物在鬆散。他大口吸氣，氧氣湧入肺部的感覺帶來一陣劇烈的刺痛——肺泡在重新擴張。他的增強義眼捕捉到環境數據：重力場正在從控制台中心向外逐漸瓦解。
他支撐起身體，強化骨骼發出抗議的聲響，但還能運作。
黛安娜還躺在地上。她的右手從控制台的接口上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長發散亂，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
卡托艱難地站起來，蹣跚著走到她身邊，蹲下身，伸出手觸碰她的肩膀。
「黛安娜。」
她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湛藍色的眼睛比平時暗淡了許多，瞳孔中的數據流幾乎停滯，但她認出了他。
「我關掉它了。」她輕聲說，聲音虛弱得像是細語，「伊德斯在地脈巨蛋的控制權限……已經全部解除。」
卡托將她扶起。黛安娜的身體重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她靠在他機械臂上的樣子——沒有力氣再支撐自己。
「休息一下。」卡托說。
「嗯。」
黛安娜閉上眼睛，靠在他的手臂上，呼吸微弱但平穩。
卡托站起身來，卻愣住了。控制台中央的全息投影屏幕上——那個原本應該顯示地脈巨蛋系統狀態的主屏幕——此刻正顯示著另一組信息。不是系統數據，不是故障報告，而是文字：
【伊德斯系統已轉移】
【新宿主：8號實械體單元】
【位置：搖籃基地·深層倉庫區·停泊點】
卡托盯著那行字，大腦在高速運轉——和伊德斯之間的博弈遠沒有結束。
就在卡托檢索數據、準備趕往停泊點的時候——控制室入口處的照明系統突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電路不穩的那種閃爍。是一種有序的、有目的的亮度調整。整個主控室的光線在幾秒內暗了將近百分之四十，陰影從角落裡蔓延出來，將空間的邊緣吞沒。
入口的黑暗中，走出了一個人影。
很小。
身高略高於黛安娜，纖細的輪廓，赤著腳漂浮在半空，輕盈而無聲。
卡托的增強義眼立刻捕捉到了細節。
不是黛安娜那種長及腰際的金色波浪，是利落的白色短髮，發梢剛好觸及耳垂，乾淨得像刀切過一樣。皮膚白皙，在冷色調的燈光下幾乎泛著瓷器的光澤。頭髮下面是一張和黛安娜一模一樣的臉。
同樣的五官比例，同樣的輪廓線條，同樣的骨骼結構。但表情完全不同——黛安娜的臉上永遠帶著好奇、專注、溫柔的波動，而這張臉上什麼都沒有。絕對的平靜，絕對的空白。數據流在她的瞳孔中高速滾動，但那不是黛安娜那種湛藍色的溫暖光芒。
是紅色的。
卡托立刻確認了她就是8號實械體。
她看著卡托。紅色的瞳孔聚焦在他身上，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然後她看向了他懷中的黛安娜。
沒有對話，也沒有警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8號抬起右手，環繞在她身周的黑色液態金屬如同被喚醒的蛇群，在她掌心匯聚、拉長、凝固——形成一根黑色的長矛。矛尖在燈光下反射出絕對黑暗的光澤，邊緣鋒利到讓卡托的增強義眼的測距雷射被表面吸收，無法反射回來。
「黛安娜——」卡托只來得及說出這兩個字。
8號揮臂投擲。
黑色長矛以超越視覺追蹤的速度刺穿了空間。
卡托的神經接口啟動了超頻模式，時間在他感知中放慢了倍數，但他的身體——在剛才的重力場中已經嚴重受損的身體——跟不上反應速度。
長矛貫穿了他的腹部。
黑色的矛尖從卡托的後背穿出，帶著他的血液和碎裂的組織碎片，釘入了身後的金屬牆壁。衝擊力將他向後推了半步——然後他低頭，看到自己的腹部被開了一個直徑約兩厘米的貫穿傷。
疼痛延遲了一瞬才到達他的神經接口。他的機械手捂住傷口，指尖觸到了溫熱黏稠的液體。
第二根長矛已經在8號手中成型。
她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投擲完第一根後，右手順勢從空氣中抽出第二根，身體微微旋轉，讓投擲動作更加流暢自然。矛尖對準的是黛安娜。
黛安娜在卡托懷中，剛剛從重力場透支中微微抬起頭。
她看到了那根飛來的長矛。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試圖分解那根黑色長矛。
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但這一次黑色的活體金屬沒有被分解。它甚至沒有減速。
黑色長矛在千分之一秒內擊碎了黛安娜的右手。
她的手掌在黑色金屬的衝擊下崩解成數十塊銀灰色的碎片，碎片在空中四散，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緊接著是她的右臂，活體金屬的碎片在她的工裝外套上劃出大大小小的破口。
第三根黑色長矛擊中了黛安娜的右大腿根部。衝擊力將她的右腿從身體上撕開——整個右腿從髖關節處斷裂，銀灰色的活體金屬組織暴露在空氣中。
黛安娜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湧出的痛呼。
她倒在卡托的臂彎里，身體縮成一團。右臂只剩上半截，斷口處銀灰色的液態金屬在不斷滴落；右腿完全消失，工裝外套的下擺空蕩蕩地垂著，沾滿了她自己的活體金屬組織液。金色長髮在她倒下的過程中揚起，然後無力地散落在金屬地板上，光芒變得極其微弱。
「黛安娜！」
卡托的機械臂將她接住，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托在自己身前。他腹腔的貫穿傷還在大量失血，強化軀體正在以超速模式運轉來維持核心器官供血，但那些都不重要。
卡托的瞬間就做出了判斷：立刻逃跑！
他轉身便跑。
8號在他身後沒有追擊。她只是站在那裡，再次抬起右手，黑色的液態金屬在她掌心匯聚。
她將手掌對準了控制室的天花板。
黑色的液態金屬從她掌心噴射而出，如同一根無形的觸手，擊中了天花板與牆壁連接的支撐結構。然後她的手腕一抖——黑色金屬像鞭子一樣橫掃，在天花板和牆壁之間切出了一道完整的環形裂縫。
整個控制室的穹頂開始脫落。直徑超過五十米的巨大穹頂結構被8號的黑色金屬從主體結構上完整切割下來，在重力的作用下開始向下墜落。
卡托聽到頭頂傳來金屬撕裂的尖嘯，他沒有抬頭，沒有減速。
他盡全力向主控室入口衝刺——那裡是唯一的出口。距離還有三十米，二十米。頭頂的陰影在加速籠罩。
然後他的腳下一空。
穹頂墜落的重壓讓整個主控室的地面結構連鎖崩潰，卡托腳下的金屬地板猛地向下傾斜，然後斷裂。
他和黛安娜一起墜入了裂縫。
卡托在墜落的最後時刻調整了姿勢，將自己的背部朝向下方，將黛安娜護在胸前。撞擊的衝擊波震碎了他的脊柱強化層——他聽到了自己背部的金屬骨架在斷裂，聽到了胸腔內的器官在衝擊下擠壓變形。
但他沒有鬆手。他始終將黛安娜抱在懷裡。
卡托躺在廢墟中，睜著眼睛，看著上方遙遠的裂縫中透出的微弱光芒。他腹部還在流血，在金屬碎片上面積成一灘溫熱的液體——那是他自己的血。後背的脊柱結構多處斷裂，左腿完全沒有知覺。但他的右臂還正常，懷中黛安娜的重量還在。
強化軀體還在維持生命。
他慢慢坐起身。在黑暗中，增強義眼切換到低光模式。這裡是主控室下方的維修夾層，深度約十五米。四壁擠壓變形，管道和線纜從破裂的牆壁中垂落，有些還在冒著火花或泄漏蒸汽。頭頂的裂縫還在擴大，碎石不斷地掉落。
黛安娜在他懷中，看起來像是一具破碎的洋娃娃。她的右臂斷口處，銀灰色的液態金屬已經停止了流動——在斷面上形成了一層半透明的保護膜，那是實械體在重傷狀態下自動啟動的應急封存協議。右腿的斷口同樣被密封。但是她的金色長髮幾乎完全失去了光芒，像一束普通的、暗淡的金絲垂落在額前。
她的眼睛閉著。呼吸極淺——幾乎感覺不到。卡托伸出顫抖的機械手指，輕觸她的額頭。
「黛安娜。」
她沒有回應。
卡托的增強義眼在昏暗環境中掃描四周。維修夾層的四壁是金屬板和岩層的混合結構，一側有一扇半開的維護門，門後是一條向上延伸的通道。他調出記憶中基地的結構地圖：實械體研究所。
數據顯示那裡是德爾菲公司最初創造實械體的地方。那裡的設備很可能是唯一能救活黛安娜的地方。
卡托抱著黛安娜，站了起來。
機械臂的關節在每次移動中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他沒有停下，抱著懷中殘缺的女孩，在昏暗的通道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黛安娜的殘骸偶爾滴落幾滴銀灰色的液體，在卡託身後的地面上留下斷續的痕跡。
他只是在黑暗中抱著她，一步一步地走著。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中迴蕩。
「堅持住。」卡托說，聲音嘶啞，低沉，「我帶你去研究所。那裡的設備可以修復你。」
黛安娜沒有回應。她的眼睛依然緊閉。
但她的左手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沒有力氣的嬰兒抓住了父親的手指。
卡托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咬緊牙關，繼續向前。
「你還要去看海。」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真正的海。我答應過你的。」
「所以我絕不允許你死去。」
卡托收回目光，檢查了一下身體狀態。機械臂的修復還算穩定，在廢墟中受損的肢體經過了黛安娜的修復裝置處理後恢復了基本功能，但能量儲備已不足。左肩關節的伺服電機在戰鬥中受過衝擊，轉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我們走吧。」他說。
黛安娜沒有說話，只是快步走到了他身邊。她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已經消失的海灘，然後跟上卡托的腳步沒有再回頭。
他們穿過前廳，向地脈巨蛋的入口走去。每靠近一步，那扇巨大的拱門就顯得更加震撼——門體上的機械結構極其精密，數以千計的齒輪、連杆和液壓裝置在靜態狀態下的完美咬合，呈現出一種絕對靜止的力量感。
地脈巨蛋的主控室是一個半球形空間，半徑約八十米，穹頂高約六十米。整個空間被一層銀灰色的活體金屬覆蓋。
主控室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環形控制台，台面由六塊弧形面板組成，每塊面板上都懸浮著全息投影。控制台中央地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下方有什麼東西在發出幽藍色的光芒，脈動如同心跳。
他們進入主控室，走到了環形控制台前。
卡托的目光掃過六個全息面板的內容。面板上顯示著地脈巨蛋的各項運行參數：能量輸出、運輸艙狀態、軌道校準數據、維護記錄……一切都在正常運轉。但每塊面板的右上角都有一個圖標:伊德斯。
「伊德斯已經將地脈巨蛋的所有系統納入它的控制範圍。」黛安娜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她正站在一塊面板前，手掌貼在面板邊緣的數據接口上，「從運輸調度到能量分配，每一個系統都被寫入了伊德斯的控制協議。需要從底層繞過它的權限，才能激活運輸系統。」
「需要多久？」
黛安娜沉默了片刻。「以當前的計算能力估算，大約四到六分鐘。前提是伊德斯不主動干擾破解進程。」
「開始吧。」卡托說，然後直起身，將歐姆彌賽亞之斧橫握在身前，轉向身後的通道入口。
他背對著黛安娜，面朝入口，擔任警戒者。
主控室里只剩下黛安娜操作控制台的聲音——全息面板的點擊聲，數據流滾動的微響，以及她偶爾發出的、那種處理器全速運轉時的輕微嗡鳴。
卡托的增強義眼持續掃描入口處的每一個角落，但沒有任何異常。
太安靜了。
黛安娜的破解工作已經進行了約四分鐘。「伊德斯的主控制協議已經剝離了百分之八十七。」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處理器負載加重的電子音，「還差最後的——」她停住了。
卡托轉身。
黛安娜緊緊貼貼在控制台上，一動不動。
「黛安娜？」
下一瞬，卡托知道了黛安娜為何會趴在那了。
他變得連站立都無法維持。
不是有他變弱了，而是自身的重力增加了。他的雙腿在顫抖，強化骨骼發出吱呀的聲響，膝蓋彎曲的幅度在緩慢但不可抗拒地增大。
急速增加的重力。
卡托的戰鬥算法讓他立刻做出了判斷：不是普通的兩倍、三倍重力，至少十倍泰拉標準重力。而且還在增加。
他的左膝傳來結構性的爆裂聲。強化後的骨骼在重力壓迫下出現了細微的裂縫。他猛地將歐姆彌賽亞之斧拄在地上，用斧柄支撐上半身的重量，合金斧柄在重壓下發出呻吟般的扭曲聲。
地面上的金屬板開始凹陷，留下他的腳印陷入地面的痕跡。卡托的胸腔在劇烈起伏，但肺部的擴張受到了巨大的阻力，每次吸氣只能吸進正常狀態下三分之一的氣量。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搏動，試圖對抗重力將血液泵送到他的大腦去。眼前開始出現黑斑。
卡托趴倒在地。
他動不了。手指無法抬起，頸部無法轉動，連眼球的移動都變得困難。強大的重力像是無形的重錘，將他牢牢地釘在金屬地板上。他身上的多重改造軀體在這絕對的壓力面前也變得毫無用處，這已經超出了生物體和機械結構共同承受的極限。
但他的眼睛還能轉動一部分。
他看向黛安娜的方向。
黛安娜也趴在地上。
但她在移動。
超高的重力下，她纖細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巨掌壓在地面上，金色長髮在地面上散開，光芒極其微弱，像是快要被重力壓滅的燭火。
但她還在移動。
她的右手在金屬地板上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指甲刮過金屬表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她在努力靠近控制台的面板。
重力再次增加。
卡托聽到了自己的骨骼在發出碎裂聲。肋骨在重壓下彎曲到極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在肺葉中攪動。他的增強義眼中，警告信號如同瀑布般滾動：
【生命維持系統閾值超限】
【胸腔結構完整性：百分之七十二】
【供氧水平：低於正常值百分之四十】
但他沒有閉上眼睛。
他看著黛安娜。
她還在動。
每移動一厘米都伴隨著活體金屬在極限壓力下的細微崩裂聲。黛安娜的右手終於觸碰到了控制台底部。
金色的光芒從她的掌心亮起。
重力開始減弱。
卡托感到壓在胸口的重物在鬆散。他大口吸氣，氧氣湧入肺部的感覺帶來一陣劇烈的刺痛——肺泡在重新擴張。他的增強義眼捕捉到環境數據：重力場正在從控制台中心向外逐漸瓦解。
他支撐起身體，強化骨骼發出抗議的聲響，但還能運作。
黛安娜還躺在地上。她的右手從控制台的接口上滑落，無力地垂在身側。長發散亂，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
卡托艱難地站起來，蹣跚著走到她身邊，蹲下身，伸出手觸碰她的肩膀。
「黛安娜。」
她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湛藍色的眼睛比平時暗淡了許多，瞳孔中的數據流幾乎停滯，但她認出了他。
「我關掉它了。」她輕聲說，聲音虛弱得像是細語，「伊德斯在地脈巨蛋的控制權限……已經全部解除。」
卡托將她扶起。黛安娜的身體重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她靠在他機械臂上的樣子——沒有力氣再支撐自己。
「休息一下。」卡托說。
「嗯。」
黛安娜閉上眼睛，靠在他的手臂上，呼吸微弱但平穩。
卡托站起身來，卻愣住了。控制台中央的全息投影屏幕上——那個原本應該顯示地脈巨蛋系統狀態的主屏幕——此刻正顯示著另一組信息。不是系統數據，不是故障報告，而是文字：
【伊德斯系統已轉移】
【新宿主：8號實械體單元】
【位置：搖籃基地·深層倉庫區·停泊點】
卡托盯著那行字，大腦在高速運轉——和伊德斯之間的博弈遠沒有結束。
就在卡托檢索數據、準備趕往停泊點的時候——控制室入口處的照明系統突然閃爍了一下。
不是電路不穩的那種閃爍。是一種有序的、有目的的亮度調整。整個主控室的光線在幾秒內暗了將近百分之四十，陰影從角落裡蔓延出來，將空間的邊緣吞沒。
入口的黑暗中，走出了一個人影。
很小。
身高略高於黛安娜，纖細的輪廓，赤著腳漂浮在半空，輕盈而無聲。
卡托的增強義眼立刻捕捉到了細節。
不是黛安娜那種長及腰際的金色波浪，是利落的白色短髮，發梢剛好觸及耳垂，乾淨得像刀切過一樣。皮膚白皙，在冷色調的燈光下幾乎泛著瓷器的光澤。頭髮下面是一張和黛安娜一模一樣的臉。
同樣的五官比例，同樣的輪廓線條，同樣的骨骼結構。但表情完全不同——黛安娜的臉上永遠帶著好奇、專注、溫柔的波動，而這張臉上什麼都沒有。絕對的平靜，絕對的空白。數據流在她的瞳孔中高速滾動，但那不是黛安娜那種湛藍色的溫暖光芒。
是紅色的。
卡托立刻確認了她就是8號實械體。
她看著卡托。紅色的瞳孔聚焦在他身上，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然後她看向了他懷中的黛安娜。
沒有對話，也沒有警告。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8號抬起右手，環繞在她身周的黑色液態金屬如同被喚醒的蛇群，在她掌心匯聚、拉長、凝固——形成一根黑色的長矛。矛尖在燈光下反射出絕對黑暗的光澤，邊緣鋒利到讓卡托的增強義眼的測距雷射被表面吸收，無法反射回來。
「黛安娜——」卡托只來得及說出這兩個字。
8號揮臂投擲。
黑色長矛以超越視覺追蹤的速度刺穿了空間。
卡托的神經接口啟動了超頻模式，時間在他感知中放慢了倍數，但他的身體——在剛才的重力場中已經嚴重受損的身體——跟不上反應速度。
長矛貫穿了他的腹部。
黑色的矛尖從卡托的後背穿出，帶著他的血液和碎裂的組織碎片，釘入了身後的金屬牆壁。衝擊力將他向後推了半步——然後他低頭，看到自己的腹部被開了一個直徑約兩厘米的貫穿傷。
疼痛延遲了一瞬才到達他的神經接口。他的機械手捂住傷口，指尖觸到了溫熱黏稠的液體。
第二根長矛已經在8號手中成型。
她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投擲完第一根後，右手順勢從空氣中抽出第二根，身體微微旋轉，讓投擲動作更加流暢自然。矛尖對準的是黛安娜。
黛安娜在卡托懷中，剛剛從重力場透支中微微抬起頭。
她看到了那根飛來的長矛。她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試圖分解那根黑色長矛。
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但這一次黑色的活體金屬沒有被分解。它甚至沒有減速。
黑色長矛在千分之一秒內擊碎了黛安娜的右手。
她的手掌在黑色金屬的衝擊下崩解成數十塊銀灰色的碎片，碎片在空中四散，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緊接著是她的右臂，活體金屬的碎片在她的工裝外套上劃出大大小小的破口。
第三根黑色長矛擊中了黛安娜的右大腿根部。衝擊力將她的右腿從身體上撕開——整個右腿從髖關節處斷裂，銀灰色的活體金屬組織暴露在空氣中。
黛安娜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湧出的痛呼。
她倒在卡托的臂彎里，身體縮成一團。右臂只剩上半截，斷口處銀灰色的液態金屬在不斷滴落；右腿完全消失，工裝外套的下擺空蕩蕩地垂著，沾滿了她自己的活體金屬組織液。金色長髮在她倒下的過程中揚起，然後無力地散落在金屬地板上，光芒變得極其微弱。
「黛安娜！」
卡托的機械臂將她接住，用盡全身力氣將她托在自己身前。他腹腔的貫穿傷還在大量失血，強化軀體正在以超速模式運轉來維持核心器官供血，但那些都不重要。
卡托的瞬間就做出了判斷：立刻逃跑！
他轉身便跑。
8號在他身後沒有追擊。她只是站在那裡，再次抬起右手，黑色的液態金屬在她掌心匯聚。
她將手掌對準了控制室的天花板。
黑色的液態金屬從她掌心噴射而出，如同一根無形的觸手，擊中了天花板與牆壁連接的支撐結構。然後她的手腕一抖——黑色金屬像鞭子一樣橫掃，在天花板和牆壁之間切出了一道完整的環形裂縫。
整個控制室的穹頂開始脫落。直徑超過五十米的巨大穹頂結構被8號的黑色金屬從主體結構上完整切割下來，在重力的作用下開始向下墜落。
卡托聽到頭頂傳來金屬撕裂的尖嘯，他沒有抬頭，沒有減速。
他盡全力向主控室入口衝刺——那裡是唯一的出口。距離還有三十米，二十米。頭頂的陰影在加速籠罩。
然後他的腳下一空。
穹頂墜落的重壓讓整個主控室的地面結構連鎖崩潰，卡托腳下的金屬地板猛地向下傾斜，然後斷裂。
他和黛安娜一起墜入了裂縫。
卡托在墜落的最後時刻調整了姿勢，將自己的背部朝向下方，將黛安娜護在胸前。撞擊的衝擊波震碎了他的脊柱強化層——他聽到了自己背部的金屬骨架在斷裂，聽到了胸腔內的器官在衝擊下擠壓變形。
但他沒有鬆手。他始終將黛安娜抱在懷裡。
卡托躺在廢墟中，睜著眼睛，看著上方遙遠的裂縫中透出的微弱光芒。他腹部還在流血，在金屬碎片上面積成一灘溫熱的液體——那是他自己的血。後背的脊柱結構多處斷裂，左腿完全沒有知覺。但他的右臂還正常，懷中黛安娜的重量還在。
強化軀體還在維持生命。
他慢慢坐起身。在黑暗中，增強義眼切換到低光模式。這裡是主控室下方的維修夾層，深度約十五米。四壁擠壓變形，管道和線纜從破裂的牆壁中垂落，有些還在冒著火花或泄漏蒸汽。頭頂的裂縫還在擴大，碎石不斷地掉落。
黛安娜在他懷中，看起來像是一具破碎的洋娃娃。她的右臂斷口處，銀灰色的液態金屬已經停止了流動——在斷面上形成了一層半透明的保護膜，那是實械體在重傷狀態下自動啟動的應急封存協議。右腿的斷口同樣被密封。但是她的金色長髮幾乎完全失去了光芒，像一束普通的、暗淡的金絲垂落在額前。
她的眼睛閉著。呼吸極淺——幾乎感覺不到。卡托伸出顫抖的機械手指，輕觸她的額頭。
「黛安娜。」
她沒有回應。
卡托的增強義眼在昏暗環境中掃描四周。維修夾層的四壁是金屬板和岩層的混合結構，一側有一扇半開的維護門，門後是一條向上延伸的通道。他調出記憶中基地的結構地圖：實械體研究所。
數據顯示那裡是德爾菲公司最初創造實械體的地方。那裡的設備很可能是唯一能救活黛安娜的地方。
卡托抱著黛安娜，站了起來。
機械臂的關節在每次移動中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他沒有停下，抱著懷中殘缺的女孩，在昏暗的通道中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黛安娜的殘骸偶爾滴落幾滴銀灰色的液體，在卡託身後的地面上留下斷續的痕跡。
他只是在黑暗中抱著她，一步一步地走著。腳步聲在狹窄的通道中迴蕩。
「堅持住。」卡托說，聲音嘶啞，低沉，「我帶你去研究所。那裡的設備可以修復你。」
黛安娜沒有回應。她的眼睛依然緊閉。
但她的左手微微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沒有力氣的嬰兒抓住了父親的手指。
卡托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咬緊牙關，繼續向前。
「你還要去看海。」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她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真正的海。我答應過你的。」
「所以我絕不允許你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