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父親的承諾
信號塔控制室比卡托預想的大得多。場地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已經熄滅的全息投影台，四周的牆壁上排列著數十個控制終端，終端屏幕全部顯示著同一種內容：「THIS FACILITY IS UNDER IDRIS PROTOCOL.「
每一塊屏幕都是如此。
伊德斯已經鎖死了通訊塔的所有系統。
卡托走向最近的控制終端，用手掌觸碰屏幕表面，試圖喚醒底層控制系統。終端沒有反應。他嘗試通過數據探針發送請求，同樣沒有回應。
「通訊陣列被伊德斯完全鎖定。「黛安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正在掃描另一台終端，「所有信號收發模塊都被寫入了伊德斯的控制協議。即使物理連接，也無法繞開它的權限認證。「
她停頓了一下，藍色的數據流從她觸碰終端的指尖流入終端內部。
「這裡的加密等級和隔離門系統完全不同。「她說，「伊德斯將自己的核心代碼植入了通訊陣列的每一個處理器。「
他們花了這麼大的代價——穿越大半個復刻城市，摧毀一堆守衛機器人，激活兩座信號塔，擊敗造物者——最終只換來了一座被伊德斯完全占領的通訊陣列。沒有信號可以發送，沒有求救可以呼叫，沒有任何方式讓軌道上的求知者號知道他們還活著。
卡托站在控制室的中央，環顧四周那些寫著「IDRIS PROTOCOL「的屏幕。
他感到一陣自己在這場棋局中始終慢一步的憋悶。伊德斯每一步都走在他的前面——封鎖隔離門，派遣追獵者，啟動造物者，鎖死通訊塔。這座基地每一分鐘都在變得更加危險，而他們能做的只有被動地應對。
黛安娜走到他身邊，仰頭看著他。
「你在生氣嗎？「
卡托低頭看著她，看著那雙湛藍的眼睛，她在試圖安慰他。
「我沒有生氣。「
黛安娜歪了歪頭——她學到的、用來表達「我不太相信「的姿勢。
卡托沒有再解釋。他需要一個Plan B。
求知者號是指望不上了。通訊塔已經失效，這顆死寂衛星上也沒有其他可以跨軌道通訊的設備——至少在他的情報範圍內沒有。那麼剩下的選擇只有一個：找到返回地表的方法。
卡托在數據中調出了搖籃基地的結構地圖。
基地的地下層結構複雜，但他的目光很快鎖定了一個區域：地脈巨蛋。
根據地圖數據，那是基地中唯一一個具備大規模質量運輸能力的設施。地脈巨蛋的核心功能是維持基地與行星地表之間的物質交換，基地的原材料從地表通過地脈巨蛋的運輸系統輸送到地下，而成品和廢料則通過同樣的系統返回地表，那裡應該有返回行星地表的運輸設備。
卡托的手指在空中劃出全息地圖，標記了地脈巨蛋的位置。
「從這裡到地脈巨蛋「卡托估算著距離和時間，「直線距離大約兩公里。穿過基地維護層和物資中轉區後就能抵達。「
黛安娜走向他，看著地圖上被標記的路徑。她的眉頭微微皺起——那個她最近才學會的表情，用來表達「我不確定「。
「這條路徑會經過基地的能量核心外圍。「她說，「伊德斯在能量核心附近的守衛密度最高。「
「還有其他路線嗎？「
黛安娜沉默了片刻，瞳孔中數據流滾動。「理論上，有一條更遠的繞行路徑——經過基地西側的實驗廢墟區。但那個區域的地圖數據不完整，德爾菲公司沒有在最終結構中記錄那片區域的完整信息。「
卡托盯著地圖上那條被標記為「數據不完整「的區域。
「還是走實驗廢墟區吧。「
**
實驗廢墟區的入口位於基地西端，和老舊的貨運通道相連。和之前經過的那些區域不同，這裡的通道像是在經歷了一場小型災難後從未被修復。
天花板上的燈管碎裂了一大半，完好的只有零星幾盞，在走廊中投下斷續的慘白色光斑。牆壁上覆蓋著某種灰褐色的物質——不是鏽跡，更像是某種有機殘餘物在乾燥後留下的痕跡。地面上的金屬板翹起、變形，有些地方乾脆消失了，露出下方粗糙的岩層。
他們繼續前進。
通道盡頭是而是一扇門。而當門打開時，從縫隙里湧出的，是溫暖的金色光芒。
夾雜著濕潤的、帶著鹹味的風。
卡托站在門口前，愣住了。
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古泰拉的海灘。
金色的夕陽懸掛在海天交界處，將整片天空染成了從深橙到淺紫的漸變色。雲層稀薄，像是被畫筆在天空中輕輕抹了幾道。在它們下方，是那片早已從泰拉上消失的、真正的、浩瀚的、一望無際的大海，在落日的餘暉中跳動著細碎的粼粼金光。
海浪在呼吸。
一波一波，拍打著沙灘。白色的浪花在退去時帶著細小的沙粒，留下一片濕漉漉的、反射著天空顏色的鏡面。
腳下是真正的沙灘。不是金屬列印的、不是活體金屬變形的一粒粒細沙，在腳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卡托的增強義眼瘋狂地掃描——傳感器讀數和視覺輸入之間存在巨大矛盾。視覺告訴他這是一片海灘，傳感器的數據也告訴他是一片海灘——濕度、溫度、空氣成分、光照頻譜——所有數據都指向一個真實的海灘環境。
黛安娜向前走了幾步。
沙子在她的腳下發出細密的聲響。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次用腳去感受某種未知的物質。她走到潮水能夠觸及的地方，蹲下來，伸出手指觸碰濕潤的沙面。
一道細小的波浪湧上來，淹沒了她的指尖。
黛安娜的手指輕輕一顫，但沒有縮回，海水在沖刷到她的手指時發出了不穩定的光斑，原來這一切都是虛幻的投影。
她看著海水退去，看著沙粒在水流中被帶走又留下。
「這是什麼？「她問。聲音很輕。
「是大海。「卡托說，走到她身邊。
「大海。「
黛安娜低聲重複了這個詞。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這就是大海啊。「她說，像是發現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然後她抬起手，不停的嘗試捧起虛擬的海水，像是想要嘗嘗海水的味道。
卡托看著她。金色的長髮光暈在夕陽下，她的側臉被染成了溫暖的金色。那雙總是充滿了數據流、警報信號和威脅評估的眼睛，此刻被落日的光填滿了。
她站起身，面向大海。風吹動她的長髮，金色的髮絲在夕陽中飄散開來，和天邊的晚霞幾乎融為一體。她的影子在沙灘上拉得很長，斜斜地延伸到卡托的腳邊。
卡托靜靜的站在她身邊，感受著身前這個金色長髮的小女孩那柔軟的、放鬆的、毫無防備的平靜。
黛安娜偏過頭，看著他。
「你見過真正的海嗎？「她問。
卡托沉默了一秒。
「見過。「
「和這裡一樣嗎？「
卡托看著眼前的夕陽和海面。虛擬的波浪在這裡翻滾，虛擬的海風帶著鹹味，虛擬的棕櫚樹在身後沙沙作響。從感官上幾乎完全一樣。
「有些地方很像。「他說，「但真正的海——每分每秒都不一樣。波浪的形狀不會重複，雲層的位置一直在移動，太陽落下的角度每天都在變化。只會更美。「
黛安娜聽得很認真，她輕輕地向卡托的方向靠了靠，像是想要聽的更仔細。
「卡托。「
「嗯。「
「我們走吧。」她停頓了一會。
卡托低頭看著她。夕陽的餘暉在她的金髮上鍍了一層溫暖的光，但她的眼睛仍然不舍的望著遠處的海浪。
卡托感受到她握住他機械臂的手指是緊繃的。
他這一生見過無數次這種緊繃感：年輕的凡人輔助軍在出征前握住護身符的緊繃、技術神甫在啟動一台從未測試過的機器前的緊繃、黛安娜在第一次主動觸碰他時蜷縮手指的緊繃。
他低下頭，看向黛安娜的眼睛。
「等離開這裡，我帶你去看看真正的海。「
黛安娜的目光轉移到了卡托臉上，卡托第一次清晰無誤地看到黛安娜的笑顏。
他確信那不是程序生成的表情。
「那我們就這麼約定啦？「她說。
「約定好了。「卡托笑得和如同慈父。
每一塊屏幕都是如此。
伊德斯已經鎖死了通訊塔的所有系統。
卡托走向最近的控制終端，用手掌觸碰屏幕表面，試圖喚醒底層控制系統。終端沒有反應。他嘗試通過數據探針發送請求，同樣沒有回應。
「通訊陣列被伊德斯完全鎖定。「黛安娜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正在掃描另一台終端，「所有信號收發模塊都被寫入了伊德斯的控制協議。即使物理連接，也無法繞開它的權限認證。「
她停頓了一下，藍色的數據流從她觸碰終端的指尖流入終端內部。
「這裡的加密等級和隔離門系統完全不同。「她說，「伊德斯將自己的核心代碼植入了通訊陣列的每一個處理器。「
他們花了這麼大的代價——穿越大半個復刻城市，摧毀一堆守衛機器人，激活兩座信號塔，擊敗造物者——最終只換來了一座被伊德斯完全占領的通訊陣列。沒有信號可以發送，沒有求救可以呼叫，沒有任何方式讓軌道上的求知者號知道他們還活著。
卡托站在控制室的中央，環顧四周那些寫著「IDRIS PROTOCOL「的屏幕。
他感到一陣自己在這場棋局中始終慢一步的憋悶。伊德斯每一步都走在他的前面——封鎖隔離門，派遣追獵者，啟動造物者，鎖死通訊塔。這座基地每一分鐘都在變得更加危險，而他們能做的只有被動地應對。
黛安娜走到他身邊，仰頭看著他。
「你在生氣嗎？「
卡托低頭看著她，看著那雙湛藍的眼睛，她在試圖安慰他。
「我沒有生氣。「
黛安娜歪了歪頭——她學到的、用來表達「我不太相信「的姿勢。
卡托沒有再解釋。他需要一個Plan B。
求知者號是指望不上了。通訊塔已經失效，這顆死寂衛星上也沒有其他可以跨軌道通訊的設備——至少在他的情報範圍內沒有。那麼剩下的選擇只有一個：找到返回地表的方法。
卡托在數據中調出了搖籃基地的結構地圖。
基地的地下層結構複雜，但他的目光很快鎖定了一個區域：地脈巨蛋。
根據地圖數據，那是基地中唯一一個具備大規模質量運輸能力的設施。地脈巨蛋的核心功能是維持基地與行星地表之間的物質交換，基地的原材料從地表通過地脈巨蛋的運輸系統輸送到地下，而成品和廢料則通過同樣的系統返回地表，那裡應該有返回行星地表的運輸設備。
卡托的手指在空中劃出全息地圖，標記了地脈巨蛋的位置。
「從這裡到地脈巨蛋「卡托估算著距離和時間，「直線距離大約兩公里。穿過基地維護層和物資中轉區後就能抵達。「
黛安娜走向他，看著地圖上被標記的路徑。她的眉頭微微皺起——那個她最近才學會的表情，用來表達「我不確定「。
「這條路徑會經過基地的能量核心外圍。「她說，「伊德斯在能量核心附近的守衛密度最高。「
「還有其他路線嗎？「
黛安娜沉默了片刻，瞳孔中數據流滾動。「理論上，有一條更遠的繞行路徑——經過基地西側的實驗廢墟區。但那個區域的地圖數據不完整，德爾菲公司沒有在最終結構中記錄那片區域的完整信息。「
卡托盯著地圖上那條被標記為「數據不完整「的區域。
「還是走實驗廢墟區吧。「
**
實驗廢墟區的入口位於基地西端，和老舊的貨運通道相連。和之前經過的那些區域不同，這裡的通道像是在經歷了一場小型災難後從未被修復。
天花板上的燈管碎裂了一大半，完好的只有零星幾盞，在走廊中投下斷續的慘白色光斑。牆壁上覆蓋著某種灰褐色的物質——不是鏽跡，更像是某種有機殘餘物在乾燥後留下的痕跡。地面上的金屬板翹起、變形，有些地方乾脆消失了，露出下方粗糙的岩層。
他們繼續前進。
通道盡頭是而是一扇門。而當門打開時，從縫隙里湧出的，是溫暖的金色光芒。
夾雜著濕潤的、帶著鹹味的風。
卡托站在門口前，愣住了。
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片古泰拉的海灘。
金色的夕陽懸掛在海天交界處，將整片天空染成了從深橙到淺紫的漸變色。雲層稀薄，像是被畫筆在天空中輕輕抹了幾道。在它們下方，是那片早已從泰拉上消失的、真正的、浩瀚的、一望無際的大海，在落日的餘暉中跳動著細碎的粼粼金光。
海浪在呼吸。
一波一波，拍打著沙灘。白色的浪花在退去時帶著細小的沙粒，留下一片濕漉漉的、反射著天空顏色的鏡面。
腳下是真正的沙灘。不是金屬列印的、不是活體金屬變形的一粒粒細沙，在腳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卡托的增強義眼瘋狂地掃描——傳感器讀數和視覺輸入之間存在巨大矛盾。視覺告訴他這是一片海灘，傳感器的數據也告訴他是一片海灘——濕度、溫度、空氣成分、光照頻譜——所有數據都指向一個真實的海灘環境。
黛安娜向前走了幾步。
沙子在她的腳下發出細密的聲響。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次用腳去感受某種未知的物質。她走到潮水能夠觸及的地方，蹲下來，伸出手指觸碰濕潤的沙面。
一道細小的波浪湧上來，淹沒了她的指尖。
黛安娜的手指輕輕一顫，但沒有縮回，海水在沖刷到她的手指時發出了不穩定的光斑，原來這一切都是虛幻的投影。
她看著海水退去，看著沙粒在水流中被帶走又留下。
「這是什麼？「她問。聲音很輕。
「是大海。「卡托說，走到她身邊。
「大海。「
黛安娜低聲重複了這個詞。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瞬。
「這就是大海啊。「她說，像是發現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然後她抬起手，不停的嘗試捧起虛擬的海水，像是想要嘗嘗海水的味道。
卡托看著她。金色的長髮光暈在夕陽下，她的側臉被染成了溫暖的金色。那雙總是充滿了數據流、警報信號和威脅評估的眼睛，此刻被落日的光填滿了。
她站起身，面向大海。風吹動她的長髮，金色的髮絲在夕陽中飄散開來，和天邊的晚霞幾乎融為一體。她的影子在沙灘上拉得很長，斜斜地延伸到卡托的腳邊。
卡托靜靜的站在她身邊，感受著身前這個金色長髮的小女孩那柔軟的、放鬆的、毫無防備的平靜。
黛安娜偏過頭，看著他。
「你見過真正的海嗎？「她問。
卡托沉默了一秒。
「見過。「
「和這裡一樣嗎？「
卡托看著眼前的夕陽和海面。虛擬的波浪在這裡翻滾，虛擬的海風帶著鹹味，虛擬的棕櫚樹在身後沙沙作響。從感官上幾乎完全一樣。
「有些地方很像。「他說，「但真正的海——每分每秒都不一樣。波浪的形狀不會重複，雲層的位置一直在移動，太陽落下的角度每天都在變化。只會更美。「
黛安娜聽得很認真，她輕輕地向卡托的方向靠了靠，像是想要聽的更仔細。
「卡托。「
「嗯。「
「我們走吧。」她停頓了一會。
卡托低頭看著她。夕陽的餘暉在她的金髮上鍍了一層溫暖的光，但她的眼睛仍然不舍的望著遠處的海浪。
卡托感受到她握住他機械臂的手指是緊繃的。
他這一生見過無數次這種緊繃感：年輕的凡人輔助軍在出征前握住護身符的緊繃、技術神甫在啟動一台從未測試過的機器前的緊繃、黛安娜在第一次主動觸碰他時蜷縮手指的緊繃。
他低下頭，看向黛安娜的眼睛。
「等離開這裡，我帶你去看看真正的海。「
黛安娜的目光轉移到了卡托臉上，卡托第一次清晰無誤地看到黛安娜的笑顏。
他確信那不是程序生成的表情。
「那我們就這麼約定啦？「她說。
「約定好了。「卡托笑得和如同慈父。